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推理要在本格前 果麥 第2頁,共2頁

聽到羅拉如此學說,我能想象出這樣的場景來:簷廊上,三個小女孩和母親一起圍在羅拉的黃銅絲鳥籠前,各自嘴裡都喊著「媽媽」,要羅拉學說,然後又「呵呵呵」地笑個不停。

——可是這個人家只有媽媽,沒有爸爸。沒有爸爸,卻有嬰兒——三歲,頂多四歲的「官官」,時不時地會哭起來……

如此這般,我想象著先前豢養羅拉的那個家庭的情況。在此期間,我妻子則繼續十分努力地辨認著羅拉不時冒出來的隻言片語,併力圖予以解釋。她說,羅拉即便同樣在說「媽媽」這個詞兒,也有著不同的發音:撒嬌的口吻、鬧彆扭的口吻、頤指氣使的口吻。而羅拉模仿小孩子哭聲和不著調地胡亂唱歌時,最讓妻子開心。當初買下此鳥時,她還表示過不滿,現在,她早將此事忘得一乾二淨了(她,我妻子,沒生過孩子。時常會因沒孩子而覺得冷清,並表示遺憾)。

總而言之,羅拉的「隻言片語」讓我產生了對於某個家庭的想象,而讓我妻子產生了對於孩子們的想象。

興致好的時候,羅拉會挺著怪異的嘴巴,舉起怪異的爪子,在很大的籠子裡兜圈子,或倒掛在鳥籠頂上,嘴裡卻用溫柔的女孩子聲調說著:「我乖乖地等著呢。」

反差如此之大的「言行不一」,常令我大笑不已。

我十分喜歡羅拉,總想跟她親近一些,所以儘量親自給她餵食。餅乾、蘋果、香蕉、糖豆兒,等等。這些羅拉都很喜歡吃。在給她餵食的過程中,我對她的習性又有了一個新發現:只要我手裡還有東西,羅拉不會馬上吃我已經給她的東西。她會將得到的食物扔掉,並要求我重新給她。而當我全都給完了之後,她才下到籠子底部,撿起剛才被自己扔掉的東西來吃。

關於這一現象,我是這麼理解的:羅拉以前的餵食者往往在她還沒吃完的時候,又給她新的食物。這分明是孩子的行為特徵。並且,恐怕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有兩三個孩子在爭先恐後地同時給她餵食。

「啊,還有哦。」

「也掉在那兒了哦。」

羅拉肯定是在這些小主人這麼餵食的時候,記住了她們所說的這些話的。總體而言,羅拉所說的話中,除了「羅拉呀」之外,似乎都不是別人有意教她說的,所以她說起來會那麼自然。也正因為這樣,她的話會引發我們的想象,會讓我們較容易地想象到她是在一種怎樣的場景下學會的。

譬如說,「羅拉呀」這一句,就完全是正在牙牙學語的小孩子的腔調。這肯定是「官官」的聲音。肯定是「媽媽」抱著「官官」來到羅拉的籠子旁,「官官」便「羅拉呀」地說個不停的結果。

羅拉說話最多的時候是大清早和下午三點鐘左右。那正是上學或上幼兒園的孩子出門之前和放學歸來的時候(當然了,所有的鳥也都是在早上和下午的這個時候叫得最歡)。而在晚上九點或十點鐘的時候,聽到有人上樓的腳步聲後,羅拉時常會冷不丁地「媽媽,哇——哇——」地哭起來,和小孩子突然醒來呼喚媽媽的聲音一模一樣,簡直會叫人情不自禁地說出「官官,別哭,別哭」來。

有媽媽,有小孩子——有兩三個,甚至還有剛開始牙牙學語的嬰兒。媽媽怎麼看也不像是個寡婦。因為如果媽媽是寡婦,也只可能是新寡婦(不然怎麼會有嬰兒呢?),但在一個男主人剛剛亡故的家庭裡,媽媽怎麼會樂樂呵呵的呢?孩子們怎麼會開開心心,嘰嘰喳喳的呢?還有,如果男主人是在不久前去世的,那麼羅拉也會學一點他的說話聲吧。就算沒學會他說話,那麼至少也不會這麼討厭男人吧。由此可見,曾經嗲聲嗲氣地喊她「羅拉呀」的夫人,絕不是一位寡婦。可是,她的丈夫卻不在家裡。

海員!他們家就是個高階外洋海員的留守家庭!

