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紅色雨衣

惡魔通常只是凡人,並且毫不起眼,

他們與我們同床,與我們同桌共餐。

——奧頓

1

「死因到底是什麼?」家屬在質問。

眼前這是一起信訪案件。

其實我不喜歡出勘信訪案件。

自從公安部提出大接訪之後,法醫科的一半工作都是在信訪案件上奔波。雖然說答疑解惑、查究冤情也是法醫必須承擔的責任,但這麼多信訪案件處理下來,的確很難遇見什麼冤案,能讓我振奮起來的,還是破案的成就感吧。

「開始說是失血性休克,但是我們沒見到多少血呀!」家屬的疑問將我從遐想中拉回現實。

「不是失血性休克。」我說。

死者是一名老太太,七十歲,有五個子女。平時子女都互相推諉,沒人照顧老太太。老太太一個人住在農村,拿著低保,過著艱苦的日子。

一個月前的早晨,一名村民發現老太太在村頭的小樹林中死亡,衣衫破爛不堪。經查,前一天晚上有村民彷彿聽見了老太太的叫聲和狗叫聲,出門沒看見什麼異常,就繼續回家睡覺。民警先是從散落在老太太周圍的十元紙幣上發現了黏附了狗毛的血跡,然後對村裡的狼狗進行了取證,最終在一戶人家養的兩條狼狗嘴上找到了老太太的dna。

案件看似很簡單,但家屬提出了複查申請。

「你們看,」我用紗布擦拭老太太身上的創口,說,「雖然這些創口都非常淺,基本都只是傷及真皮層和皮下組織,但是創面很大,表皮剝脫的面積已經超過了全部體表面積的百分之十。雖然表皮層血管不豐富,出血量不大,但是神經豐富。這麼大的創面,會導致嚴重的疼痛,所以死者應該是創傷性、疼痛性休克死亡的。」

家屬沉默了一下,說:「狗能咬死人?」

我指著創口說:「創口周圍都有條狀擦傷,所有的表皮斷面都有撕裂痕跡,這是典型的動物咬傷啊。除了這些損傷,沒有其他損傷。那麼,不是被狗咬死的,是怎麼死的?」

「政府監管不力,」家屬不再糾纏死因,說,「不應該負一些責任嗎?」

我沉著臉,吩咐大寶帶著實習法醫縫合屍體,一邊脫下解剖服,一邊說:「這不屬於我管。」

這些家屬並不在意他們的母親生前遭受了多少痛苦,更在乎政府應該承擔多少責任,這使我非常不快。我默默地坐上了停在門外的警車。

「花了很多精力調解,」坐在車上的派出所所長說,「養狗那家答應賠償二十萬元,可是家屬嫌少,要求政府再賠二十萬元。沒有什麼理由,就只有利用對死因不服這藉口,想多要一些錢。」

「看出來了。」我說,「他們對死因並不感興趣。」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驚訝地發現有十幾個未接電話。

「師父,不會又出事兒了吧?」師父連打十幾個電話,估計就不會有啥好事兒。

「我在洋宮辦一個案件,現在英城又發生了一起命案,怕是難度比較大,他們今年已經有一起命案沒破了,你現在直接過去吧。大寶和林濤在高速路口等你。」

我揉了揉剛才站僵了的腰,心想真是一年歲數一年人,我還不到三十歲,就腰肌勞損了,不知道再老一些,還能不能再在解剖臺邊站這麼久。

腰肌勞損怕開車,可是從我現在的城市趕往英城,需要五個多小時的車程,真正是縱貫了全省南北。

途經省城高速出口,我看見大寶和林濤拎著勘查箱等在路旁。

此時已到初冬,看著他倆在冷風中跺著腳,我的心情立即從被那些不孝兒女影響的陰霾中回到了陽光裡。

「去前面服務區休息一下哈。」我直了直腰,無奈地看著這兩個不會開車的人兒,「你們就不考慮一下,去考個駕照?」

正在服務區加油,就看見大寶一蹦一跳地從商店跑了過來。

「你們看,我中獎了!」大寶喝著一瓶飲料,還拿著一瓶,「哈哈,我從來都沒中過獎,這次中了個‘再來一瓶’!」

「我還以為有什麼好事兒呢,大驚小怪。」我鄙夷地看了一眼大寶,轉頭問加油站工作人員,「油卡里還有多少錢?」

單位的車髮油卡,每個季度不到兩千塊錢,隨著油價的飛漲,基本這個數額我們會在一個月內花完,而且絕對不公車私用。油卡花完後,面臨的就是油費發票層層審批,半年後才能報銷,這給我們帶來很大的負擔。我一直想不明白,那些公車私用的人,油費為什麼就那麼容易報銷掉?

