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邪惡的產生歸結於超自然的因素是沒有必要的,
人類自身就足以實施每一種惡行。
——約瑟夫·康拉德
1
若不是為了這口營生,沈三絕對不會深更半夜去那種鬼地方。
雞嶺山在1949年之前是一座墳場。經過戰火的洗禮,這個方圓十公里無人居住的地方,如今已經徹底荒廢,只剩下一座座孤墳陰森森地佈滿西邊的山坡。
灣霞村是距離雞嶺山最近的一座小山村,位於巍巍大別山的懷抱裡。據說這裡流傳了無數關於雞嶺山的靈異故事。有人說曾有小孩去那裡放風箏,感覺被什麼東西抓了一下,結果脖子後面就出現了一個黑色的五爪印終身不褪;還有人說1949年之前年年七月半都能看見雞嶺山山頂閃爍著綠色的光芒。
鬼神論最大的威力就在於它的傳播力,既廣又快,而且越傳越神乎其神,如同親睹。即便雞嶺山位於縣城通往灣霞村的大路一側,但數十年無人敢攀登這座傳說中聚集著無數孤魂野鬼的墳山,即便路過也不敢正視,害怕「鬼上身」。所以,墳山徹底淪落為荒山。
有錢能使鬼推磨,得知雞嶺山埋葬著一個清朝的達官貴人以後,一直靠盜墓為生的沈三背上行囊,決定去雞嶺山探一探,說不定,能找到那座墳墓,或者還能發現一些古董呢。
時值春暖花開,但深山中依舊猶如冰窖,甚至還下了春節後的第一場雪。
恰遇雪後封山,沈三輾轉了一天之後,在一中巴乘客疑惑畏懼的眼神中,在雞嶺山山腳下下了車。
從路邊沿著雞嶺山山腳繞到山的西坡,已經夜幕降臨。不知是因為寒冷還是恐懼,沈三全身打了個哆嗦。他暗告自己無須害怕,什麼場面他沒見過?
畢竟是人生地不熟,且雞嶺山上的荒草已長到一人多高,影響了視線,所以在墳地裡繞了兩個多小時,沈三仍沒有找到像是「達官貴人」的墳墓,連他的礦燈也因為電量不足而開始閃爍起來。沈三取下背包,從包裡拿出一塊備用電池,正準備換上,突然聽見山的北坡發出一陣若有若無的「哧哧」聲,嚇得他兩腿發軟。
這個時候,還會有人來到這個鬼地方嗎?沈三強忍住雙手的劇烈顫抖,換上了礦燈電池,朝聲音發出的地方照去,大喊道:「什麼人?幹什麼的?」
五百米外的山北坡上,閃爍著一個人形的白影,飄浮在半空,逐漸消散。伴隨著白影的消散,荒草一陣劇烈晃動,然後響起了若有若無的嘶啞的叫聲。
如此詭異的景象,徹底突破了沈三的心理防線。沈三丟掉礦燈,跪在地上,抱住自己的後腦勺兒,喊道:「大神饒命,大神饒命!」
嘶啞的叫聲彷彿漸行漸遠,沈三直起身子,發現自己毫髮無傷。餘驚未除,沈三摸索著找到了自己的礦燈,向那片詭異的區域照去。月黑風高,再沒有一點兒動靜。
畢竟在盜墓這個行業幹了幾十年,沈三定了定神,壯著膽子,撥開荒草,向山北坡走去。
沒有人,也沒有鬼。
山北坡有一大片荒草倒伏的區域,看上去是被人為壓倒的。礦燈光線掠過的地方,可以看到一些不知有何用處的小零件。零件的中央,是一個燒燬了的爆炸裝置。
「這個時候,是今天凌晨一點。沈三沒有碰那個裝置,因為山裡沒訊號,他徒步走了兩個多小時山路,才走到有手機訊號的地方,然後報了案。」趙大隊長說,「我們早晨五點多趕到了現場,經過初步確認,那確實是一個爆炸裝置。」
一車人都被趙大隊長繪聲繪色的描述吸引住了。冷場了幾秒鐘後,我最先回過神:「盜墓賊肯定不會認錯爆炸裝置。我們現在最關心的是,那幾聲嘶啞的叫聲是什麼?」
