三月三十一日,上午八點零一分
紙上的長尾小鸚鵡寶寶
我第一眼看到長尾小鸚鵡寶寶時應該是很興奮,但是它的顏色太淡了,佈滿了最輕淡柔和的色彩,以及不確定的微小圓形。
我和爸爸看著兩個小小的綠腦袋從碧·拉卡姆家橡樹的巢穴冒出來。
「大自然真奇妙,」他說道,「它打動了我的心。太可惜了,大衛不知道我們住在這條街上有多幸運。但是你不必擔心他,賈斯珀,我決不會讓大衛傷害長尾小鸚鵡寶寶,我保證。」
「噓,」我回答,「我聽不清它們了。」
「對不起。」
說實話,他不說話我也聽不清。甚至當我開啟窗戶,半個身子探出窗外,我也聽不清楚。
要是回到碧·拉卡姆的臥室,一切都會截然不同。
這不可能發生了,我不想去想帶血橙色陰影的黑色短線條了。
看到這些顏色我就噁心,好幾天都上不成學。我很難把它們遮蔽。爸爸看不見這些顏色,他不會理解的。
我不看長尾小鸚鵡寶寶的時候,就待在小窩裡,用勿忘我藍色毯子緊緊地罩住自己。
我想忘記,可是,不論我在入口堆多少條毯子,從碧·拉卡姆的臥室看到的令人厭惡的陰影和色彩總能成功地漂移進來。
四月二日,中午十一點零一分
油畫布上的鋼青色點點和柔和的黃色斑點
沃特金斯夫人的葬禮舉行的那天,那些可怕的色調和紋理終於跟棺材一起消失了。
「屍體在裡面嗎?」我問爸爸。
星期六(綠松石色),我們在客廳窗前看著黑色的靈車停在對面的文森特花園街十八號。我看到棉花糖淡粉色和白色的花時不禁顫抖起來。我根本就不喜歡糖果惡毒地把我的牙齒粘住。我轉而去看碧·拉卡姆家的橡樹,希望再看長尾小鸚鵡寶寶一眼。
「是的,兒子,上星期五,一個星期以前,醫生宣佈沃特金斯夫人已經死亡後,沃特金斯夫人就被送到殯儀館。」
就是長尾小鸚鵡寶寶死後的轉天。
「她從此就在那裡了?」我顫抖著,「一個人?」
「嗯,她的身體在那裡。她對此一無所知,因為她的……」他忘了他要說什麼,所以重說,「她的靈魂不在她的身體裡,她的靈魂已經離開,上了天堂。」
「就是媽媽的靈魂所在的地方?」
「是的,正是這樣。」
「要是你想相信的話,這聽起來不錯。我不相信媽媽在天堂,因為我不相信上帝。」
「呃,你怎麼想都可以,孩子。」
我沒把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我的意思是,我拒絕相信上帝。
一個穿黑色套裝的男人從文森特花園街二十二號走了出來,他跟另一個從十八號出來的穿黑色套裝的男人走到了一起,他們在馬路中間停了下來說起了話。
「既然我不能去參加葬禮,」爸爸說道,「我應該過去問候一下奧利。」
「因為我才去不成的。」
「葬禮不是小孩兒去的地方,而且也找不到可以暫時照看你的人。除非你改變主意,跟碧在一起消磨時間?」
自從帶血橙色陰影的黑色短線出現以後,我再也沒有跟她說過話。
我也沒有見過她,除非我們中間有一段安全距離。她曾經在她的臥室窗前向我揮過手,我沒有揮手回應。她錯誤地認為我在看她,可其實我只想看長尾小鸚鵡寶寶的顏色。
因為提到了碧·拉卡姆,她臥室的顏色出現在我腦海裡,我滿眼都是天藍色。
「你跟她說過話嗎?」我問道。
「跟碧?說過,就在昨天。」
「她在做什麼?」我一邊跟著他往前門走去,一邊跟爸爸搞起了問答比賽,「她在鼓搗什麼?她問起過我嗎?」我咬著舌頭。我現在問他的問題,與爸爸在那次派對之後問我的與碧·拉卡姆有關的問題完完全全一模一樣,我是在重複。