「六百六十六塊八毛八。」收費員看我們一身便服,陰陽怪氣地說,「夠玩兒一圈了。」

「吼吼,又中獎又是吉利數字,」大寶說,「今天是什麼好日子啊?」

「好日子個屁啊!」林濤聽出了收費員的言外之意,說,「都死人了。」

看起來,這個收費員以為我們是公車私用,所以才不愛搭理我們。我頓時感到一陣委屈。把油卡放進副駕駛抽屜裡後,我的手背被抽屜鎖釦刮破了。

「為什麼你有好事兒,我就沒好事兒?」我一面用衛生紙止血,一面對大寶說。

「我倒覺得是好事兒。」林濤從勘查急救箱裡拿出創可貼遞給我,笑著說,「破了破了,案子要破啊。」

英城是個好地方,當夜幕降臨的時候,處處都是燈紅酒綠的街道。不少有錢人把英城當成省城的後花園,加之政府監管不力,英城順理成章地變成了一個藏汙納垢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難免會有犯罪發生。每年,英城都會有幾名賣淫女被殺,沒有偵破的案件也有好些起。

知道當地弟兄們現在很忙,為了不給他們增加負擔,我們三個在路邊攤扒拉了一碗牛肉麵後,徑直趕往位於城東的現場。

案件是上午發生的,所以到了晚上已經沒有多少圍觀群眾了。

警戒帶裡,一個美容院的玻璃門拉閉著,裡面透出微弱的紅光和一條一條煞白的白光,我知道那是勘查燈發出的光芒。

向負責現場保護的民警出示現場勘查證件後,我們拉開了美容院的大門。

一股血腥味撲鼻而來。

我揉了揉鼻子,說:「嚯,味兒這麼重,你們不開點兒窗?」

「省廳領導來啦。」英城市公安局刑警支隊支隊長丁克明拉低口罩,說,「這兒沒窗,開門又怕影響不好,只有在這裡憋著了。」

我滿懷崇敬地看了看已經在這麼惡劣的環境裡工作了近十個小時的民警。

「現場血跡太多,我們知道你們來,屍體暫時沒有檢驗。」英城市公安局法醫科科長祁茂森走到我身邊脫下手套,和我握了握手,說,「一直在這裡分析血跡形態。」

據前期調查,死者是這一帶低檔賣淫女的頭牌,一個人經營一家美容院,因為死者頗有姿色又收費低廉,所以生意從早到晚,絡繹不絕。

這個賣淫女每天早晨都會到一個油條攤買早點,賣早點的小夥子一直暗戀著她,所以今天早晨賣淫女沒有早早開門便引起了小夥子的懷疑。

小夥子來到店門前發現美容院的卷閘門是鎖著的,敲門也沒有人應,卻看見一注鮮血從門縫裡流出,知道不好,趕緊報了案。

民警撬開門後,就發現女人已死,滿屋血腥。

我想起剛才進門前看見警戒帶外有個人坐在地上,回頭從門縫裡看了看,果然是個小夥子。他在警戒帶外默默地坐了一整天,可能是在悼念他愛的人吧。愛情就是這樣,沒有貴賤尊卑,無論對方是做什麼的,愛就是愛。

