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蘋果綠)
還是那天下午
「出了什麼事兒,兒子?」這個人氣喘吁吁的深黃褐色聲音,是爸爸,可是他的聲音在跑步的時候有點兒不一樣,「你在警車裡幹什麼?」他抓住了車門,他的t恤衫粘在他的前胸上,汗從臉上滴落下來,「你都幹了些什麼?」
他想把我拽出來,我卻甩開了他,走到我們家前門的牆根下坐了下來。他跟了過來,我閉上了眼睛,因為我不想看見他的臉。我把毯子蒙在頭上,還能遮擋陽光。
「燕子企圖逃跑,卻沒有成功。這隻鳥兒想擺脫盧卡斯·德魯裡的爸爸。他是一個狂暴的人。他可能以前去過碧·拉卡姆家,我記得他的顏色。他把她家後門的玻璃打碎了。」
「什麼?他今天到這裡來了?在碧家?」
我在毯子底下看到手掌上有一個小紅點。我曾經用手掌使勁兒地捏那個耳環,這個讓我痛苦的東西,提醒我碧·拉卡姆還跟我在一起。她不肯離去。她的鬼魂看著警官們開啟、關上她的前門。她試圖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她想知道我是不是誠實交代我的所作所為。
我是否會彌補過失,讓她安息。
一輛車開了過來,車門開開關關,出現一個個棕黑色橢圓形狀。
「哦,天哪,」爸爸說道,「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
我用手指捏住眼皮。第二個到達的人是一個大大的黑色矩形。腳步聲。
「嗨,又見面啦,」爸爸那渾濁的黃褐色聲音說道,「你能不能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盧卡斯·德魯裡的爸爸這是怎麼啦?」
「賈斯珀嚇了一大跳,」一個褪色的鉻橙色聲音回答,「也許我們可以進去,威沙特先生,好嗎?我們應該單獨談談。」
褪色的鉻橙色。
理查德·張伯倫,那個跟演員同名的探員,他回來了。
我們需要的就是這個。
「什麼?好的,這邊來。抱歉,」爸爸停頓了一下,然後又開了口,「我需要衝個澡,剛才跑步來著。我只偷偷溜出去大約二十分鐘。」
「是的,我被告知你半個小時以後才能回來。賈斯珀捲入了一樁嚴重的事件。」
「發生了什麼事?我離開他沒有多長時間啊,近乎於無。」爸爸說了一串短句子,「他在床上睡著。我需要新鮮空氣。這一個星期見鬼啦!我肯定你可以想象。」
「我們進屋談,好嗎?」
爸爸的手放在毯子上按著我,把我從面對碧·拉卡姆家的方向轉向面對我們家的方向,把我拉向了離真相越來越遠的地方。他的手指鉗進我的肩膀,控制著我。
什麼都不要說。
不要把你對碧·拉卡姆所做的事情告訴警察。
不要跟警察提起那把刀。
我沒法兒告訴褪色的鉻橙色那把刀藏在哪裡,因為爸爸壓根兒就沒有透露給我。他對我不夠信任,認為我會出賣他。
他的手推著我進了前門,來到樓梯下:「回到床上去,賈斯珀。我這裡一結束,立馬就會上去看你。」
「我理解,他被嚇壞了,想去休息,」褪色的鉻橙色說道,「可我一會兒還是要跟賈斯珀聊幾句。我們需要搞清幾件事情。我們就在這裡談,可以嗎,威沙特先生?」
「上樓去。」爸爸命令道。
我爬上樓梯,數到五十五,坐在最高的臺階上,人還在毯子下面。我聽到客廳的門關上了,可是這對遮蔽聲音和顏色所起的效果微乎其微。
褪色的鉻橙色告訴爸爸,盧卡斯·德魯裡的爸爸因為下列原因被捕:對大衛·吉爾伯特有人身侵犯行為,劫持我,非法闖入碧·拉卡姆家,威脅殺死一個警官。我沒有聽到的那件事情一定發生在他被關進警車之後。
「根據你的鄰居,吉爾伯特先生的說法,賈斯珀是最初的人身侵犯的目擊證人,因為他當時藏在碧·拉卡姆家的後花園。你知道他在那裡幹什麼嗎?」
爸爸咕噥著,出現了暗橙色的絲帶形狀。
「他在警察面前聲稱的內容很驚人,」褪色的鉻橙色繼續說著,「他斷言拉卡姆小姐事實上已經死亡,並非在我們最初以為的某個遙遠的地方。他還聲稱她已經有孕在身。你以前聽他提起過這一點嗎?」
爸爸坐立不安地挪動雙腳,椅子吱吱作響,出現了深紫紅色。
「今天上午,賈斯珀說碧·拉卡姆懷孕了,是盧卡斯·德魯裡昨天在學校告訴他的。這個對話讓他亂了套,這就是他未經允許就離校的原因,這就是為什麼他打電話給999報告奧利被劫持時是那樣的狀態。」
我躡著腳走下樓梯,為了更清楚地聽褪色的鉻橙色說的話。
「你不認為這跟我們對拉卡姆小姐與盧卡斯·德魯裡關係的調查有關聯嗎?你沒有想過報告與未成年人有關的疑似懷孕情況嗎?」
「我也是今天從賈斯珀那裡第一次聽說,」爸爸說道,「我不相信,無論如何都不想相信。我想賈斯珀可能是誤會了盧卡斯對他說的話。他確實經常誤會別人對他說的話。」
「我明白了。但是他聲稱拉卡姆小姐已經死亡,他反反覆覆地對警察進行這樣的陳述,他說正是因此才找不到她,因為她已經於星期五夜裡死亡。」
「賈斯珀大為困惑。他因為你的調查,還有碧不給長尾小鸚鵡餵食而心煩意亂。我也試圖給他寬心,可是正如你所說的那樣,他似乎認定她已經死了,這很荒謬。顯而易見,由於你們對盧卡斯進行大量調查,她意識到自己陷入了困境,所以選擇走為上策了。」