「不是真有鬼吧?」林濤難得幼稚一次。
「要講科學!」大寶說,「那個,也不看看咱們是幹什麼的。不過,趙大隊長,不會你們也不知道吧?」
趙大隊長神秘地一笑:「你們猜呢?」
「別賣關子了,」我一時還沒從這個疑似鬼故事的事件中走出來,「快說嘛!」
「其實啊,就是汽車發動的聲音和汽車壓過荒草的聲音。」趙大隊長說,「我們通過對現場勘查,發現了新鮮的輪胎印,而且從輪胎印可以看出,輪胎磨損比較厲害,應該是營運車輛。」
「有意義嗎?」林濤說,「你不是說雞嶺山就在縣道的旁邊嗎?縣道能沒有車經過嗎?」
趙大隊長搖了搖頭,說:「不,雞嶺山的東坡靠路,北坡可不靠路,車一般不會開到那個位置去。」
「這個不急,」我擺擺手,「你怎麼知道那肯定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因為剛才我接到簡訊,車已經找到了。」趙大隊長翻看了一下手機,說,「雞嶺山往縣城方向,離縣城城區一公里的一個水塘裡,發現了一輛沉沒的計程車。根據車內坐墊的浸水程度看,初步斷定車輛是今天凌晨三點入水的。也就是說,入水時間是沈三聽見聲音後兩個小時左右,兩個小時正好夠從雞嶺山開到縣城了。」
「嗯。人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確實有可能根據自己的想象聽到對應的聲音。」我點點頭,認同趙大隊長的判斷。
曾有一個同事接到一個詐騙電話,說是他兒子被綁架了,讓他不準掛電話,直接把錢匯到某某賬戶。然後,背景音出現了一聲淒厲的「爸爸,救我」。恰巧碰見個明白人,及時用寫字的方式和他溝通,然後又給他的兒子打電話確認無事後,方才沒有受騙。在那種情況下,同事本能地就以為那個背景音就是他兒子的聲音。
「這麼說,計程車裡有具屍體?」我問。
趙大隊長皺起了眉頭,說:「沒有屍體,是輛空車。」
「鬼車?」林濤又犯起了糊塗。
我拍了下林濤的腦袋:「你是鬼片看多了吧?顯然這是有人在毀匿證據。」
林濤心有餘悸地拍拍胸口:「嚇我一跳。好在發現得早,有什麼證據應該還有希望提取。」
「那個,」大寶呆呆地問道,「沒屍體,那我們來幹嗎?」
趙大隊長天生是個講故事的料,大寶這一問,他便又開始口若懸河。
當地公安機關接到報警以後,就立即趕赴了現場。此時天還沒有亮,民警怕引爆了裝置導致人員傷亡,只好在瑟瑟寒風中守到天亮。天亮後,排爆警察和警犬隊都相繼趕到,防止這是一起等候在路邊準備實施恐怖活動的案件。
排爆警察很快就確認這是一枚沒有什麼技術含量的定時炸彈,能炸碎鋼化玻璃,但未必能炸死人。而且,這是一枚正在試驗的炸彈,連定時器都沒有連上。在試驗過程中,因為裝置未能完全封閉,所以從「爆竹」變成了「刺花」。
什麼人會開車來這個地方試驗炸彈呢?這是民警一直在考慮的問題。說不定只是個惡作劇呢,大家都這樣安慰自己。
可是那隻功勳排爆犬倒是不安分了,一直在離爆炸裝置兩百米左右的一處亂石坑邊叫個不停。
訓導員以為自己的犬抽風了,因為排爆犬在發現炸彈後,是不能叫的,防止炸彈配備了聲控裝置。排爆犬會在嗅到炸彈後,原地坐下,表示這裡有炸彈。但是今天,這隻犬卻叫個不停,這引起了派出所所長的注意。
在對這處亂石坑進行了挖掘以後,居然發現了一具屍體!
