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拉之家的整個外觀神似數學中的無限大符號——一條環狀曲線首尾相連,形成兩口貫通整個大樓的波浪形採光井。兩口開放式採光井都差不多有一百英尺深,採光井皺皺巴巴的外形看上去就像坍塌了一部分的隧道,從樓頂俯視下去,猶如兩個巨大的排水口。
蘭登站在比較狹窄的那口採光井底樓抬頭仰望,採光井的視覺效果絕對讓人不安——站在樓下的人就像卡在一個巨獸的喉嚨裡一樣。
蘭登腳下的石材地板崎嶇不平。螺旋樓梯繞著豎井盤旋而上,網格狀鐵藝樓梯欄杆模仿的是海綿凹凸不平的腔房。扭曲的藤蔓和突然下撲的棕櫚葉組成的小小叢林從樓梯扶手攀援而上,就好像要從公寓裡躥出去一樣。
活了的建築!蘭登心裡琢磨著,對高迪將生物元素融入設計的能力讚歎不已。
蘭登再次抬頭,仰望「峽谷」兩側:在整個波浪形牆壁上,棕色、綠色的瓷磚與色彩柔和的壁畫糾纏交錯,壁畫中的植物和花卉似乎朝著露天豎井頂上的橢圓形夜空無限生長。
「電梯在這邊。」安布拉一邊領著蘭登繞過中庭的邊緣,一邊小聲說道,「埃德蒙的公寓在最頂樓。」
站在異常狹小的電梯裡,蘭登回想起米拉之家頂樓的閣樓,他曾經在那裡參觀過一個小型的高迪展。在他的印象中,米拉之家的閣樓是一系列光線陰暗、迂迴曲折的房間,而且幾乎沒有窗戶。
「埃德蒙真能對付。」電梯啟動時,蘭登說道,「真不敢相信他居然租了個閣樓。」
「這套公寓很古怪。」安布拉附和道,「不過,你不是不知道,埃德蒙本來就很古怪。」
電梯停在頂樓後,兩人走出電梯,來到一個格調優雅的走廊,又爬了一段旋梯,最後來到大樓最高處的私人領地。
「就是這兒。」安布拉指著一扇既沒有把手又沒有鎖孔但非常大氣的鐵門說道。這是一扇未來主義風格的大門,與整幢建築格格不入,顯然是埃德蒙自己加裝的。
「你知道他把鑰匙藏在哪兒?」蘭登問。
安布拉拿起埃德蒙的手機。「他好像什麼東西都藏在同一個地方。」
她把手機貼在鐵門上,鐵門「嘟嘟嘟」響了三聲後,蘭登便聽到一連串門閂滑開的聲音。安布拉把手機放進口袋推開了門。
「您先請。」安布拉得意地說道。
蘭登跨過門檻,進入光線昏暗的門廳。門廳的牆壁和天花板都是色彩暗淡的磚塊,地面則是石材的。裡面的空氣十分稀薄。
他穿過門廳走進後面的開闊空間後,突然發現對面的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畫。巨畫被用博物館級別的點射燈照著,簡直美不勝收。
蘭登看到繪畫後停下了腳步。「我的天哪!這是……真跡?」
看到蘭登的反應,安布拉微微一笑。「沒錯。我本想在飛機上就告訴你的,不過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蘭登二話沒說,便朝畫作走去。這幅畫長約十二英尺,高四英尺多——遠遠大於他此前在波士頓美術館看到的仿製品。聽說這幅畫賣給了一位匿名的收藏家,但真不知道買家居然是埃德蒙!
