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次序倒過來了。可能是社會的驅利行為吧,拍賣場上最容易賣出好價錢,賣家最希望在拍賣會上賣出好價錢,社會上好的東西就都集中在那。
拍賣將古籍的價格抬高,漲得高的好處是家裡藏的好書願意拿出來了。我是越買覺得好書越多。通過拍賣也買回了不少好東西。經學大家段玉裁曾經寫過《說文解字注》,他第一刻本叫《經韻樓本》,這個本子刻於嘉靖年間,至今很難得。因為當年學術也是金字塔形的,最初發行量就很少,初刻本很少。十多年來我都沒見到《經韻樓本》,結果近兩年,在拍賣行就見到了兩本。
古籍拍賣的盛行,使得古籍價格只高不低,只漲不跌,也使得我這個藏家已經沒有過多的精力和財力來應對了。
是的,我老了,不復從前的血氣方剛,看見自己喜愛的書可以死纏爛打,非將她娶到手不可。為了歸置買書的錢,年富力強的我,北上京城,南下廣州,一路奔波,去做演講,去賺外快,腆著臉收受那些五花八門的份子錢。我失去了一個做學問者該有的品德,卻得到了滿屋子心愛的書籍。一失一得,至今我還分不清楚孰高孰低,誰輕誰重。
我老了,我生病了,我快要死了。
女兒在海外她不回來---也許會回來一趟,在我死後回來奔喪,對於她我是沒指望了。畢竟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雖然我思想沒那麼封建守舊,但這一點我卻還是認肯的,她過好自己的小日子,在海外不受那些洋鬼子的欺負,對於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期盼。
那麼我最大的羈絆又是什麼呢?
就是這滿屋子的藏書,我親手建立起來的藏書體系。我經常想到,會不會在我死掉以後,這搭建起來的藏書樓就會瞬間崩塌。
那些我費盡千辛萬苦收集起來的藏書,全都長了翅膀,飛得無影無蹤,遠離我而去。
我是個孤獨的老人,我這一輩子都沒什麼太大的愛好,從三十歲開始藏書,到現在,算起來差不多四十個念頭,這是段怎樣的歲月?我捫心自問,愛書如痴,藏書如迷,所以我很捨不得一下子就失去它們,為此,我就像秦始皇一樣,多麼希望這世上有靈丹妙藥,可以保我長生不老。
可惜,這個奢望從秦始皇開始都沒成功過,所以我還是要死去的,這些書還是要散去的。至於怎麼散去,我想過了,會把這些書留給那位伺候我多年的保姆,她是個善良的人,也是個不識字的婦人,這裡可能你會疑問,為什麼要把這些書給一個不識字的人,原因很簡單,只有這樣的人才不會這些東西當成寶貝,也只有她才能真的幫我把這些藏書真的「散去」。不過我最終還是叮囑了她,要算去的話必須一起散掉,她是個老實人,也是個老好人,我知道她一定會遵循我的遺囑這樣去做,至於那個最終能夠繼承我這些藏書的人到底是誰,我已經不在乎了,也管不著了。
我很累,我想要睡覺了。
藏書這麼多年,我沒有一天睡踏實過。不是為了這本書夜不能寐,就是為了那本書咽不下飯。為了它們,我已經耗幹了心血,現在,我終於解脫!
……
藏書日記到此戛然而止,再看後面,基本上都是詳細記錄著哪一天收穫哪幾本書,還有這些藏書的大致名字,書目,以及年代和版本。
字跡清晰明瞭,內容一目瞭然,也許是因為書冊太多的緣故,到了最後因為記錄的紙張不夠,竟然又裝訂了一本厚厚的牛皮本日記,合起來就是林逸手中這一大本日記。
如果說之前林逸對這上下兩冊的藏書還不太瞭解的話,那麼現在,手中有了這本「藏書日記」做指南,儼然已經對這所有藏書,瞭如指掌。
綜述,在蔣教授的藏書體系中,一共收藏有800餘部、1.5萬餘冊古籍善本,其中宋元及以前刊本、寫本30餘件、100餘冊,宋元遞修本和宋元明遞修本近10部、150餘冊,明刊本50餘部、150餘冊,清刻本最多,大約有5000餘冊,其餘的還有民國版本,當代的影印本等……
林逸雖然不知道大多數古籍善本的市場價值,但是那些他所知道的,單單那些清代木刻版本的古籍,上百部下來價值已經超過了八十萬---也就是說大嬸所要的八十萬絕對是很低很低的一個價格。也許對於她來說,她根本就不知道這些書的真實價值,就像蔣教授在筆記中所說,正因為她不知道,才會毫不心疼地散掉,由此來看,蔣教授真可謂有心人---
可是自己呢,林逸實在是不能昧著良心告訴大嬸,八十萬是合適的,是值這個價錢的,所以在略微思考以後,林逸決定和大嬸做最後的商議,商議這批書最終的價格。
她到底會索要多少,而林逸又能付出多少?
冥冥之中,蔣教授是否知道,這些書將會落入何人手中……
一切看緣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