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繭破絲出

暗黑者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什麼?」柳松正看著窗外,此刻回過頭來。

「韓灝說他到醫院之後,動過那個擋杆。當時你也在車上,你對這個事情有印象嗎?」

柳松搖搖頭:「在我印象中是沒有,但我也無法確定……當時我只顧抱著熊隊長的屍體,根本就不會注意車上其他人在幹什麼。」

羅飛理解地點了點頭。的確,當時柳松正處於一種極端激動的情緒中,不可能清晰地記得身邊的細節——所以他只能把質疑留在心裡,卻無法在會議上對韓灝的解釋再進行反駁。

「你也懷疑這個事情裡面有蹊蹺嗎?是不是韓灝故意在包庇尹劍?」看到羅飛沉思的樣子,柳松品出了些什麼,於是忍不住追問了一句。

羅飛知道對方是個心無城府的直率小夥子,於是自己也不遮遮掩掩的,把心中所想都說了出來。

「我非常認同你的判斷——很難想象熊隊長會如此輕易地被人割喉而死。不過,這件事雖然疑點很多,卻沒有一條能夠砸實的證據。所以在開會的時候我什麼都沒有說,在這樣的關鍵時刻,如果確實誤會了自己的同志,那就非常不好了。」

柳松頗為無奈地嘆了口氣:「我也不希望真的是內部出了問題。」

「現在有個方法,可以驗證韓灝的話。」羅飛忽然又拍了拍柳松的肩膀,「不過我需要你的幫助。」

柳松的眼睛亮了起來:「什麼方法?」

「如果韓灝說的是真的,那麼擋杆上留下的應該是他的血指紋;如果他撒謊,那麼擋杆上的血指紋就是尹劍的——這是誰都明白的簡單道理。」

柳松卻失望地搖了搖頭:「你想做指紋鑑定嗎?這個我早就想到了……可是現在根本不可能進行這樣的指紋鑑定。因為做指紋鑑定是刑警隊的任務,而韓灝本身就是刑警隊的隊長,他怎麼可能鑑定出一個對自己不利的結果呢?而且除了你,沒有任何人會支援我的懷疑,我連做鑑定的要求都沒法提。」

「不需要進行指紋鑑定。」羅飛微笑道,「我只需要你找個熟悉的朋友,到那輛警車旁去看一看——你知道我是從龍州來的,在這裡再找不到其他可以幫忙的人了。」

「找人是沒問題,可是……看什麼呢?」柳松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看那擋杆上的血指痕還在不在。」羅飛停頓片刻,容對方想了想,然後進一步解釋道,「如果血指痕仍然在,說明韓灝他們並不擔心別人去查證這件事,我們的懷疑很可能真的就是誤解;如果血指痕不在了,在這麼緊迫的情勢下,他們仍然要抽時間刻意去擦掉這個指痕,那就非常有問題了。」

「不錯,太有道理了!」柳松佩服地看了羅飛一眼,然後他拿出手機,開始在號碼簿中尋找能夠幫得上忙的朋友。

與此同時,在刑警隊長的辦公室中,韓灝和尹劍正相對而坐。屋內的氣氛壓抑,就連空氣也似乎要凝固在了一起。

良久之後,隨著一聲沉重的嘆息,令人窒息的沉默終於被打破了。

「你全都知道了,是嗎?那些血跡,你當時就看見了。」

「是的。」

「……謝謝你幫我掩飾過去了。」

「這有什麼好謝的,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對是錯。」

「嘿……很多事情怎麼說對錯呢?說不清楚,真的說不清楚。」

「我只想知道為什麼,你為什麼這麼做?」

「……我沒有別的選擇。」

「你被那個傢伙脅迫了?」

「算是吧……一個小錯誤,造成了一個大錯誤,緊接著,又是一個更大的錯誤……當你第一步走錯了之後,就無法再回頭。」

「無論如何,我希望你停下來。」

「不,現在還不能停!我還有機會,我要親手讓它結束。」

「你必須停下來。這次的行動你不能再參與……你可以找個理由。」

「那已經發生的事情呢,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還沒想清楚……也許我會永遠守住這個秘密,我會犯下一生中最大的錯誤……」