「生意越好,危險越大。」祁法醫說,「太賤了早晚會出事兒,還連累我們在這裡加班加點沒日沒夜的。」

我想起兩年前偵辦的那起自己孤身在外打工養活家人的賣淫女被碎屍的案件,心裡一陣悲涼。看著祁法醫鄙夷的神情,突然對這個法醫冒出一絲反感。

「師父說過,」我輕聲說,「生命無貴賤。」

「通過初步勘查,」丁支隊長察覺了我的不快,趕緊說道,「死者應該是多處動脈斷裂,噴濺血跡比較多,失血也比較多。可是現場太亂了,實在沒有發現什麼有用的線索。」

「物證也沒有嗎?」我問道。

在一起案件的初步勘查中,如果第一時間發現了關鍵的生物檢材,一是可以堅定專案組信心,二是可以獲取甄別犯罪嫌疑人的辦法,所以物證對於案件是有決定性意義的。

「陰道、口腔和肛門的擦拭物都進行了精斑預實驗,沒有反應。」祁法醫說,「可能沒有發生性行為,也可能是戴套了。」

「那現場有安全套嗎?」我問。

「這個女人很不講究。」丁支隊說,「現場很亂,她的‘工作室’也不常打掃,所以滿地都是衛生紙和避孕套。提取了幾十個避孕套,正連夜進行dna檢驗。」

「怕是沒有太大的意義,」我說,「就算有犯罪嫌疑人的精液,也不能證實誰是兇手,畢竟她是賣淫女。賣淫女房間裡的避孕套只能證明誰嫖娼了,不能證明誰殺人了。」

丁支隊點了點頭。

我走到美容院的隔間裡,這個更加密不透風的小空間裡,一樣佈滿了血跡,味道更加難聞。隔間裡面有一個躺式的按摩椅,大部分割槽域已經被血液浸染。

我指著地上散落著的衛生紙,說:「衛生紙為什麼不提取檢驗?」

「衛生紙上都沾了血,即便有兇手的微量dna,也會被女人的血汙染,所以我們估計沒有多大價值。」祁法醫說,「而且剛才你也說了,在這裡發現精斑,能證明什麼呢?」

「現場勘查確實是需要有目的地進行工作。」我皺皺眉頭,說,「但同樣需要大範圍撒網,任何存在檢驗可能性的物證都要提取,因為在不經意間都可能出現意想不到的突破。」

我彎下腰,收集了幾個比較新的紙團,確實都被血液浸染,而且血跡已經乾涸了。

我小心地展開其中一張,發現紙的中間部分並沒有被血液汙染,而是呈現出一種硬殼樣的改變。

我說:「你看,這張衛生紙中間硬殼樣變,說明這裡曾經包裹過精液,幹了以後就是這樣的。這張紙絕對能做出一個男人的dna。」

丁支隊讚許地點了點頭。

「不是用套嗎?」祁法醫說,「怎麼衛生紙上還會有精液?」

「哦,這一帶比較低檔的賣淫女,可以用套,也可以不用套。」一名偵查員插話道,「只要賣淫女看得上的,她們有可能允許不戴套,然後就會用衛生紙擦拭。」

我們一齊轉頭看著這名偵查員。

偵查員是個很帥的小夥子,小夥子見我們一起看著他,紅著臉說:「不不不,別誤會,我不幹那事兒,我是以前辦案的時候聽她們說的。」

「那就是說,」我說,「這些衛生紙上的dna和避孕套內的dna不交叉,那麼它們就和避孕套一樣可能存在價值。」

丁支隊點點頭說:「提取吧。」

2

按摩椅位於隔間的中間,其中央有大量浸染血跡。按摩椅周圍的牆壁上有噴濺狀血跡,最高的位置距離地面一米八左右。

我走出隔間繼續觀察。隔間到卷閘門口的地面上都有大量滴落狀血跡,路面一邊的牆壁上有間斷的噴濺狀血跡。離卷閘門還有一米的地方,地面上有一大片血泊,血泊中央有空白區,周圍可以看見有噴濺狀血跡。

「這附近有監控嗎?」我問,「這麼大的出血量,即便兇手和死者接觸不多,身上也應該沾染了血跡,不知道從監控上能不能有所發現。」

丁支隊搖了搖頭:「這裡是個監控死角,外圍的錄影我們也都調取了,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發現。」

