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上的畫面又變成了橫亙在得克薩斯州沙漠中的一個巨大的環形水泥結構設施。這處設施只建成了一半,佈滿了灰塵和汙垢,顯然是半途而廢了。
「美國超級對撞機本來可以極大地推進人類對宇宙的認知,可惜專案因故被取消了。原因之一是成本超支,而另一個原因則是某些令人吃驚的渠道施加了政治壓力。」
一則新聞短片中一名年輕的電視福音傳教士,一邊揮舞著暢銷書《上帝粒子》,一邊咆哮:「我們應該在內心深處尋找上帝!而不是從什麼原子裡面去尋找!這麼個荒唐的實驗就花掉了幾十個億,對得克薩斯州是一種恥辱,也是對上帝的褻瀆!」
穹頂上又傳來埃德蒙的聲音。「我說的這些衝突——都是宗教迷信戰勝了理性——僅僅是永無休止的戰爭中的小規模衝突而已。」
穹頂螢幕上突然閃現出一組展示現代社會暴力場景的畫面——遺傳研究實驗室外的警戒人牆,超人類主義會議外自焚的牧師,高舉《創世記》一書、揮舞著拳頭的福音派信徒,正在吞噬達爾文魚的耶穌魚,痛斥幹細胞研究、同性戀和墮胎的宗教廣告牌,以及同樣義憤填膺、針鋒相對的反宗教廣告牌。
躺在黑暗的禮堂裡,蘭登能感覺到自己的心怦怦直跳。一時間,他以為是身下的草地在顫抖,就像地鐵開過來似的。緊接著震動感越來越強,他這才意識到,地面確實是在晃動。透過他身下的草地,從深處傳來一陣陣顫動,整個禮堂也在咆哮聲中劇烈顫抖起來。
蘭登這才明白過來,這雷鳴般的響聲是湍急的河水流過的聲音,是通過草坪下的低音炮播放的。他甚至還感覺到一陣溼冷的霧氣打著轉掃過他的臉龐和身體,彷彿此時他正躺在一條洶湧的河流當中。
「各位聽到那個聲音了嗎?」埃德蒙的聲音蓋過轟鳴的激流聲,大聲說道,「‘科學知識的大河’必將排山倒海!」
現在河水的咆哮聲更響了,蘭登感到自己的臉頰都沾滿了溼溼的霧氣。
「自從人類發現火種,」埃德蒙喊道,「這條河便開始不斷積蓄力量。每一次發現都變成了我們的工具,然後我們再利用這個工具去挖掘新的發現。每一次發現都是一滴水,匯入這條大河。今天,知識的大河已是巨浪滔天,而我們則勇立潮頭乘風破浪,勇往直前!」
禮堂抖動得更厲害了。
「我們從哪裡來!」埃德蒙大聲說道,「我們要往哪裡去!我們註定會找到答案!幾千年來,我們的研究一直在大踏步前進!」
此時此刻,狂風裹挾著大霧猛烈刮過,河水的咆哮聲更是震耳欲聾。
「試想一下這樣的場景!」埃德蒙說道,「從發現火種到製造出車輪,早期的人類花了一百萬年的時間。之後,只用了幾千年就發明了印刷術。然後,又只花了一兩百年就造出望遠鏡。在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裡,我們從蒸汽機發展到燃氣汽車,再到太空梭,我們用的時間越來越短!然後,只用了二十年的時間,我們就開始修改自己的dna了!
「現在,科學進步是按月來計算的,發展的速度非常驚人。用不了多久,今天執行最快的超級計算機將會變成老掉牙的算盤。當今最先進的外科手術方案都會顯得特別野蠻。而今天的能源,在將來看起來,就像如今我們看待蠟燭照明一樣,讓人覺得非常古怪!」
埃德蒙的說話聲和洶湧的流水聲依然在黑暗中震天動地。
「古希臘人想研究古代文化,都要追溯到幾個世紀以前,而對我們來說,只需要往回看一代人的時間,就會發現現在習以為常的科技,在那個時候都是令人難以想象的。人類發展的時間軸正在壓縮,‘古代’和‘現代’的間隔正在消失殆盡。正因為如此,我可以向大家保證,未來幾年的人類發展將會超越常規、令人震驚,完全無法想象!」
突然,河水的咆哮聲停止了。
燦爛的星空又出現了,隨之而來的還有和煦的微風和蟋蟀的鳴唱。
禮堂的賓客似乎不約而同地舒了口氣。
在這突如其來的寂靜中,埃德蒙也恢復了他的輕聲細語。
「朋友們,」他輕輕地說道,「我知道大家之所以來這兒,是因為我答應展示我的發現,我感謝各位如此遷就地聽完這個開場白。現在,讓我們甩開舊日思維的束縛,是時候共同分享發現的快感啦。」
話音未落,霧氣便從四周裊繞著湧了進來,天空露出了一抹黎明前的曙光,朦朦朧朧地灑在眾人身上。
突然間,一盞聚光燈亮了,猛地照向大廳的後方。幾乎所有的客人都立刻坐了起來,伸長脖子,透過霧氣往後望去,期待著東道主現出真身。然而幾秒鐘之後,聚光燈又擺了回去,照著大廳的前方。
眾人的目光也跟了過去。
埃德蒙·基爾希終於現身了。在聚光燈下,他面帶微笑站在大廳的前方。幾秒鐘前,大廳的前方還是空蕩蕩的,現在卻出現了一個講臺,埃德蒙站在講臺上,雙手非常自信地扶著講臺兩邊。此時霧氣開始消散,這位作秀大師親切地說道:「朋友們,晚上好。」
人們紛紛站起來,向主講人報以熱烈的掌聲。蘭登和在場的人們一樣,邊鼓掌邊高興得合不攏嘴。
在一團霧氣中現身,也只有埃德蒙能幹得出來。
到目前為止,儘管今晚的演講是在與宗教信仰唱反調,卻堪稱一絕——有膽有識,無所畏懼——完全是埃德蒙的一貫做派。蘭登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全世界越來越多的自由思想者把埃德蒙奉為偶像了。
至少沒幾個人敢像他這樣表達自己的思想。
埃德蒙的面孔出現在穹頂螢幕上時,蘭登發現他的臉色遠沒有之前那麼蒼白,顯然有人專為他化了妝。即便如此,蘭登也看得出他已經筋疲力盡了。
禮堂裡掌聲雷動,經久不息,以至於胸前口袋的震動蘭登都差點沒有感覺到。他本能地掏出手機,發現已經關機了。真奇怪,振動是口袋裡的另一件裝置發出的——骨傳導耳機,溫斯頓好像正在耳機裡大聲叫喊。
真會挑時候啊!
蘭登從口袋裡掏出耳機摸索著戴到頭上。耳機凸點一碰到下顎骨,蘭登便立刻聽到了溫斯頓的英國腔。
「——登教授?在嗎?手機都用不了,我只能聯絡到你。蘭登教授?!」
「喂——溫斯頓?我在。」蘭登在掌聲的包圍中大聲說道。
「謝天謝地!」溫斯頓說道,「仔細聽好。我們可能碰到大麻煩了。」
作者「丹·布朗」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