十月二十五日上午,九點三十分。

龍宇大廈內。

柳松和羅飛等人終於趕到了,慕劍雲早已在一樓大廳中等著他們。

保安和前臺人員照例將這一行人攔了下來。雖然柳松出示了警官證,但仍然無濟於事,對於出現這樣的局面,眾人都感到非常驚訝。

「現在你們知道鄧驊‘鄧市長’的做派了吧?」慕劍雲苦笑著說道,「我可是早就領教過了。要想見到他,你們必須首先讓前臺請示一個叫作‘華哥’的人。」

自己風塵僕僕地趕來保護目標的安全,結果卻受到對方的如此冷遇,柳松不免有些憤憤不平,這種情緒直接擺在了他的臉上。不過羅飛卻有另外的看法。

「這倒也是好事。」他說道,「連我們想見他一面都這麼難,那麼eumenides下手的機會當然也會少很多了。」

「你還沒看到大廈裡的防範措施呢,連安檢門都有。如果他一輩子都活在這個大廈裡,那真是神仙也殺不了他。」慕劍雲調侃道,「不過他今天還要趕一班前往北京的飛機,晚上八點四十分起飛。」

羅飛暗自點頭,在心中思忖道:eumenides顯然是掌握了這個資訊,才會把死刑執行的日期定在了這一天。機場,這又是一個無法迴避的公眾場所,也必將是雙方爭鬥的焦點之地。

此時柳松的手機響了起來,他退到一旁接聽。而羅飛則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

「你怎麼會提前到了這裡?」他問慕劍雲。

「我掌握了一條新的線索。」慕劍雲略有些得意,「現在看起來,這條線索還真是有些靠譜。」

新線索?羅飛心中一動,正要詳細問個明白時。柳松急匆匆地趕了回來,他的神色顯得非常激動。

「那個血指痕不見了!」他衝著羅飛叫道,「他們真的擦掉了那個指痕!」

羅飛凜然了一下,他終於有理由確定心中的那些懷疑了!同時,這也意味著他將面對一個非常棘手的難題。

「我們該怎麼辦?」柳松滿懷期待地看著羅飛,雖然與對方相處的時間不長,但他對這個來自於龍州的刑警已產生了完全的信任和尊敬。在他們旁邊,慕劍雲則是一臉茫然的表情。

羅飛緊張地思考了片刻,然後他看了看身邊的兩個同事:「我們必須聯絡上高層的領導。你們能不能找到這樣的路子?必須是能夠跳過韓灝的關係。」

柳松痛苦地搖搖頭,這件事如果在昨天他還可以辦到。可是現在他最親密的領導熊原卻已經慘死在敵人的利刃下。

柳松這邊不行,羅飛只能把目光聚焦到了慕劍雲的身上。

「我可以試試。」慕劍雲不明就裡,也就沒有把話說死,她質疑道,「可是別急……不管怎樣,你們先得讓我明白是怎麼回事吧?」

羅飛倒無意對慕劍雲隱瞞什麼,可是他們的話題暫時無法再進行下去了,因為一個身材高大的陌生小夥子已經走到了他們的身邊。

慕劍雲認識那小夥子正是鄧驊的貼身保鏢——華哥,她也只好先把疑惑按捺在心裡,替雙方做了一個簡短的介紹。

「你就是羅飛?」和警察們一一握手之後,華哥的目光長久地停留在了羅飛的身上。

羅飛被他看得有些彆扭,詫異地反問:「你認識我?」

「我們鄧總正要找你,就請你先跟我上去一趟吧。至於其他的警官——請你們先在大廳等待,我們鄧總吩咐了,等專案組的韓組長來了之後,由他單獨上來商討合作護衛的事宜。」華哥仍然是一副淡淡的語氣,言辭間不帶任何感情。

