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如此地步,看來也就只好懷疑她倆了。首當其衝的是君子。可是,由於此刻的範圍已經縮得很小,原本是針對尋找殺害房枝兇手的推理,和澄子的離奇被殺事件混在一起後,變得愈發糾纏不清了。
譬如說,退一萬步來考慮,就算是君子殺死了母親房枝,那麼房枝死後,又怎麼能再去殺死澄子呢?
要是澄子殺死房枝呢?老問題又出現了。房枝被澄子殺死後又怎麼能再去殺死澄子呢?
繞來繞去,最後總是回到澄子的離奇被殺事件上來。因此,警官覺得必須首先解決這個澄子的「幽靈殺人事件」,除此之外,無路可走。大家也都焦躁萬分,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首先,澄子被殺的時候,這個如同密室一般的香菸店裡就只有先於澄子被殺的房枝和睡在二樓裡屋的君子兩個人。不管怎麼說,警察們是不相信什麼「幽靈殺人」的,於是他們中有人就提出了這麼個假說:青蘭的證人們說是看到了殺死澄子的房枝,可那也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誰都不能斷言那個女人的臉就一定是房枝的。只有在那女人穿著「幾乎純黑的和服」這一點上,他們的證言是一致的。那麼,會不會這個女人不是房枝,而是穿著母親衣服的君子呢?也就是說,君子穿上了母親房枝的和服,殺死了澄子,然後又換上了桃色的睡衣。
可是,這種說法是一攻就破,經不起推敲的。因為,剛殺了澄子的房枝從窗戶處消失,到青蘭中的證人跑上街後遇到身穿桃色睡衣的君子,之間頂多只有三分鐘。在這三分鐘之內,君子要脫下母親的和服,給已成為屍體的母親穿上,然後自己再換上桃色的睡衣,是怎麼也來不及的。
那麼,如果君子並沒穿母親身上的那件和服,穿的是另一件灰黑色的和服——隔著三間寬的一條街,青蘭的證人們也只能看個大概而已——來演這麼一齣戲,有沒有可能呢?
為此,警察們對香菸店進行了徹底的室內搜查。結果只在衣櫃的抽屜裡發現了兩三件類似的和服,並且全都放了防蟲劑,用專用的厚紙包得好好的,絕對不是兩三分鐘之內能收拾停當的。不僅如此,如果君子是殺害澄子的兇手的話,那麼澄子在臨死前,為什麼要喊房枝的名字呢?所以無論從哪方面來考慮,兇手也都不可能是君子……
最後,警察在當天夜裡只好停止調查了。
第二天,各種報紙果然都開始大肆報道起「幽靈事件」來。警察們也抖擻精神,重新開始了調查。然而,要說有什麼新收穫,也僅僅是被用作兇器的剃刀經技術部門鑑定,沒發現一個清晰的指紋;在審訊達次郎時,他承認自己與澄子有一腿,因此破壞了家中的和諧關係。
然而,到了這天的傍晚,正當警察們一籌莫展,如墜雲裡霧中的時候,卻突然出現了一個神奇的業餘偵探,主動要求會見負責此案的警官。
這人是青蘭的經理兼調酒師,一個叫作西村的青年。他給警察局打了電話:「是警部先生嗎?我是青蘭的經理,我知道‘幽靈’的真相,知道殺死澄子的那個‘幽靈兇手’的本來面目了。今晚您能過來一趟嗎?嗯,對,到時候會全告訴您的。呃,不,我會讓您親眼看到‘幽靈’的……」
三
當警部帶著一名刑警來到青蘭的二樓時,四周已經完全斷黑,弄堂裡燈火通明,爵士樂飄蕩,大家似乎已將昨晚發生的事件忘得一乾二淨了。然而,這畢竟是在好奇心強烈的都城之內,故而香菸店門前還是有不少看熱鬧的人在那兒轉悠著。青蘭之中,無論是樓上還是樓下,全都客滿,他們都在議論著香菸店的幽靈。
經理兼調酒師的西村穿著白色上衣,繫著領結,彬彬有禮地將警部他們迎入店內,領上了二樓,讓他們在靠近窗戶的位子上坐下來,又讓女招待們拿來了飲料。可是,警部從一開始就顯得很不痛快,幾乎沒怎麼說話,只是不太耐煩地看著經理兼調酒師西村忙這忙那的。