「我們也相信是這樣的,」褪色的鉻橙色說道,「這似乎也最合乎邏輯,但是,我們也開始思考,我們應該從一個截然不同的視角來審視這個問題。」
「你是什麼意思?」
「拉卡姆小姐的失蹤已經有了正式報告。她沒有在星期六的一個女性聚會上露面,她本該從澳大利亞回來後參加。她的朋友多次試圖聯絡她,可是留言都直接轉到語音信箱了。我們卻意外地在她家裡發現了她的手機、手袋和錢包。」
「我不知道,」爸爸說道,「一點兒也不知情。」
「自從星期五開始,就沒有見過拉卡姆小姐的蹤跡,儘管她的特徵已經通報全國的警察系統。她沒有試圖乘火車或飛機離境,她的銀行賬戶從上星期起就沒動過。」
「你認為碧已經出事了?」爸爸問道,「不好的事?」
「在這個階段,我們正在進行一項失蹤人口的調查,除了我們對她疑似與未成年人之間關係的初步調查。」
「天哪,這不會是私奔吧,對吧?」
不,不是的,爸爸。
「情況越來越糟,」爸爸繼續說著,「她會自殺嗎?你知道,在她因為與孩子之間的關係問題被抓起來之前,想徹底擺脫困境?當然,自殺也沒那麼輕鬆。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們不知道她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情,」褪色的鉻橙色承認,「我對你兒子所做的陳述很好奇。我們有他昨天撥打999的電話記錄,聲稱這條街上發生過一起謀殺和劫持事件。」
「那也不是劫持,你也已經知道了。正如我剛才所說的,賈斯珀迷惑了。聽到懷孕的傳言以後,他心煩意亂。我肯定他把其他事情也都混為一談了。這條街上沒有發生過謀殺,起碼我不知道。」
「我又聽了一遍我們第一次會面的錄音,賈斯珀曾經明確地提到謀殺,我記得他很堅持這一說法。」
「他的意思是說長尾小鸚鵡,」爸爸也在堅持自己的說法,「他被長尾小鸚鵡迷住了,害怕大衛·吉爾伯特傷害它們。一個初生的長尾小鸚鵡死了以後,他心神錯亂,相信還會有更多鳥被射殺。」
「所以你可以說,我們又回到長尾小鸚鵡的死亡事件上了。」
「你不相信我?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一點也不,」褪色的鉻橙色回答說,「我納悶是不是賈斯珀知道他在說什麼,是我們誤解了他,而不是他沒領會我們的提問。你不認為也有這種可能嗎?」
「恕我直言,不是,我不是這麼想的。我已經學會了有保留地看待賈斯珀所說的話。只能這麼跟這樣的孩子打交道,太不容易了。」
「我可以肯定。不過你的兒子善於觀察。他喜歡觀察人,不是嗎?有沒有可能他在週末看到了什麼,讓他相信拉卡姆小姐已經死亡?」
「整個週末,賈斯珀都在床上,」爸爸強調,「我一直都跟他在一起。他不可能去看碧。他不可能看到任何重要的事情,因為他就沒離開家。我可以為此做證。」
「我猜是他透過望遠鏡,在臥室窗前觀察到的。他有很長時間都在做這個,不是嗎?你的鄰居們都是這麼說的。我檢查過外面——從他的臥室看拉卡姆小姐的臥室是一覽無餘的。他有沒有提到他看到了什麼讓他痛苦的事情?」
「賈斯珀這個週末身體欠佳,沒怎麼用望遠鏡。」渾濁的黃褐色的邊緣已經被夾得翹起了。
又出現了一陣沉寂。接著,褪色的鉻橙色突然轉換了話題:「是的,當然。我又想起來一件事,賈斯珀肚子上的那道刀傷是怎麼來的?」
「我在醫院的時候已經跟其他警官解釋過了,」爸爸說道,「他不在我視線裡就那麼一會兒,他就在廚房裡誤傷了自己。這是個愚蠢的錯誤。」
「你沒想過帶他去看醫生?他需要縫合,而你延誤了治療,醫院的病歷上這麼寫的。」
爸爸嘆了口氣,出現了淡黃褐色的紐扣形狀。
「聽著,我要跟你說實話,我犯了一個錯誤。我是該帶他去看醫生,可是我知道這個傷口看起來有多糟糕。這意味著社會服務又要介入,還要質問我怎麼可以讓這種事情發生。」
「就像今天一樣?威沙特先生,這讓我驚訝。當你明知社會服務已經介入刀傷事件,明知他們以前曾經介入你的問題,你為什麼冒著他再次誤傷自己的風險,把賈斯珀一個人留下?」
「那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爸爸說道,「我太太死了,我也從皇家海軍陸戰隊出來了,這兩件事都是生活中的巨大變故。我只能靠自己,我沒有那麼多親戚可以求助。我情緒低落,經常搬家,但我挺過來了,我不再依賴吃藥。我找到了一份好工作。賈斯珀現在可以過上穩定的生活,我們在這裡紮下了根。我們很幸福。」
褪色的鉻橙色又說道:「你自己說過賈斯珀很痛苦,而你把他一個人留下,無人看護。」
「就像我剛才跟你講的那樣,我以為他睡著了。我需要一點空間,我需要跑步,跑步有助於我思考。我做夢也沒料到他會醒來,跑到碧家去。我早就警告過他……」
「你警告過他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