我對憑直覺突然想到這一點的自己,感到非常滿意——那人一定四十來歲,也許不是船長,但也許是船上的事務長。反正他的留守家庭生活十分富裕。在零食上,孩子們從不缺少糕點和水果。羅拉也總是從她們那裡分到一點。有小狗、雞和鸚鵡消遣解悶的孩子們和夫人,總是在等著男主人歸來。對了——

「我乖乖地等著哦。」

這不就是孩子對父親說的話嗎?孩子們把鸚鵡當作朋友,於是就將時常對父親講的話教給了她。

很少回家的男主人忙著疼愛孩子和夫人都忙不過來,自然也就不會去逗引鸚鵡了。或者應該說,男主人一回家,羅拉反倒遭受大家的冷落了吧。這樣的話,羅拉自然不會親近男主人,也不會喜歡男人了。

與此同時,如果男主人是個外洋海員的話,那麼,這隻鸚鵡不僅有「歐塔蓋桑」這樣的通用名,還有著羅拉這麼洋裡洋氣的名字這事,也就合情合理了——是男主人坐著自己的船,從國外將有著「羅拉」這麼個名字的鸚鵡作為禮物帶回家的。

「這隻鸚鵡的名字叫羅拉哦。」

「哦,是嗎?真可愛呀。羅拉呀。」

我能夠想象出當時他們夫妻間有過這麼個對話場景。不過「羅拉」應該是很小的時候就被帶到日本來的。這也是她儘管有個外國式的名字,卻不會說一句外國話的原因。並且連「羅拉呀」這樣的聲調也完全是日本式的。

即便如此,羅拉不說「媽咪」,而說「媽媽」,對此我感到十分欣慰。老實說,對於近來出現的,在我國某些檔次稍高一點的家庭裡將父母稱作「爹地」和「媽咪」的現象,我是極其反對的。到目前為止,我們這些搞文學的人當中,已經有人發表過與我相同的意見了,可我在反對的程度上要比他們任何人都更為強烈。這可不僅僅是什麼裝腔作勢或令人不快的小問題。到底有什麼理由要扔掉我們從小就喊慣的「爸爸」「媽媽」,而非得要讓孩子們喊「爹地」「媽咪」呢?對此,我絕不認可。扔掉語言就等於扔掉良心。我希望我的孩子對我們懷有自己小時候對父母所懷有的那種愛心。雖說我沒有一個孩子,但如果有的話,與其聽「爹地」「媽咪」這種簡化的稱呼,還不如干脆讓他們喊「爹」「娘」呢。或許我就是個多愁善感之人吧。可是,人有一點「多愁善感」之心,又有什麼不好呢?我甚至想說,讓孩子們用外國話來說充滿著人生最初的感動,並在其一生都留下最深印象的話語,是絕對難以容忍的。據說在臺灣sup/sup,是禁止臺灣籍的小孩子在學校裡用土話交談的。有時,還會對犯禁的孩子施以鞭刑。那麼,尊重國民與國語之權威的當政者,為什麼不對如今中流以上日本人的小孩子們喊「爹地」「媽咪」而處以嚴懲呢?我甚至都考慮到了這一步。

我為羅拉從好孩子那裡學到了好的語言,並且還能用包含不同感情的聲調來喊「媽媽」而感到由衷的高興。一想到儘管那家的男主人是會自然而然地接觸到許多外國習俗的外洋海員,而他夫人卻堅持讓自己的孩子喊自己為「媽媽」,我就感到那位夫人和那個家庭是頗有些底蘊的。

每天聽著羅拉的「鸚鵡學舌」,就發現她最喜歡學嬰兒,也學得拿手。無論是模仿其哭聲,還是模仿其支離破碎的唱歌聲。比起其他的小孩來,羅拉肯定是與嬰兒待在一起的時間最多。這也難怪,別的孩子都大了,如前所述,她們都要去上學,只有一半時間待在家裡……

就這麼著過了兩個星期之後,那個給小鳥店拉生意的「仙人」又上門來找我了。這次向我推銷的是一隻幼小的「藍天鵝」。我問他有著如此美麗名字的鳥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仙人」卻說不出個子醜寅卯來。雖說還是隻小鳥,看不出什麼名堂,可怎麼可能有藍色的天鵝呢?要說這blue,也許就是灰色吧?那麼這blueswan或許就是一隻普普通通的天鵝吧。就算是什麼稀罕的鳥兒吧,我也不會隨隨便便地買下的。因此,我並沒怎麼搭理他。