「不會是有人來這裡埋屍體,順便試驗炸彈吧?」我問。
趙大隊長搖了搖頭,說:「死亡時間定不下來。」
「定不下來?」我一臉疑惑,「為什麼定不下來?至少可以估計出大約死了幾天吧?」
趙大隊長繼續搖動著他那碩大的腦袋:「大約幾天都估計不了,因為屍體上被人撒滿了鹽。」
屍體上撒鹽這一手法,我從警這麼多年來,還是第一次見到。
可能是有些犯罪分子為了防止屍體腐敗,利用醃製鹹肉的辦法來醃製屍體,以為這樣屍體就不會腐敗,不會引來野獸,自然也就不會被發現。其實不然,醃製鹹肉的前提是要晾曬,如果不加晾曬就撒鹽、掩埋的話,屍體內的水分依舊足以供給那些腐敗細菌的滋生,屍體依舊會腐敗。但畢竟有外界因素干擾了屍體腐敗的過程,所以給死亡時間的判斷帶來了一定的困難。好在我們有師父教的辦法,只要查清屍源,搞清他失蹤前什麼時候吃的飯、吃的是什麼飯,我們就可以準確地計算出他的死亡時間。
「屍體腐敗得嚴重嗎?」我問。
「幾乎沒有腐敗。」趙大隊長說,「連屍體上的腐敗靜脈網都沒有出現。」
腐敗靜脈網是屍體腐敗出現屍綠之前的必經階段,靜脈會在皮膚上清晰顯現,呈現網狀。像現在這樣冬末春初的季節,屍體需要經過三到四天露天放置方可出現腐敗靜脈網。如果在嚴寒的深山裡,會更久一些。
「角膜呢?」我問道。
「這個,」趙大隊長畢竟不是法醫,他撓撓頭,說,「我不知道。」
從角膜的混濁程度也可以推斷死亡時間,但因為無法準確確定時間,所以一般很少被基層法醫所應用。
有故事聽,時間過得就是快,不知不覺,已是中午時分,我們的車子也已經開進縣城。
「具體情況其實我也不是很清楚,早晨發現屍體以後,我就趕緊開車到省城接你們了,」趙大隊長說,「全靠他們簡訊來給我彙報。」
我笑了笑,說:「不如我們先近後遠,先去看看縣城旁邊打撈出來的計程車吧,順便把林濤留在那裡,然後我們再去屍體現場。」
「被水泡了,還能有價值嗎?」大寶擔心地說。
「不去看看,怎麼知道?」我敲了一下大寶的腦袋。
不一會兒,眼前出現了幾輛警車和大量圍觀群眾,我知道,打撈計程車的地方到了。
「你知道嗎?這是鬼車,沒人開的。」
「據說這車是從雞嶺山裡面開出來的。」
「聽說這車一發動,就和鬼叫一樣,嚇死人了。」
「你們這算什麼訊息,告訴你,開這車的,是一個白衣女鬼。」
一路聽著關於這輛計程車的各種版本的鬼故事,我拎著我的勘查箱,和林濤、大寶一起走進了警戒帶內。
其實,那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吉利計程車。唯一的不同就是它全身溼透了,在岸邊不斷地滴著水。
林濤戴上了手套,沿著車繞了一圈,探頭往駕駛室裡看了一眼,說:「沒什麼異常。鑰匙在車上,不過是關閉狀態,應該是停車後,推車入水的。」
「那車屁股上能提到指紋嗎?」我連忙用勘查燈打出側光,照射車後備廂蓋。
林濤搖了搖頭:「指紋怕是沒希望了,畢竟泡了那麼久。」
「那個!」大寶一激動就會有些結巴,「快看,快,快看!」
「什麼?」我向大寶走去。
大寶說:「車裡有血!」
2
我和林濤拉開車門,觀察車內的血跡形態。血跡主要分佈在副駕駛位置上,右側車門框內側有大片的噴濺狀血跡,座位靠枕上有片狀的浸染血跡,血跡還呈條狀往下流注,在坐墊上形成了血泊。