慕劍雲是早有心理準備,可柳松倒著實被對方的倨傲態度氣得夠嗆。可他是為執行任務而來,又不便發作,只能憤憤地哼了一聲。

「能不能稍等五分鐘,我們正有一些事情要商量。」羅飛對華哥說道。

「不,我們鄧總有非常著急的事情,還是請羅警官先抽空見一見鄧總。你們的事情,等會兒再下來商量也不會遲的。」華哥措辭雖然彬彬有禮,但言行間卻透出一種不容否定的霸道氣質,想是在鄧驊身邊待得久了,耳濡目染之故。

羅飛見華哥說完話之後,便佇立不動,只顧看著自己。他知道自己如果現在不上樓,那華哥也就會一直不離去。他略一思忖,這邊的事情雖然重要,但一切的關鍵點現在都落在了目標人物鄧驊的身上,只要守住這個人,就不會再出什麼亂子。這樣的話,先去會會這個「鄧市長」倒也未嘗不可。

想到這裡,羅飛轉過頭來看著柳松:「那我就先上去吧。你們暫且穩住,一切等我回來之後再說。記住,千萬不要輕舉妄動,真實情況並非你想的那樣簡單!」

柳松點點頭,幾個來回下來,他對羅飛已是言聽計從了。

羅飛又看了看慕劍雲,再次強調說:「等我回來。」他的目光堅定而自信,給人充分的信賴感。然後他跟著華哥,向大廳東側的電梯走去。

在行進的路上,華哥已通過公司內部的對講機把羅飛到來的情況向鄧驊作了彙報。鄧驊亦有些意外,因為羅飛確實是他正在尋找的人,而他沒想到對方這麼快便自己送上門來了。

鄧驊要見羅飛,是因為他迫切想找出慕劍雲所說的那個「線人」。根據阿華的調查,慕劍雲在進入「四一八專案組」之後,曾接觸過兩個和十八年前的往事有瓜葛的故人,其中之一就是羅飛。鄧驊在瞭解過阿華的調查結果後,初步判斷羅飛很有可能便是自己想找的人,現在此人主動找到了龍宇大廈,倒也少了一番周折。

鄧驊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以逸待勞地等待對方的到來。

幾分鐘後,敲門聲響起,在得到鄧驊的許可之後,阿華把羅飛引入屋中。同所有的初次來訪者一樣,羅飛也為辦公室的寬敞、豪華以及風格另類的牆面裝修驚訝了一番,不過他很快便凝住心神,在鄧驊對面的客椅上坐下。阿華則垂手侍立在鄧驊身邊。

「羅飛羅警官。」鄧驊上下打量著羅飛,然後他略一點頭,算是行了主人的禮數,「你好。」

「你好。」羅飛也端坐在椅子上,同樣僅稍稍點了點頭。他已對鄧驊的倨傲作風有所耳聞,現在是對方請自己前來,所以不妨將姿態拿得高一點兒。

「你是龍州市的刑警隊長,為什麼會跑到我們這裡來?」鄧驊開始直視羅飛的雙眼,很不客氣地問道。

「因為我收到了一封署名為eumenides的信件。」羅飛與鄧驊對視著,絲毫沒有怯然的感覺。

「eumenides?」鄧驊進一步追問,「他為什麼會寫信給你?」

「你也收到了eumenides的信,你能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嗎?」羅飛仍是淡淡的語調,可攻防的形勢卻在不經意間轉了過來。

鄧驊輕輕地「呵」了一聲,皮笑肉不笑地說:「看來我們倒有不少共同點了?eumenides都給我們寫過信,而十八年前,最先收到eumenides死亡通知的人,正好又分別是我們兩人的好朋友。」

「我們兩人的好朋友?」此前韓灝在介紹鄧驊身份的時候,並沒有提到他的過往。所以羅飛乍聽對方這麼一說,不免有些詫異,他愣了片刻後才回過神來,「你什麼意思?難道你曾是薛大林的好朋友?」