我見林濤正蹲在地上看著痕跡,於是蹲在他身邊問:「你們這邊有沒有什麼發現?」

「卷閘門是自動落鎖的。」林濤說,「只要一拉上,自動鎖閉。兇手應該是殺完人後出門,同時拉閉了卷閘門。」

「那,卷閘門上有沒有指紋呢?」

林濤搖搖頭:「卷閘門太大了,不知道兇手碰的是哪個地方。新鮮痕跡不少,但沒有發現血指紋,所以怕是提取不到有價值的指紋了。」

「那足跡呢?」我不依不饒。

「更沒有了。」林濤說,「從目前的勘查情況來看,從隔間到卷閘門有一條成趟赤足足跡,是血足跡,經鑑定,是死者的。此外,沒有其他血足跡了。這裡是公共場所,所以那些灰塵足跡沒有任何意義。」

「那,那組成趟足跡的足尖是什麼方向?」

「是從隔間往卷閘門的方向。」林濤接過一名女痕檢員遞過來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說。

「喂,沒有我的嗎?」我笑著說,「礦泉水沒必要只給帥哥吧?」

女痕檢員紅著臉嘟囔著:「他……他是我師兄。」

「死者是倒伏在這裡嗎?」我指著卷閘門後地上的血泊問丁支隊。

丁支隊說:「是的。」

「有成趟血足跡,是死者從隔間裡走出來的方向。」我說,「中途牆壁有噴濺狀血跡,隔間按摩椅周圍有噴濺狀血跡,可以斷定死者是在按摩椅上被刺的嗎?」

丁支隊說:「不好肯定。因為中途也有噴濺狀血跡,不能排除死者是在隔間外遇襲,然後先到隔間裡倒伏後,又走了出來。」

我重新走回隔間,環顧了四周,說:「不,你看屋頂上。」

屋頂上有幾滴彗星狀的血跡,在勘查燈的強光照射下格外清晰。

「拖尾明顯,」我說,「說明是以很快的速度飛濺到屋頂上的,而且又有這麼高的高度,不可能是動脈噴濺的血,而應該是揮刀時候的甩濺血。」

「哦,」丁支隊恍然大悟道,「這就是搞清楚噴濺血和甩濺血形態的用處所在?」

我點點頭,說:「兇手殺了人以後,沒有停留,直接離開了這裡,並且鎖了門,所以沒有在地面上留下血足跡。如果他停留一會兒,可能就會踩到很快流到地面上的血而留下血足跡。這個兇手動作麻利,下手狠毒。」

「秦科長對案件性質有什麼看法呢?」祁法醫問。

「看現場這麼簡單,還是要考慮因仇的。」我說,「但我的總體感覺又不太像是因仇。還是要等到屍體檢驗結束後,才能做判斷。」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丁支隊問。

「因為殺人嘛,總要把人弄死,」我說,「可是兇手並不在意死者當時死沒死,捅完了就走。其實死者被捅以後還是有行為能力的,她如果堅持把卷閘門弄開跑出去,說不定還能被人救過來。」