「失血量不小啊。」我說,「看噴濺狀血跡形態,細小且長,說明血液飛濺的速度非常快,這是普通動脈噴射血跡達不到的速度。」
趙大隊長說:「哦,初步檢驗屍體,是槍傷。」
「那個,沈三看見的白煙是開槍冒出來的?」大寶問道。
我搖了搖頭:「怎麼可能?白煙冒出後不久,沈三就把兇手嚇跑了,那兇手哪有時間埋屍體?我覺得白煙是炸彈沒有爆炸形成的,而屍體應該在此之前就埋了。沈三到現場的時候,沒有發現計程車和人,也就是說,屍體可能是前一天就埋在這裡的,兇手是專門來這裡試驗炸彈的。」
趙大隊長點頭表示認可。
「這個印跡怎麼看起來這麼熟悉?」林濤突然說。
副駕駛坐墊的座椅和靠背交界處,有一個直徑1cm左右的圓形血染的印跡,印跡的中心隱約看起來是一圈麥穗和一個盾牌。
「靠,警服!」大寶叫道。
「確實,」趙大隊長說,「那具屍體的褲子是和咱們一樣的警褲,這個印跡應該就是褲子上的紐扣留下的。」
「不一定吧。」我說,「現在警服改成什麼樣子,其他制服就改成什麼樣子。什麼保安、城管、監管等,衣服都可以以假亂真,更別說一粒釦子了。」
「但是,和槍傷結合起來看,是警察的可能性大呀。」林濤抿著嘴說。
「死者死在副駕駛,難道是打車的過程中掏槍自殺?」大寶說。
我白了大寶一眼:「你有見過打著計程車自殺的人,然後自殺了還被計程車司機好心埋了且不報案的?」
「這個計程車司機有重大作案嫌疑,」林濤說,「他的作案動機可能就是搶槍。」
我用光照射了一下車窗,說:「可是如果是計程車司機開槍殺人,為什麼車窗上沒血,而且車窗沒有彈孔?從血跡分佈在窗邊判斷,子彈應該貫通了死者頭顱,而且車窗沒有更換過的痕跡呀。」
「笨,」林濤白了我一眼,「開著窗打的唄。」
我又看了看車窗,說:「是了,血跡分佈在窗的周圍,四周都有,看來只可能是開窗射擊的。不過這樣就麻煩了,彈頭找不到了。」
「可是彈殼應該還在車裡,」林濤說,「這樣很快就能檢驗出槍彈特徵,找到是哪把槍作案的。」
「嗯,」趙大隊長說,「我現在去佈置,一方面找這個計程車司機的資料,一方面尋找這個可能是警察的死者的屍源。」
「還有dna檢驗。」我說,「車上的血、死者的dna都要趕緊做。林濤留下再仔細看看車子上還有沒有什麼線索物證,最重要的是找彈殼。我和大寶去屍體的現場,還有幾個小時山路呢。」
在車上吃了點兒盒飯,又打了一會兒盹兒,隨著一陣劇烈顛簸,我們到達了這座傳說中無比恐怖驚悚的雞嶺山。
我抬腕看了看錶,因為中途又下了陣小雪,盤山道溼滑,車開得慢了一些,此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四個多小時了,」我說,「dna結果應該差不多了吧?」
「十分鐘前出的結果,」趙大隊長說,「車上的血是死者的。」
「嗯,在副駕駛上遇害。」我說,「現在高度懷疑是這個計程車駕駛員搶槍殺人。不過,這個駕駛員作案還真不高明,把自己的車就那樣沉在水塘裡,我們早晚不得發現?找到了車,還能找不到人嗎?」
「呵呵,」趙大隊長乾笑了一聲,「我看他是在雞嶺山被沈三嚇壞了,所以棄車潛逃了。現在我們已經在全力搜尋這個駕駛員了。」