「上次的那隻鳥兒,怎麼樣啊?」

或許「仙人」是覺得我對上次買的鳥——也就是羅拉不滿意,才不理他的吧。

「哦,你是說羅拉嗎?很有意思啊。」

「會講話嗎?」

「嗯,會講好多話呢。」

「哦,那就好啊。」

「可是,講不了整句,淨講些片言隻語。聽不太明白。不過這不是鳥的錯,是老師的錯。她學了不少嬰兒的話語。所以儘管意思聽不明白,感情倒是挺豐富的。」

於是我將我對羅拉的喜愛、觀察以及想象說給了「仙人」聽,並告訴他,儘管我用眼睛看不到,可用心卻能從羅拉身上感覺到她曾經在一戶好人家裡待過。與此同時,我妻子能從羅拉身上聯想到幾個小孩,大大地滿足了她的母性本能。

「如果那些不是別人有意教它,是它自然而然地學會的,那它可就真的很了不起,是隻很聰明的鳥啊。估計在那個人家待了很長時間,有三四年了吧。或許鳥在學笑或哭的時候,多少也會帶著點感情的吧,您說呢?」

「這個嘛,就不太明白了。」「仙人」回答道。

「不過,聽的人,倒是會被她牽動一些感情。哦,對了。羅拉之前是不經常放在店裡展出的吧?」

「是啊,沒展出過。哦,對了,有件事之前還忘了跟您說了。羅拉的嘴和指甲長太長了,可以讓它咬一些木片什麼的。這鳥嬌生慣養的,您一看就明白,沒怎麼收拾啊。正像您所說的,是在盡是女人和孩子的家庭里長大的。這也是沒在店裡展出過的證據啊。因為,要是放在鳥店裡,每隔半個月,就會用蠟燭烤它的嘴和爪的,哪會讓它們長那麼長呢。」

「你的指甲倒是應該用蠟燭烤一烤了。」我笑道。

「嗯,這也不能讓它長太長啊。」「仙人」看著自己那隻夾著香菸的手,隨口應付著。

我適可而止地停止了玩笑話,繼續敘述自己關於羅拉的日常觀察和想象——

最後我還有一個疑問,那就是,那位夫人為什麼最後會將自己如此喜愛,與自己如此親密的羅拉賣到小鳥店去呢?我問了「仙人」,他說不是「賣」,是「換」——用羅拉換了只別的鳥回去了。那就更奇怪了,這說明她既不是為了換錢用,也不是玩鳥玩膩了。於是,我的某種推測就顯出了合理性了。

我是這麼考慮的:那位想象中的夫人肯定是失去了一個孩子。而且,那孩子就是「官官」。正因為這樣,當羅拉在半夜裡或其他什麼時候用帶著睡意的聲音高喊:「媽媽。哇——哇——哇!」並放聲大哭時,夫人想起那個已經失去的小孩子,肯定會覺得肝腸寸斷。除此之外,我絞盡腦汁也想不出還有什麼理由能讓夫人將這隻丈夫作為海外的禮物帶回來的,並且已經與她的女兒們成了好朋友的鸚鵡轉讓給別人。再說,羅拉學嬰兒的哭聲也學得實在太像了,恐怕無論是誰聽了,也都會得出與我同樣的結論吧。

我相信自己的推測。當然也希望那位孤寂的夫人並沒有在丈夫不在家的時候失去自己的小孩。

一來二去地,羅拉來到我家已經有兩個月了。而她(我總覺得羅拉是個女孩子)也能把我呼喚金太郎或喬治時吹的口哨學得惟妙惟肖了。我非常喜歡羅拉。羅拉也漸漸地與我親近起來了。可我時常有些擔心:羅拉完全適應了我們的家庭之後,由於我家沒有小孩子,她會不會將已經學會的模仿小孩子的說話、哭笑全都忘掉呢?還有,隨著歲月的流逝,那位夫人的喪子之痛想來也會漸漸地淡化,那麼,她會不會在緬懷愛女的時候,想要重新見見能生動模仿愛女聲音的羅拉呢?然而,不論我怎樣地多愁善感,羅拉依舊在我的身邊一點點地變成另一個羅拉。

日本童謠歌曲。

鸚鵡科中體形較小,有長尾巴的一類的俗稱。

指一邊幫人家做家務一邊求學的青年。

日本人對鸚鵡的習慣性稱呼。

羅馬字部分表明羅拉喊「媽媽」時的不同聲調、語氣。

當時,臺灣還是日本的殖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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