「是啊,」丁支隊說,「如果救過來,仇人就暴露了。」

「不過,也不能排除是僱兇傷害,」大寶說,「所以兇手看起來並不像是怕死者會認出他。」

「但我們分析,兇手應該是完事兒以後才動手殺人的,」祁法醫說,「因為死者是裸體的。」

「說不定是嫖資糾紛。」大寶說,「我之前碰見過一起案子,就是因為嫖資的問題引發了衝突,最後嫖客殺死了賣淫女。」

「這樣的案件不少。」我說,「不過一般都是先有肢體搏鬥,再升級成動刀;直接下刀、殺完走人的很少。」

「也有可能是激情殺人。」大寶說,「我還碰見過案子,是賣淫女嘲笑嫖客傢伙什兒太小了,嫖客一氣之下就殺了她。」

「不管怎麼樣,」我低頭想了想,說,「還是要去檢驗完屍體才可以下定論。」

「現場有現金嗎?」我轉頭問林濤。

「沒有。」林濤說,「這是比較奇怪的地方,一分錢都沒有找到。」

「有發現,」一名負責外圍搜尋的痕檢員拉門走了進來,說,「現場五百米外的垃圾箱裡,我們發現了這個玩意兒。」

痕檢員的手裡拿著一個小茶罐,沒有蓋子。

「據我們調查,」帥小夥兒偵查員在一旁說,「死者平時賺的錢都會存起來,一些零錢會放在茶罐裡。據一些死者的朋友描述,這個茶罐應該就是死者裝零錢用的茶罐。」

茶罐上黏附了明顯的血跡。我問林濤:「這個上面有指紋嗎?」

林濤接過茶罐,用放大鏡看了看,說:「這是擦拭狀血跡,不過沒有紋線,只有細纖維印痕。」

「兇手戴了手套?」我很意外。

「不,」林濤說,「這不像是手套痕跡,應該是兇手用衣物之類的東西襯墊。」

「也就是說,這個茶罐上也不可能提取到有價值的物證了?」我遺憾地說。

林濤點了點頭。

「用衣服作為襯墊拿東西,」我說,「這個兇手還是有些反偵查能力的。」

我拉開店門,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經全黑了,說:「我們去解剖吧,不然今晚不知道要幾點才能睡覺了。今天白天太累了,熬不動呀。」

英城市殯儀館雖然很氣派,但是法醫學解剖室還沒有建成,法醫都是在殯儀館的屍體庫大廳裡檢驗屍體。

門衛老頭一臉不情願地幫我們開啟了屍庫的大門。大廳的兩邊,佈滿了存屍冰櫃,壓縮機發出嗡嗡的轟鳴。大廳的中央停放著一架運屍床,運屍床上有一具用白色裹屍袋包裹著的屍體,不出意外,那就是本案中的死者。

「這,」我笑著說,「你們平時就在這‘眾目睽睽’下解剖屍體?」

「別亂講,」大寶知道我指的是四周冰櫃裡的屍體,擦了擦冷汗,說,「大半夜的,怪嚇人的。」

我穿上解剖服,咳嗽了一聲。空曠的屍庫裡頓時蕩起了幽幽的迴音,咳嗽聲和冰櫃壓縮機的轟鳴糾纏在一起,彷彿飄上了房頂。

大寶環顧了一圈停屍庫,說:「那個,平時在這個地方解剖,還是蠻瘮人的。」

「這有什麼,」祁法醫說,「我們人手不夠,我經常一個人在這裡檢驗非正常死亡的屍體呢,晚上也有過。」

我見祁法醫在自誇自己的膽量,不禁想起大學畢業實習期間被屍庫管理員困進屍庫考驗膽量的事情,心想,你不是不怕,而是沒人來嚇唬你。

我拉開屍袋,袋子裡是一具裸體女屍,屍體前面被血跡浸染了。

我抬胳膊揉了揉鼻子,說:「死亡時間可確定下來了?」

「沒有問題。」祁法醫說,「早上我們到現場的時候正好是九點鐘,判斷死者死亡了八個小時左右,所以應該是昨天夜裡一點左右死亡的。」

「嗯,時間差不多。」我說,「只有是深夜,兇手才敢這麼肆無忌憚地殺人,殺人後還敢不清洗衣裳在大街上走。」

因為死者的長髮被血浸染,胡亂地貼在臉上,導致無法進行正面像拍照,所以我一邊吩咐大寶剃除死者頭髮,一邊開始清洗死者身上的血跡。

沒有解剖床,我們只好用塑膠桶拎來自來水,用毛巾一點兒一點兒擦拭。

死者叫陳蛟,二十七歲,從事賣淫行業已經七八年了,身上有一些陳舊性的菸頭燙傷和刀劃傷的疤痕。她左側脖子上文了一朵彩色的牡丹,而這朵牡丹的花蕊處,現在正隨著我們翻動屍體而往外汩汩地流著血。