可以隔窗相望,對面香菸店二樓房間裡的屍體已被送去解剖了,現在已經恢復了它平時的模樣,鑲有磨砂玻璃的窗戶關著,裡面亮著電燈。
「其實呢,我是這麼想的——」經理兼調酒師開口道,「與其笨嘴拙舌地加以解釋,還不如讓您親眼得見來得更直截了當一些。」
「你到底要讓我們看些什麼?」警部頗為懷疑地反問道。
「呃,是……是我所發現的‘幽靈’。」
警部立刻攔住了他的話頭:「這麼說,殺死澄子的兇手是誰,你已經知道了?」
「嗯,基本上……」
「是誰?你看到兇殺現場了嗎?」
「沒有,我雖然沒有看到兇殺現場,可是……由於當時房枝已經被人殺死,屋裡應該只有兩個人了……」
「你是說,是君子殺的?」警部略帶譏諷地說。
「不,不是這麼回事。」經理兼調酒師猛烈地搖著腦袋說道,「你們不是已經讓阿君落選了嗎?」
「那麼,不就沒有人了嗎?」警部傲慢地往後仰著身子。
「有啊。」西村青年笑道,「不是還有阿澄嗎?」
「什麼?你說是澄子?」
「是的。就是澄子殺死了澄子。」
「這麼說,就是自殺了?」
「是啊。」西村君忽然一本正經地說,「你們從一開始就犯了個大錯誤。要是在她死後再被你們發現的話,或許就不會犯這樣的錯誤了。而你們正是在她自己割破了喉嚨,苦苦掙扎的時候發現的,所以你們將自殺現場誤以為是他殺現場。我認為,殺死房枝的兇手,應該就是澄子。也就是說,昨天晚上,房枝逼迫澄子,因為爭風吃醋而吵架之後,澄子一時衝動就勒死了房枝。等她回過神來,清醒之後,知道自己犯下了無可逃避的罪孽,所以首先將房枝的屍體藏到了壁櫥裡……這大概也是因為考慮到十一點鐘君子會上樓來,怕被她看到的緣故吧……之後,她思前想後,走投無路,最後就只好自殺了。就是說,發現房枝的屍體的時候,你們就把事情想反了。所以說,澄子臨終時喊房枝的名字,不是在喊殺害自己的兇手的名字,而是在喊自己所殺死的人的名字。是因為內心的悔悟才喊的。總而言之,我是這麼認為的。」
「你開什麼玩笑!」警部終於忍不住笑了起來,「你是想說,當時你們這裡的女招待們所看到的,穿著黑色和服,拿著剃刀,靠在玻璃窗上的那個女人不是房枝,而是澄子,是嗎?簡直是胡說八道。你這麼說,才是大錯特錯呢!你聽好了。首先考慮一下她們所穿的和服吧。房枝穿的是樸素的和服,而澄子所穿的是顏色絢麗的和服……」
「請等一下。」經理兼調酒師攔住了警部的話頭,「是這麼回事。所謂出現了幽靈……估計這會兒已經準備好了吧,下面我就要讓您看看這幽靈的本相……」說著,他霍地站起身來,繼續說道,「還不明白嗎?所謂銀座中心地段出現了幽靈這事兒……只要考慮一下當時的情形,房屋的結構……好好考慮一下,誰都會明白的……」
經理兼調酒師說完,不懷好意地笑了笑,扔下不知所措的警部他們不管,徑自下樓去了。但是很快他又拿著個腳踏車上用的大號的松下提燈sup/sup回來了。他站在窗戶邊上對警部說道:「請到這兒來,給你看看幽靈。」
警部滿臉不高興,可還是來到了窗戶邊。原本還有所顧忌在遠遠圍觀的女招待和客人們,這時也一齊湧到了窗戶旁。
經理兼調酒師說道:「請看對面的窗戶。」
相隔三間左右的香菸店二樓上的窗戶,還跟剛才一樣靜靜地關著,裡面亮著燈。不一會兒,屋子裡似乎有人了,緊接著玻璃窗上就出現了人影。
青蘭這邊的人們,不知道接下來對面要發生什麼事,全都伸長了脖子,探出了身子觀看著。只見對面窗戶上人影大幅度地晃動著,隨即便伸手關掉了電燈。
「看到了嗎?當時那人搖搖晃晃地撞到了電燈,結果就跟現在一樣,屋子裡漆黑一片了。」
