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對孩子怕了,是真怕了。
沈斯亮無聲看了她幾秒,心灰意冷,他走到門口,拉開門,妥協:「你走吧。」
「有多遠走多遠。」
「滾。」
霍皙出了沈斯亮家,一個人去地鐵站,從這兒走到地鐵口,要十幾分鍾。她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走過去的。
滿腦子想的,都是臨走時沈斯亮那個表情。
鐵了心的,不抱任何希望的,那個表情,在霍皙夢裡出現過太多次了。
那個夏天,在醫院裡,小航被推進搶救室,沈斯亮身上的衣服和手沾的全都是血,自己已經被嚇傻了,訥訥跟在他身後,看著小航在視線裡越走越遠。手術室的門砰的一下關上——
沈斯亮默默對著那扇門站了幾秒,忽然轉過身,一把給她推到牆上,死死卡著她問:「你、到、底、找、小、航、幹、什、麼!」
「到底什麼事兒得讓他半夜從學校翻牆跑出來幫你解決?」
霍皙那時候年紀小,已經被沈斯亮嚇傻了,無聲流淚:「我不是故意的……」
「我沒想找小航……是我……我找不到你……」
他一拳錘在她耳邊的牆上,發出沉悶響聲:「找不到我你就找小航?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粘人?就算有天大的事兒能不能等我回來再說?」
沈斯亮另一隻手還拿著小航在現場被撿回來的手機,上面顯示著一條他還沒編輯好的簡訊。
霍皙姐,你別急,我現在就去——
後面的字,他再也沒打出來。
再後來,醫生護士匆匆進出,急著讓家屬簽字,霍皙死死咬著嘴唇,一眼不發,就那麼跟在沈斯亮身後,寸步不離。直到宣佈搶救無效,小航死亡。
所有人都沉浸在那個年輕孩子的悲痛中,所有人都忘了問,霍皙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麼。
似乎她是罪人,一個不受任何刑罰,不用承擔任何後果,但就是不被人關注的罪人。
等大家醒悟過來的時候,霍皙忽然就沒了訊息,整整一天一夜,誰也找不到她,最後不知道是誰,猜到了她去小航以前常玩兒車的那條盤山道。
那地方一到深夜,就有很多私自違法改裝的動力車組織競速賽,她失魂落魄光著腳站在路邊,就那麼等。
等什麼,等一輛急速駛過來的車,她是想給小航償命哪!!!
大家趕到的時候,沈斯亮的車衝在最前頭。
那天他疲於應付小航的後事,回家還要照應上了年紀受不住打擊的父親,心力交瘁。在路上開車的速度更是嚇人,小誠武楊他們在後頭玩兒命追,生怕走了一個,又搭進去兩個。
下了車,沈斯亮給霍皙提溜到安全的路邊,抬手就是一個耳光,力氣大的手都麻了,所有人都去拉他,怕他衝動:「斯亮!!!」
沈斯亮胸膛起伏,惡狠狠瞪著霍皙:「你他媽想死,別拉著別人墊背。」
「這麼多人出來找你開心了?作夠了?」
陶蓓蓓死死抱著霍皙,都被那場面嚇哭了。霍皙一動不動,面無表情,那雙眼睛空洞看著沈斯亮,臉上很快顯出了捱打過後的紅痕。
你說沈斯亮得氣成什麼樣啊,這麼多年,真是第一次見他那種表情。
霍皙推開蓓蓓,機械重複著對不起,說完,就不受控制的蹲在路邊,開始劇烈乾嘔。兩個人那時候都被折磨的快精神崩潰了,沈斯亮平靜幾秒,走過去蹲在霍皙身邊,給她摟進自己懷裡。
開始用嘴唇廝磨她的臉,她的耳朵,溫柔安撫,像個什麼都不曾發生過的體貼情人。
他說霍皙,咱倆,就這樣吧。
別幹傻事兒了,你死了,除了讓活著的這些人更痛苦以外,沒有任何作用,也根本挽不回小航的生命。
就這一句話,給霍皙判了死刑。在他懷裡。
那個表情,和他剛才在家裡和自己說的,一模一樣。
這天,北京下了兩年裡最大的一場暴雨,陰雨雷鳴,伴著閃電,天氣陰的是濃密的深灰色。
霍皙坐在隆隆作響的地鐵裡,心裡默唸著。
沈斯亮,你恨我吧。
恨到把我忘了,越恨越好。
事到如今,他和她都清楚,他們早都不去追究誰對誰錯了。
真正折磨兩人的,不是小航,是那個夏天橫亙在兩人中間,彼此都有秘密,卻無法互相坦誠的折磨。
……
過了九月,天氣很快就涼了。
早晚甚至都要穿上一件小外套才能禦寒。
霍皙辭了職,每天按時上課,逛街,一個人吃飯,只不過,再也沒有和沈斯亮見面。所有人都說,他和她分手了。
偶爾兩個人在大院門口碰到,他開著車,油門轟的隆隆響,有一次她在路上,看到他和陸晏棠站在陸軍總院的門口,淺笑交談,結束以後,他給她有風度的拉開副駕駛的門。
那天中午,霍皙去看在體育中心訓練的蓓蓓,她給她帶了愛吃的點心,兩個人坐在一起,蓓蓓小心翼翼看著霍皙問:「霍皙姐,你和斯亮哥吵架了嗎?」
「沒有啊。」霍皙幫她剝開蛋糕外面的紙,自然的好像談論天氣:「我們分手了。」
陶蓓蓓一口蛋糕噎住,咳嗽了好幾聲。她傻傻的:「那你知道斯亮哥要被調走了嗎?」
霍皙頓了頓,仰頭喝飲料:「不知道。」
「我也是聽武楊說的,斯亮哥要被外派鍛鍊,是一個特別苦的地方,好像要去很長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