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中

推理要在本格前 果麥 第2頁,共2頁

說不定那女子在俺們剛動手的那會兒,就鑽出竹林,到外面去找人幫忙了——想到這兒,俺就覺得弄不好這回要輪到俺送命了。於是就撿起那傢伙的長刀、弓箭,趕緊折回原先的山路。女人騎來的那匹馬,還安安靜靜地在那兒吃草呢。後面的事情,說了也沒什麼用,就不囉唆了。只是那人的長刀,在進入京城之前俺就已經脫手了。俺要招的,就是這些。俺早就知道,俺這顆腦袋遲早要掛在楝樹的樹梢頭,你們就處以極刑好了。(氣概昂然)

女人在清水寺的懺悔

那個穿藏青色水乾的漢子玷汙了我之後,就瞅著我那被綁著的官人發出一陣嘲笑。我家官人心裡一定憋屈透了,可不管他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只會讓繩子在肉裡吃得更深。我連滾帶爬,不由自主地就跑到了官人身邊。哦,不,是想要跑到他身邊去。可那漢子猛地一腳,將我踢翻在地。就在一剎那間,我看到官人眼中閃爍著一種無可名狀的光芒。無可名狀——直到現在,只要我一想起他那種眼神,就禁不住渾身發抖。雖說官人他開不了口,可他在那一剎那的眼神中,已經將他的心意傳達給我了。他眼裡閃爍著的,既不是憤怒,也不是悲哀,而是對我的鄙視,是冷酷的寒光。我覺得這種目光給我的打擊,比那漢子的腳踢更令我難以忍受。我情不自禁地狂叫了一聲,就暈過去了。

過了一會兒,我總算恢復了知覺。可當我定睛一看,那個穿藏青色水乾的漢子已經沒影了,只有我家官人仍被綁在杉樹根上。我吃力地在滿是竹葉的地上坐起來,仔細地看著官人的臉。可官人眼裡的神色,跟剛才一模一樣,依舊是那麼冷酷,充滿著鄙視,並且還從其底層透露出一種厭惡之色。羞愧、悲哀、氣憤——簡直不知該怎麼形容我當時的心情才好。我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朝官人身旁走去。

「官人,事已至此,為妻已無法再跟您一起過日子。為妻已拿定主意,打算一死了之,可是您也得死,因為您看到了為妻的醜態,為妻就不能讓您獨活在世上了。」

我拼盡全力,說了這幾句話。即便如此,官人他也還只是用十分厭惡的眼神看著我。我肝膽欲裂,強忍著,去找官人的長刀。可是,竹林裡別說長刀,連他的弓箭也找不到了,許是給那強盜拿走了吧。幸好還有那柄短刀,正掉在我的腳邊,我舉起短刀,再次對官人說道:「官人,為妻來取您的性命了。您放心,為妻即刻便隨您而去。」

我家官人聽了這話,嘴唇才終於動了一下。當然,他的嘴裡塞滿了竹葉,發不出聲音,可是我看了他的嘴型,立刻就明白了他要說的話。官人依舊對我滿懷鄙視,他說的是:「殺了我!」我幾乎是在神志不清的狀態下,「噗嗤」一聲,將短刀扎進了官人那身藍色水乾下的胸脯。

那時,我許是又暈了過去。等我終於能看清四周的時候,見官人依舊被綁著,但已經斷氣好一會兒了。一縷斜陽透過竹子和杉樹錯雜的叢林,照射在他那張刷白的臉上,我強忍著哭聲,解下綁在死屍身上的繩索。然後——然後,我怎麼樣了呢?這個我實在是沒力氣說了。總而言之,我怎麼著也死不成。用短刀刺咽喉也好,投身山腳下的池塘也罷,各種死法都試過了,可就是死不了。當然了,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誇耀的事情。(悽然一笑)或許,連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也將我這種無恥的女人拋棄了吧。可是,我這個親手殺死自己丈夫的人,被強盜玷汙了的人,究竟該如何才好呢?我究竟——究竟——(猛然間泣不成聲)

