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瞧我,一說就沒完,你還沒吃飯吧,今晚米飯做得少了,我給你炒個雞蛋下掛麵。」林雪笑眯眯地對林逸說。
「不用了姐,我買了好吃的回來。」林逸亮了一下手裡的板鴨。
林雪楞一下,想要問弟弟哪來的錢,這麼大的板鴨至少也要三十幾塊,不過一想到弟弟好像十來天都沒沾葷腥了,自己那口子又摳門的很,就算買雞腿也只買一個,還是給女兒吃,就閉嘴了。
林逸卻知道老姐心思,就開口解釋道:「其實這板鴨是我今天……」
「啊哈,你生活不錯呀,還吃上板鴨了,怎麼,找到工作了?」姐夫趙剛不知啥時候殺了回來,正好看見香噴噴的板鴨上桌,於是就出言諷刺道。
林逸揩了揩鼻子,說:「那倒沒有,今天我去了一趟財神廟,沒去應聘---」
「嘖嘖,去財神廟,趕會呢?看起來你挺清閒的,反倒是我這個大忙人張羅著養家餬口。」趙剛沒好氣地說。
「你這人怎麼沒一句好話!我弟弟只不過吃只板鴨,你就嘮叨個沒完沒了!」林雪急忙站出來圓場,又打岔道:「你怎麼回來了,不去上班?」
「上個屁班。走半路那破電動車拋錨了,換個調變器都要五十塊!」趙剛罵罵咧咧,「現在的人都他媽長錢眼裡了,連賒賬都不讓,不給錢就不給換,還說十幾年的老街坊,頂個屁用!」
林雪知道修電動車的攤位是張師傅開的,本來張師傅人不錯,修車不急著要錢,可一些昧良心的偏偏欠錢不還,張師傅還要養活一家老小,於是張貼出「修車概不賒賬」的牌子。
「人家那也是規矩,總不能因為你破了戒,以後還咋做生意。」林雪白了老公一眼。
趙剛皺著眉頭,「別說那麼多沒用的,快些給我拿五十塊錢---板鴨吃得起,車子修不起,那才叫丟人!」說完還瞪了林逸一眼。
對此,林逸假裝沒看見,全部免疫。
沒辦法,現在連他自己都覺得臉皮比城牆還厚。
趙剛見林逸這模樣,心裡就更是惱火,本來他一個人養活一大家就很不容易,在酒精廠上班工資又不高,再加上廠裡效益不好,住的地方又要拆遷,這麼多破事兒擠到一起都快讓他腦袋爆炸,現在還要養一個閒人,那種鬱悶沒法說。
接過妻子遞過來的錢,趙剛把滿肚子的鬱悶都灑在了油膩膩的板鴨上,直接撕了兩隻肥大的鴨腿,不打招呼咬了就走,那意思很明顯,好東西,只有養家的人才配吃。
林雪很尷尬,林逸說:「沒關係,其實我最愛吃鴨屁股。」
……
吃過晚飯,回到自己的臥室,林逸看著周圍堆滿的成件啤酒和白酒,再次嘆了口氣。
本來這家居住面積就不大,兩室一廳,面積60平,林逸沒來之前這房間做倉庫用,擺放的都是趙剛廠裡發下來的「福利」。說好聽是「福利」,難聽點就是酒精廠賣不出去啤酒和白酒,充當福利甚至打折工資發給下面的員工。
別看趙剛對林逸很不客氣,在廠裡卻是「老實人」,經常被組長,班長,領導什麼的欺負,這些「福利」都是那些傢伙硬攤派給他的,也可以說是他辛辛苦苦用血汗掙來的。
趙剛在廠裡窩囊,在家裡趾高氣昂,表面看來有些分裂,但林逸卻清楚,自己這個姐夫之所以這樣做,是因為怕下崗---
作為工人,下了崗就等於沒了活路,什麼「心若在夢就在,從頭再來」,都是屁話,讓你四十歲下崗試試,看看你孫子能做什麼?
人生最美好最青春的歲月都留在了工廠裡,從頭再來,談何容易!
對於這個貌似很勢利的姐夫,林逸從來沒有怨言,甚至還很佩服,畢竟一個男人肯忍辱負重撐起一個家,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毅力。
林逸躺在床上,開啟那部老式播放機,老舊的磁帶沙沙作響,須臾,一陣優美的歌聲傳出來,卻是羅文演唱的老電視劇《八月桂花香》的主題曲《塵緣》---
塵緣如夢幾番起伏總不平到如今都成煙雲
情也成空宛如揮手袖底風
幽幽一縷香
飄在深深舊夢中
繁花落盡一身憔悴在風裡
回頭是無晴也無雨
明月小樓孤獨無人訴情衷
人間有我殘夢未醒
漫漫長路起伏不能由我
人海漂泊嚐盡人情淡薄
熱情熱心換冷淡冷漠
任多少深情獨向寂寞……
林逸雖然年輕,卻很喜歡這首老歌。至於這盤磁帶卻是林雪年輕時候收藏的,不防被林逸從雜物堆裡扒了出來,現在聽著竟然十分契合他的自身感受。
忍不住,林逸吸了一下鼻子,枕著雙臂,閉起眼來,默默地傾聽這首醇厚的老歌。
林逸卻不知道,這首歌曲演繹的人物乃是大名鼎鼎的紅頂商人胡雪巖精彩紛呈的一生,更不知道就在他閉眼的剎那,在他床頭書櫃內,那些快被他翻爛的書籍紛紛飄出一縷縷一絲絲如有若無的青煙,悄無聲息地鑽入他的鼻翼。
書香如縷,桂花飄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