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際上他的酒量很小,也就一瓶啤酒的酒量,不過大傢伙卻都熱情地朝他敬酒。
一玻璃杯,又一玻璃杯。
林逸甩甩頭,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喝了多少杯啤酒,只是腳底下的空酒瓶已經一大堆。
他覺得自己的頭有點暈,然後看見那位頭髮花白的老攤販好像拿著酒杯朝自己走來。
林逸告訴自己,不能再喝了,今天已經喝的夠多了。但是老攤販的一番話卻讓他不能不喝。
老攤販明顯也有些喝醉,他花白的頭髮在室內空調的吹拂下顯得有些稀疏,他拿著酒杯的手很黑,指甲縫裡塞滿黃色的煙油和黑色的泥灰,他的嘴唇也有些發抖,渾濁的老眼充滿感情地看著林逸,說:「林小哥,這杯酒你一定要喝。先不要拒絕,聽聽我怎麼說。」
「老漢我今年已經六十七了,擺地攤做生意也有年頭了,咱家裡窮,沒啥本錢,只能大老遠走街串巷收一些老物件老玩意來擺地攤做買賣。什麼鑲著玉石嘴兒的菸袋鍋,帶在牛脖子上的銅鈴鐺,老銅錢,舊鋼鏰,文-革時候的鍋碗瓢盆,茶杯茶壺,老鼠啃過的舊相框,糊牆用的老年畫,甚至連老太太以前用過的裹腳布我都收。」
「這些東西便宜啊,幾毛錢,幾塊錢都能收來。這些錢對城裡人來說不算什麼,可是對很多鄉下人來說,每一分錢都是寶貝。鄉下交通不好,在城裡稀罕極的柴蛋雞蛋拿到集市上去賣,一塊錢十個。一塊錢對很多老頭老太太來說,那就是十個雞蛋的價格,所以他們喜歡等著我去收貨,喜歡看我收他們的老物件,喜歡我把一塊錢一塊錢數清楚了給他們。」
「有了錢做什麼?他們拿了錢可以給寶貝孫子買一個漂亮的鉛筆盒,給親愛孫女買一隻漂亮的書包,給埋頭苦幹的兒子買一貼治療腰腿疼的風溼膏,給兒媳婦買一條過年系在脖子上的紅圍脖……」
「你聽了這些是不是覺得我在講笑話,現在不都新世紀了,鄉下咋還那麼窮?可我說的這些都是事實,國富民窮,窮人還是多呀。」老攤販露出一抹歲月滄桑的苦笑。
「窮人窮習慣了,就會忘記很多,忘記自己是個人,忘記自己也可以像人一樣在這種場合這種酒店大吃大喝。是你,是你提醒了我們,我們也可以這樣做,可以在這裡大碗喝酒大碗吃肉……」老攤販渾濁的老眼裡有淚光閃動。
「現在我敬你一杯,不為別的,只為你幫了我們,提醒了我們,喚醒了我們沉睡很久的尊嚴!」老攤販舉著酒杯的手有些微微顫抖。
這樣的酒,林逸怎能拒絕?
他接過酒杯,高高舉起---
為尊嚴乾杯,
為活著乾杯,
為我們自己,乾杯!
一飲而盡。
……
這一次,林逸是真的醉了,腳步蹣跚,頭腦暈眩。他酒量本來就不怎麼好,卻喝的這麼暢快,爽利。
醉眼朦朧中,老攤販似乎拿出了什麼,是一大堆他剛收來的錢,這些錢是大家分別掏腰包湊出來的,因為老攤販說,這次不能讓林逸一個人掏錢請客,大家能出多少就出多少。
這些錢很零碎,有一塊,五塊,有十塊,二十塊,當然也有五十,一百,不過最多的還是一大堆零錢。
老攤販把錢推給林逸,林逸死活不肯收,他也不能收。
酒醉中,林逸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然後大家就都又亂糟糟起來。
期間,耳邊傳來老攤販那蒼涼而又高亢的唱戲聲:「小蒼娃我離了登封小縣,一路上我受盡飢餓熬煎,二解差好比那牛頭馬面,他和我一說話就把那臉翻……」
林逸頭腦發熱,耳朵根嗡嗡地響,只覺得那唱腔穿雲裂空,響徹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