「哦?」鄧驊看著羅飛的表情,一時間也有些奇怪,然後他又問道,「十八年前的‘三一六販毒案’你不知道嗎?」

「我知道,那是省城警界的一段傳奇。」羅飛不假思索地回答,「當時我還是省警校的學員,這起案件一度是整個刑偵專業的談資,它是警方利用內線破案的一次經典戰例。」

聽到羅飛的這番話,鄧驊臉上竟難得地露出一絲由衷的笑意,這段往事正是他生平最為自豪的事蹟,同時也稱得上他人生旅途的轉折點。在十八年後,後輩刑警中的頂尖角色仍對此津津樂道,令鄧驊心中漾起了一種難以描述的滿足感。

「我就是當年的那個內線,鄧玉龍。」鄧驊挑起嘴角,顯出神秘而興奮的神色,「而這起案件到底有多經典,你永遠也不會知道。」

羅飛著實吃了一驚。他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眼前的這個鄧驊居然就是當年在警界盛傳的「孤膽英雄」鄧玉龍。而他的思維敏動,立刻又聯想到:薛大林在十八年前遇害,鄧驊現在又收到了死亡通知單,兩人又同為「三一六販毒案」的參與者,這裡面是否會藏有什麼內在的聯絡呢?

不過鄧驊並不容羅飛多想,他很快又丟擲了另外一個問題:「白霏霏你認識嗎?」

「白霏霏?」這個名字確實有些熟悉,羅飛蹙眉思索了一會兒,終於回想起來,「她是袁志邦的前女友吧?袁志邦的死亡通知單上所列的罪行,就是針對她而言的。」

鄧驊一直在仔細觀察著羅飛,此刻他終於釋然了。

通過這番簡短的交談,他已經可以肯定羅飛並不是自己要找的人。這樣的話,自己的目標就只剩下唯一的那個角色,無論從哪個方面看起來,那個傢伙都比羅飛要容易應付得多。

「好了,羅警官,我們今天的碰面該結束了,我很高興和你有這次交談。」他表達了送客的意思,比起不久前對待慕劍雲之時,態度明顯委婉。

省城警界的傳奇。鄧驊想起從羅飛嘴裡吐出的這個片語,心中便有種按捺不住的激盪,這種感覺他已經很多年沒體會過了。

所以他不由自主地對這個初次見面的警官產生了不少的好感。

可羅飛對鄧驊就不太理解了。

「這就結束了?」羅飛有些摸不著頭腦,對方這麼著急叫自己上來,難道就是要問這幾個沒頭沒腦的問題?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是的。」鄧驊抬腕看了看手錶,歉意地點點頭,「十點鐘我要召集集團的管理層開個會議。現在只剩五分鐘了,我馬上得到隔壁的會議室去。」

羅飛也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腕錶,然後他善意地提醒道:「你的錶快了,現在的準確時間是九點五十分。」

鄧驊再一次笑了:「這是我的習慣。我的表永遠比正常情況快五分鐘,這樣即使我自己晚了五分鐘,在正常的世界裡,我仍是準時的。」

把表撥快,從而讓自己的時間總是領先於其他人,這確實是個好習慣,很多成功人士都喜歡這樣做。不過羅飛並不喜歡這個習慣,作為一名刑警,他必須始終保持自己的時刻表與準確的時間分秒不差。

羅飛本想接著鄧驊的話茬再客套兩句,可忽然之間,他的腦子裡像被閃電過了一下,某些以前從未想到過的念頭「噌」地一下蹦了出來。

羅飛張大了嘴,他呆呆地坐在椅子上,神情變得恍惚起來。

「羅警官。」阿華見來客有些失態,便向前走了一步,「你現在可以回去了,你不是還有事情要交代你的同事嗎?」

「是的,我該離開……我該離開了!」羅飛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然後他大步流星地向著辦公室外走去,最後竟變成了小跑。