「讓我想想,她在跟一個學音樂的學生說再見。我們吵過架以後,我開始有點兒尷尬,可是她卻道了歉,因為長尾小鸚鵡寶寶死的時候,她沒有與你同在,還為那天晚上跟我說話時情緒失控而道歉。她說那是一個大誤會,她說她最近狀態不太正常,非常抱歉讓我們倆心煩意亂了。我認為她說的是實話,一致同意把一切翻篇了。」
我盯著延伸到馬路對面的戰線,這條線現在依然存在,因為躺在棺材裡的還不是大衛·吉爾伯特。
「可是碧·拉卡姆很可能在給李·德魯裡上鋼青色和爆炸紫色的吉他課。」
「我不知道,」爸爸說道,先我一步上了馬路,「我到那裡的時候,課程已經結束了。」
我們走到對面人行道上的那兩個人面前,文森特花園街二十號的臥室窗戶敞開著,聖桑的《動物狂歡節》從窗戶流淌出來。我辨認出了鋼琴和絃樂的顏色:《序奏和獅王的進行曲》。
爸爸神奇地召喚出碧·拉卡姆,她以最響亮、最鮮豔的顏色來回應。兩個瓷質女士玩偶在臥室窗前觀看了她的表演。
「失禮。」其中一個男人咕噥著,柔和的灰色線條。
我無法分辨這兩個穿著黑色西裝的人,以及他們的低聲細語中柔和的顏色。
不論他是誰,他都錯了。
我立刻就明白這音樂是為我而演奏的——碧·拉卡姆道歉的方式,因為她知道我多麼愛這些顏色,多麼愛長尾小鸚鵡。長尾小鸚鵡歡樂地鳴叫著加入了大合唱,一隻長尾小鸚鵡寶寶從樹上的巢穴裡探出頭來。
帶柔和黃色斑點的淡淡矢車菊藍。
另一隻長尾小鸚鵡寶寶出現在屋簷的空隙裡。
顫抖的一團勿忘我藍色泡泡和淡淡的沙色斑點。
我不想聽到碧說話。
我第一次看到了長尾小鸚鵡寶寶真正的顏色。
我在音樂的鋼青色點點和紅棕色裡辨認出了碧的悔恨之情。她在請求原諒,因為她想我。我已經快九天都沒有去她家了。我沒有給盧卡斯·德魯裡傳遞過任何便條,沒見過一個接近天藍色的顏色。
「我改變主意了,」我告訴爸爸,「你可以去參加葬禮。我想去碧·拉卡姆家,我想在她的臥室裡近距離地看長尾小鸚鵡寶寶的顏色。」
「你能肯定嗎?因為如果你樂意去她家,我可以快去快回,換件更合適的衣服。」
「黑色的,」我說道,「是對死者尊重的表現。」
前門開了,一個女人穿著令人眼花繚亂的天藍色長裙走了出來,她的黑曜石項鍊從她的脖子上垂下來。
「天哪,」爸爸咕噥道,「碧不可能知道。」
「哦,是的,她知道的。」那個穿黑衣服的男人有一副顆粒狀的暗紅色聲音,這一定是大衛·吉爾伯特,「我在她的門上貼了張便條,告訴她靈車到達的時間。」
「碧喜歡便條,所以我肯定她會看便條的,」我說道,「她說便條比郵件和簡訊更私密。」
她向我揮手,可是,鮮豔的藍色和閃閃發光的音樂色彩把我的雙臂粘到了我的身體上。它抹去了我在她臥室裡看到的各種顏色,把盧卡斯·德魯裡的顏色趕走了。它們愉快地與寶藍色和鸚鵡的紫紅色混合在一起。
我聚精會神地看著面前音樂的扭動和舞蹈,灰白色的低語聲留在了背景中。
不要理她。
她在彈什麼?
她在故意刺激你。
我們走吧。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深褐色橢圓形,閃爍著黑色和灰色線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