「有些意外。」我說,「死者沒有第二處損傷,只有這麼一處。這真是一刀致命啊。」

彩色的牡丹,影響了我們觀察創口形態,我只有區域性解剖死者的頸部,從皮膚內側觀察。

我從頸部正中劃開死者白皙的皮膚,逐層剝離開皮膚和肌肉,發現死者的頸部肌肉已經被血液浸染,撕裂口周圍黏附著大量凝血塊。我慢慢剝離凝血塊,暴露出創口。

「創角一鈍一銳。」我說,「長度大約4cm,創口中間有拐角,應該是個刺切創。拐角到創角大約2cm,應該是刀刃的寬度,這是一把隨身攜帶的水果刀。」

我拿起刀,把死者的胸鎖乳突肌切斷,探查左側頸部的每一根血管。很快,便找到了血管的斷頭。我用止血鉗夾住兩邊的斷頭,照了相。

「死者是頸內動脈斷裂。」我說,「這一刀直接刺斷了這麼大一根血管,失血過程很快,死亡也就很快了。而且死者頸部的這處創口比較特殊,是一處刺切創,這提示了兇手刺入後,在拔刀的過程中,有個挑刀尖的動作。刀刃下拉,導致出現了創口中央的拐角。」

我又用毛巾仔細地擦拭屍體每一塊皮膚,說:「屍體上沒有發現任何威逼傷和抵抗傷。」

「說明死者是在沒有防備的情況下突然遇襲的。」大寶說。

「而且兇手並沒有威逼死者的過程,」我說,「很有可能是兇手進門的時候,就發現了裝零錢的茶罐。完事兒後,直接殺人,拿了茶罐就走。」

「靠!」大寶說,「零錢都拿?」

「不,應該說是為了幾十塊上百塊零錢就去殺人。」我說,「兇手應該生活檔次很低。」

我拿起死者的雙手,可能是死者生前用手捂住頸部創口,導致隔間到卷閘門之間的牆壁上有斷續的噴濺狀血跡。同時,死者的雙手也都沾滿了鮮血。我拿起她的右手,發現虎口部位黏附著一個黃豆大的小紙屑。

「這裡有個紙屑,」我說,「看樣子應該是衛生紙,可惜被血液汙染,沒有dna鑑定的價值了。」

可能是因為解剖環境過於驚悚,我們很快就完成了屍體檢驗,離開了殯儀館。

「死亡時間是昨晚一點。兇手可能在和陳蛟發生關係之後,或者是在準備發生關係的時候,突然用水果刀刺擊了陳蛟的頸部,導致陳蛟頸內動脈斷裂。陳蛟在遇襲過程中,沒有任何防範或者準備。兇手殺人後,立即拿了店裡裝零錢用的茶罐離開現場,離開前鎖閉了卷閘門。」專案會上,我慢慢說道,「根據兇手拿茶罐,並且將裡面的零錢包括硬幣全部拿走的行為來判斷,兇手殺人的目的應該是侵財。兇手為了這麼少的錢而殺人,那麼他的生活檔次應該非常低、非常窮。」

「又是侵財。」英城市公安局副局長王城用雙手揉了揉鼻樑,說,「這樣的案子真的不知道該從何查起。兩個月前的賣淫女被殺案還沒破呢。」

「哦?」我說,「兩個月前還發生過一起?那麼,這兩起案件能串並嗎?」

丁支隊搖了搖頭,說:「沒有什麼確鑿依據。」

「我明天看看那起案件的卷宗吧。」我說,「不過這起案件確實很難,截至目前,我們還沒有任何好的線索和證據。」

「先從現場附近生活貧窮的人群開始查起吧。」王局長說,「另外,懸賞徵集線索,畢竟我們英城晚上街上也有人,看有沒有人見過身上有血的人在外面走動。」

「前期工作我們先做,」丁支隊對我說,「你們先回去休息吧。陳總說了,要讓你多休息,你今天剛從一個信訪案件上下來。」

我笑著點點頭,心裡感激師父的關心。

深夜,大寶已經鼾聲大作,我卻絲毫沒有睡意。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一疲勞就睡不著覺了,這是神經衰弱的表現。我開啟電腦,胡亂地翻著「雲泰案」的照片。前不久發生在龍都的強姦殺人案,依據我提供的繩結線索已經和「雲泰案」併案,現在「雲泰案」的專案組重新加入了已經撤下來的原專案人員,精兵強將重新上陣,開始摸排龍都案件的犯罪嫌疑人,通過dna資料開始排查。

我相信這起案件離破案不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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