「他的資料查清了嗎?」我問。
「那還不好查嗎?」趙大隊長說,「去計程車公司翻了資料,這個駕駛員叫齊賢,三十二歲,孤兒,未婚,一個人天天獨來獨往的,話不多。自己的營運執照,自己的車。他平時隨性開白班或者晚班,精神好了白班晚班一起開,總之是不把車交給別人開。別人都知道他無親無故,但不知道他平時下班後都幹些什麼營生。」
「什麼營生?」大寶半靠在座位上憤憤地說,「又是槍又是炮的,這是要造反啊!」
「那他最近活動情況如何?」我問。
「半個月沒人看見過他了,」趙大隊長說,「也不到公司打卡。他平時人緣一般,所以也沒有人在意。最後一次看見他的,是計程車公司門口的一個麵館老闆,說半個月前齊賢在這裡吃了碗麵條。」
「這半個月,估計都是在做炸彈吧。」大寶說。
雞嶺山北坡上,正圍著兩撥警察,一撥仍在分析炸彈的特徵和炸彈零件的特徵,看他們的表情,一籌莫展。
另一撥圍著的,是一具屍體。
屍體很新鮮,穿著咖啡色的夾克衫、胸前帶有「police」字樣的黑色毛線衣和黑色警褲,左側腰間還有一個開啟了的槍套。據當地華法醫說,他摸遍了屍體的衣服口袋,除了一串鑰匙,沒有發現任何隨身物品。
「即便沒有身份證件,他的裝束也告訴我們他是個警察了。」我戴上手套,翻看了死者的角膜混濁情況,又動了動他的肩部關節,說,「看這樣的腐敗情況,屍僵緩解,應該就是前兩天的事情。」
「嗯。」華法醫點了點頭,說,「可能是兇手第一天晚上來埋屍體,第二天來試驗炸彈。」
我靠近屍體吸了吸鼻子,說:「奇怪了,這屍體沒有腐敗,為什麼我還能聞見一陣陣惡臭?」
華法醫也在空氣中嗅了嗅,說:「還好吧,看來我鼻子沒你靈。是不是因為屍體上撒了鹽,所以有股怪味道啊?」
我搖了搖頭,沒再說話,用止血鉗夾住死者頭部創口周圍的皮膚組織進行觀察。
「死者左側顳部有一處圓形創口,周圍有槍口印痕,這應該是接觸射擊的射入口。」我說,「右側顳部有個星芒狀創口,應該是子彈的射出口。這一槍確實是從死者的左側,也就是駕駛座上打過來的。」
「那個,你們的殯儀館在哪兒?」大寶搓著手、跺著腳說,「這兒太冷了。」
華法醫說:「我們這裡是土葬區,沒有殯儀館。」
「那解剖室呢?」大寶仍不死心。
我抬頭看了一眼大寶,說:「幹法醫就要經得起熱、經得起凍、經得起臭、經得起髒。沒有殯儀館哪有解剖室?難不成把解剖室建在公安局裡?」
「那你們在哪裡解剖屍體?」大寶一臉疑惑。
「我們通常就在現場檢驗屍體。」華法醫不好意思地一笑,說,「然後就地掩埋。」
「大夏天、大冬天都這樣?」大寶一臉崇敬的表情。
華法醫點了點頭:「咱們是苦慣了。」
「別浪費時間了,再過兩個多小時天就黑了,」我說,「趕緊解剖屍體吧。」
大寶環顧左右,發現沒有什麼圍觀群眾,這才放下心,開啟勘查箱,拿出解剖用具。
我們把屍體放在一大塊塑膠布上,圍著屍體蹲下來,準備開始檢驗。華法醫拿出幾個鞋套,說:「把鞋子套上吧,這樣蹲著幹,難免會有血迸到鞋子上。」
天氣太冷了,我們不得不幹一會兒,就站起來跺跺腳,防止雙腳被凍僵。而作為微胖界人士的我來說,蹲十分鐘都很痛苦,更別說要蹲幾個小時了。