「第一次在這裡看到這幅畫時,」安布拉說,「我真的不敢相信埃德蒙居然會喜歡這種風格的畫作。不過,在瞭解了今年他在忙些什麼以後,我覺得這幅畫雖然有些不合情理,倒也契合。」
蘭登點了點頭,但還是心存疑慮。
這幅聞名遐邇的畫作是法國後印象派畫家保羅·高更的代表作。保羅·高更是十九世紀後期象徵主義運動的代表畫家,對現當代繪畫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
蘭登一步步朝畫作走去,並立刻被畫作的色彩震撼到了。畫作的色彩與米拉之家大門口的色彩有異曲同工之妙,兩者都是將綠色、棕色、藍色進行有機結合,描繪了極富自然主義色彩的畫面。
儘管高更的這幅畫描繪了許多有趣的人物和動物,蘭登的目光還是立刻轉移到畫作的左上角——在一塊明亮的黃色上,寫著這幅作品的標題。
蘭登將信將疑地念出了上面的法語文字:d’oùvenonsnous/quesommesnous/oùallonsnous.
我們從哪裡來?我們是誰?我們要往哪裡去?
蘭登心裡納悶,埃德蒙每天回家看到這些話,會不會受到什麼啟發。
安布拉走到蘭登身邊。「埃德蒙說,每天他走進家門,都希望這些問題能激勵他。」
確實如此!蘭登心想。
既然埃德蒙如此重視這幅畫,蘭登想這幅畫有可能暗含某種線索,能幫助解開埃德蒙的發現之謎。乍一看,這幅畫的題材似乎過於原始,顯然不會暗示先進的科學發現。在畫中高更採用粗獷而又不均勻的筆觸描繪了居住在塔希提原始叢林中的人和動物。
這幅畫蘭登非常熟悉,在他的印象中,高更有意讓觀者從右往左欣賞這幅作品——與閱讀標準法語的方向完全相反。因此蘭登的目光迅速從右側尋找熟悉的圖案。
畫的最右邊是一個新生兒安睡在一塊圓石上,象徵著生命的誕生。我們從哪裡來?
畫的中間有一群年齡不一、形形色色的人正在從事各種日常活動。我們是誰?
畫的左邊是一位遲暮的老嫗,她獨坐一旁陷入沉思,似乎在思考自己必然的歸宿。我們要往哪裡去?
蘭登感到詫異的是,埃德蒙第一次描繪其發現的重點時自己居然沒能想到這幅畫。我們的本源在何處?我們的歸宿又在何處?
蘭登仔細觀察了畫中的其他元素——看似沒有任何特殊意義的狗、貓和鳥;背景中的原始女神像;一座山、纏繞的樹和樹根。當然,還有老嫗身邊高更著名的「奇怪白鳥」。在高更眼中這隻鳥代表著「語言的虛無」。
管它虛無不虛無呢!蘭登心想,我們到這裡來就是為了找語言的。最好是由四十七個字母組成的語言。
蘭登突然想起這幅畫的名字與眾不同,沒準與他們要找的由四十七個字母組成的密碼有直接關係。他很快數了數,發現它的法語名字和英語譯文都不夠四十七個字母。
「好吧!我們要找的是一句詩。」蘭登滿懷希望地說道。
「埃德蒙的藏書室在這邊。」安布拉指著左手邊一條寬闊走廊說。蘭登看到走廊裡擺滿了各種高雅的陳設,其中不乏高迪的各種藝術品和展品。
埃德矇住在博物館裡?蘭登還是沒能打消自己的這個想法。米拉之家的閣樓是他見過的最不適合當成家住的地方。閣樓完全是磚石結構,說到底就是一個連綿不斷的肋式拱梁隧道。整個隧道由二百七十根高度不等的拋物線拱梁構成,兩根拱梁的間距大約三英尺。整個閣樓幾乎沒有窗戶,裡面的空氣既乾燥又稀薄。看樣子為了保護高迪的藝術品,埃德蒙的確下了一番功夫。
「我隨後就來。」蘭登說,「我先用一下埃德蒙的衛生間。」
安布拉尷尬地回頭看了一眼入口。「埃德蒙總是讓我用樓下大堂裡的……這套公寓裡的私人衛生間,他不願意讓別人用的。」
「這是單身漢的通病——衛生間裡可能搞得一團糟,不好意思讓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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