經理兼調酒師的話音未落,對面的窗戶從裡面嘩啦啦地被開啟了,然後就跟昨晚大家所看到的一樣,黑乎乎的視窗出現了一個身穿幾乎純黑的樸素和服的女人背影,以及白色的後脖頸子。就在這時,經理兼調酒師突然開啟了松下提燈,將明亮的光線投射到了那女人的後背上。結果剛才還是身穿幾乎純黑的樸素和服的中年婦女,一下子就變成了一個身穿黑底上印有胭脂色井字條紋的絢麗和服的年輕女子。
「阿君,謝謝你!」經理兼調酒師朝對面喊道。
於是,對面窗戶處的女子,慢慢地轉過身來,朝這邊露出了慘淡的微笑。那張臉,毫無疑問,是君子的臉。
「都看到了吧。為了做這個實驗,我借用了一下君子,還有這套和服。」說著,經理兼調酒師回過頭來望著驚呆了的警部的臉,惡作劇似的笑了笑,然後繼續說道,「還不明白嗎?好吧,那我就來解釋一下吧,聽好了。請考慮一下這樣的情形。譬如說,用紅色墨水書寫的文字,透過普通的無色玻璃來看時,是跟沒有玻璃時看到的一樣,還是紅色的文字,對吧?可是,同樣是紅色的文字,如果透過紅色的玻璃來看,那紅色的文字就看不見了。我正好是在沖洗底片時發現的。哦,這是我的愛好。我在紅色的電燈下專心致志地衝洗底片,突然發現剛才明明放在身邊的一包用紅色的紙包著的相紙不見了,我不由得大吃了一驚,急忙用手去摸,結果在看著什麼都沒有的地方摸到了。對,跟這個其實是一回事。不過這次不是透過紅色玻璃來看,而是透過藍色玻璃來看,結果紅色的鋼筆字就成了黑色文字了……」
「原來如此。」警部說道,「我懂你的意思了,可是……」
「一點也不難啊。」西村久野繼續說道,「只不過這次是將紅色的鋼筆字,換成了胭脂色的井字條紋字而已。在普通的光線下,那就是胭脂色的井字條紋。可是,正如剛才的紅色鋼筆字的例子一樣,一旦受到了藍色的燈光照射,那胭脂色的井字條紋就成了黑色的井字條紋了。這一變不打緊,要緊的是那和服的底子原本就是黑色的,黑色底子加上黑色的條紋,在別人眼裡自然就成了沒有條紋的純黑色和服了。」
「可是,電燈不是關掉了嗎?」
「是啊。正因為對面房間裡的普通的電燈關掉了,才更證明我這一說法的正確呀。」
「那麼,又是在什麼時候亮起藍色的電燈呢?」
「哎?那不是一直都亮著的嗎?如果是那時突然亮起來的話,那就誰都會注意到了。也就是說,並不是在那時藍色電燈才亮起來的,而是當對面房間裡的電燈熄滅以後,一直亮著的藍色燈光才發揮作用的。正因為這樣,窗戶邊的人們才誰都沒有注意到啊。」
「到底是哪兒亮著藍色的電燈呢?」
「哈哈,這個麼,大家應該都知道的呀!」
這時,警部像是突然明白了似的,沒等經理兼調酒師把話說完,就攀上了窗臺,將身子探出窗外,仰起頭朝上方望去,隨即就叫了一聲:「啊!怪不得呢。」
青蘭的這扇窗戶的上方,寫有大大的「cafe·青蘭」字樣的藍色霓虹燈,正十分鮮豔地閃亮著。
「你是怎麼注意到的呢?」在之後一邊請喝啤酒,一邊閒聊的時候,警部向經理兼調酒師問道。
這個年輕人忽然有點不好意思地答道:「也沒什麼特別的。其實,這種‘幽靈’現象我每天都能看到的。」說著,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女招待,「因為,她們身上穿的和服,白天和晚上看起來就是完全不一樣的。要說起來,她們也是一種‘幽靈’啊……」
長度單位。1間約為1.818米。
日本人的家門口都掛著一塊牌子,上面寫明戶主的姓。
面積單位。1坪約為3.306平方米。
由松下電器公司於1927年開發的手提式電池照明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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