亡靈借巫女之口做出的陳述

賊人強暴了內人之後,就坐那兒巧舌如簧地安慰起她來。在下自然是口不能言,身子也被綁在了樹根上。然而,在下曾多次以目示意,想讓內人明白:那廝所說的話當不得真,完全是一派胡言。可內人她只是頹然坐在竹葉上,目光落在自己的膝蓋上。看她那模樣,莫非聽信了賊人的花言巧語不成?在下妒火中燒,極力掙扎。可那賊人依舊在滔滔不絕地說著甜言蜜語。「你既然已經失身於俺,怎麼還能與丈夫重歸於好呢?與其跟著那傢伙過日子,還不如做俺的老婆呢,你看好不好?俺也是喜歡你喜歡得不行,才做出這種出格的事來。」那賊人厚顏無恥,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不料聽了賊人的這一番話,內人居然心醉神迷地揚起臉來。如此美貌的內人,在下也是第一回看到。可是,你們可知如此美貌的內人,當著被縛於一旁的在下的面,是如何回覆那賊人的?在下如今雖彷徨於中有sup/sup之境,可每次回想起內人當時的回覆,仍禁不住怒火中燒。內人如此答道:「無論天涯海角,請帶賤妾同往。」(長久地沉默)

內人的罪孽,還不僅限於此。倘若僅限於此的話,如今在下在黑暗的地獄中也不至於如此痛苦。然而,內人如夢如痴地被那賊人牽著手正要往竹林外走去時,忽然臉色大變,指著樹根處的在下說:「殺了他!他不死,我就沒法跟你過日子。」

內人如同發了瘋一般,一連叫喊了許多遍。

「殺了他!」——即便是現在,這話也如同狂風一般,欲將在下一股腦地吹入漆黑的無底深淵。哪怕僅僅一次,從人的嘴裡能說出如此可恨的話語嗎?哪怕僅僅一次,人的耳朵能聽到如此詛咒一般的話語嗎?哪怕僅僅一次——(突然迸發出一陣冷笑)就連那賊人,聽了這話後,也不由得大驚失色。「殺了他!」內人叫喊著,拽著賊人的臂膀。賊人只是看著內人,沒說殺,也沒說不殺。突然,他飛起一腳,將內人踢倒在竹葉上。(再次迸發出冷笑)賊人雙手抱胸,靜靜地看著我說:「你要那女人怎樣?殺了她,還是放了她?你只要點頭作答就可以了。殺了她?」

僅憑這一句話,在下願意寬恕賊人的罪孽。(再次長久地沉默)

趁在下遲疑不決的時候,內人尖叫了一聲,便跑進了竹林深處。賊人猛撲過去,可連她的袖子都沒捉住。在下只是如同身處幻景中一般,看著眼前這一幕。內人逃走後,賊人奪了在下的長刀和弓箭,將綁著在下的繩索割斷了一處。

「這下該顧一下俺自個兒了。」在下記得他在消失於竹林之外時,嘀咕了這麼一句。之後,四下裡便寂靜無聲了。不,好像還有哭聲。在下一面解開繩索,一面側耳靜聽。細聽之下才發覺,這不是在下自己的哭聲嗎?(第三次長久地沉默)

在下好不容易才從樹根處支撐起筋疲力盡的身子。內人失落的短刀,就在在下的眼前,閃著寒光。在下拾起短刀,一下子插進了自己的胸膛。一股血腥之物,湧到了嘴裡。然而,在下一點也不覺得苦痛。只覺得胸口變涼之後,四周愈發寂靜。啊!這是何等的靜謐啊。在此山陰處的竹林上空,竟無一隻小鳥來此啼鳴。唯有那寂寥的日光浮蕩在杉竹梢頭。日光——那日光也漸漸地變淡了。杉樹和竹子也都看不見了。在下就這麼倒在地上,被深沉的寂靜緊緊地包裹著。

此時,有人躡手躡腳地來到了在下的身旁,在下想看看究竟是誰,然而,不知從何時起,在下的身邊早已是一片昏暗。不知是誰——這個不知是誰的人伸出一隻看不見的手,「嗖」地一下拔出在下胸口的短刀。與此同時,在下的嘴裡又一次溢位了鮮血。從此,在下便永久沉沒於中有之境的黑暗之中了……

日本平安時代初期設定的執掌京城治安和司法的官職,權力極大。

長度單位。1町約為109米。

武士的禮服之一。

典出佛經《金剛經》:「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寓意人生無常。

日本古代因請罪被赦免而在檢非違使手下服役的人。

日本東京都東山區的地名。自古以來就以京都的東大門而聞名。

釋迦牟尼的弟子。名列十六羅漢之首。在日本,有撫摸其像便可祛病除痾的迷信。

日本舊國名之一。相當於今天的福井縣西南部。

佛教用語。即中陰。《俱舍論·分別世品》:「死生二有中,五蘊名中有;未至應至處,故中有非生。」即從人死之後到轉世投胎之間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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