我們刮乾淨死者的頭髮後,切了死者的頭皮,然後三個人配合,費勁兒地用手工鋸鋸開死者的顱骨。
子彈的威力並不在於它的穿透性,而是因為它的高速旋轉,會在彈道周圍形成一個直徑是子彈直徑十幾倍的瞬間彈後空腔。這個空腔強力擠壓彈道周圍的軟組織,然後再恢復,這樣的震盪,會使一些性質較為軟脆的實質臟器破裂、出血,引起比子彈穿透性強烈十幾倍的殺傷力。
受到瞬間彈後空腔效應的影響,死者腦部彈道周圍的腦組織已經完全挫碎,蛛網膜下腔以及腦實質內大量出血。死者的腦幹也受到波及,延髓位置腦組織形態已經蕩然無存,成了一包「豆腐渣」。
「死者是中槍後迅速死亡的。」我說,「腦幹在腦組織的深層位置,一旦腦幹受損,中樞神經損壞,呼吸、迴圈功能立即喪失。」
仔細縫合好死者的頭部,我換了個刀片,準備繼續解剖死者的胸腹腔。
「這個,」華法醫說,「胸腹腔也要開啟看嗎?」
我一臉疑惑,看著華法醫,說:「什麼意思?你們平時不開啟看的嗎?」
「不是,」華法醫不好意思地說,「這天氣太冷了,我怕你們受不了。」
「再受不了也要看,」我順手劃開死者的胸腹腔,說,「說不定就能有些發現呢。」
還真的被我說中了。解剖刀劃開死者的胃後,一股酒精氣味撲鼻而來。我連忙站起來,抬胳膊揉了揉鼻子。
「是吧,」我說,「多好的發現。」
「什麼發現?」華法醫說。
「喝酒了呀。」我說,「這樣就能解釋為什麼這個警察那麼容易被人偷了槍,然後一槍爆頭了。因為過度飲酒,所以他在計程車上睡著了,被人家輕而易舉地繳了槍。唉,自作孽,不可活,五條禁令不遵守,喝了酒還帶槍,這是自掘墳墓啊。」
「可是,」華法醫說,「這個人的槍套隱藏在外套之下,一般計程車司機怎麼知道他帶了槍?」
我搖搖頭,同樣表示不解,說:「即便是在車上睡著了,計程車司機也應該看不到。說不定,計程車司機認識這個警察,知道他帶槍呢?」
大家都在低頭思考。
對死者胃內容物進行分析後,我說:「死者飲酒、飽食,且應該是末次進餐後五個小時遇害的。也就是說,假如死者在正常時間六七點吃飯,那麼他就是在晚上十一二點遇害的。中間這幾個小時,死者幹什麼去了?」
「肯定是喝第二場酒去了。」華法醫說,「如果死者是在晚飯時候喝酒的話,那麼過了五個小時,胃內的酒精味道不會這麼重,只有可能是晚飯後又去喝酒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大寶說,「我們的晚餐估計又是打滷麵,第二場就該是泡麵了。」
我用止血鉗在死者胃裡挑出一個小顆粒,放在手套上捏了一下,說:「華法醫猜對了,這個東西是開心果呀,晚飯是不可能有開心果的,所以,很有可能是去喝酒k歌了。」
「反正死者死亡就是兩天前的事情,」大寶說,「一旦找到屍源,這些情況就很容易查清楚了。要不,我們開始縫吧?」
我點了點頭,說:「你們縫吧。」
我艱難地直起腰,拼命地跺著腳,一雙腳彷彿已經完全麻木了。我脫下解剖服,走到挖掘出屍體的石坑旁,蹲著看。
大寶和華法醫縫好了屍體,走到我身邊,說:「要不然,我們回縣城吧?」
作者「秦明」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