「他這是怎麼了?」阿華詫異地看著羅飛的背影。

鄧驊也費解地搖了搖頭,片刻後他看了看阿華:「這是一個有趣的、厲害的傢伙,我很高興,他並不是我們要找的那個人。」

阿華明白老闆的意思,他點頭道:「那剩下的目標就非常明確了。阿勝他們半小時前就已經出發,我想他們應該很快就會有好訊息反饋回來。」

「除了你之外,阿勝也算是個得用的人了,他應該不會讓我失望的。更何況,他們要對付的不過是個只剩半條命的廢物。」鄧驊一邊說著,一邊從老闆椅上站起來,「好了,先不用操心那邊了,你陪我去會議室吧。」

阿華護著自己的老闆向隔壁的會議室走去。而與此同時,羅飛已經坐電梯來到了一層大廳,見到他之後,柳松和慕劍雲等人立刻圍了上來。

慕劍雲關心鄧驊和「三一六販毒案」的秘密,她試探著問羅飛:「怎麼樣,你們聊什麼了?」

柳松的心思則完全在另外一件事上,他急吼吼地嚷嚷著:「羅警官,我們現在該怎麼辦?是不是要儘快聯絡上層的領導?」他已在心中認定尹劍和熊原的死脫不了干係,迫不及待要逮住尹劍,將事情的真相查個水落石出。

羅飛卻讓慕、柳二人同時吃了閉門羹。「不,現在來不及說了。」他大口地喘著粗氣,顯然是剛剛劇烈地奔跑過,「有要緊的情況,我必須立刻離開。你們在這裡守著,一切的事情,等我回來說。」

「什麼情況?」慕劍雲自認識羅飛以來,還從未見他如此的著急,心中不免有些打鼓。而柳松則愣了一下,不甘心地追問:「那尹劍的事怎麼辦,難道就不管了?」

羅飛的大腦實在有點兒亂,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略一思索後又急促地說道:「鄧驊是晚上八點四十分的飛機,我會在五點之前趕回來。只要他不出這個大廈,就不會生亂子。柳松,你不用著急,那件事急不來,但跑也跑不了。好了,我真的沒時間了,記住我的話,一切等我回來,明白嗎?」

見羅飛這副架勢,慕劍雲和柳松只好先後點了點頭。而羅飛也略略放下心來。是的,他已經見識了鄧驊的保安力量,只要不離開大廈,此人就不會有任何危險。同時他相信,只要鄧驊不出事,那局勢就亂不起來。而現在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必須立刻趕往一個地方,他已經相信,那裡正是所有罪惡的源頭。

就在剛剛的一瞬間,在鄧驊言語的提示下,曾苦苦糾纏著羅飛的困惑竟豁然開朗。那兩分鐘的時差,十八年的等待,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他恨不得立刻就飛到那個人的面前,所有的情緒正在他的胸膛中堆積,幾乎要讓他鬱悶得爆炸起來。他再也無法忍受片刻的拖延,他只想問一句:為什麼?

二十分鐘後,羅飛來到了目的地。

那個破敗的小巷,那間陰暗的小屋。可是他原本沸騰的心此刻卻冷了下來。

因為他知道自己來晚了。

小屋門大開著,可屋裡卻沒有人。當羅飛進入小屋之後,發現與前幾次的拜訪相比,小屋顯得愈發的雜亂,桌椅被放翻了,被子被撕開了,那些雜七雜八的垃圾也被胡亂地拋了滿地都是。

羅飛知道自己不是來晚了,而是來得太晚了。

不僅那個人已經離開了,而且在此之後,還有另外一些人來過這裡,這些人顯然想要尋找某些東西。

那個人去了哪裡?後來的人在尋找什麼?他們找到沒有?

一個個疑問縈繞在羅飛的腦海裡,他冥思苦想,可一時間又沒有任何的頭緒。

是的,那個人知道自己會找來,當上次自己提出那兩分鐘時差的疑問之後,他就一定知道自己會找來。因為那個傢伙太瞭解自己了,他深深地知道,那兩分鐘的時差必將成為自己突破所有謎團的關鍵點。

所以他已經提前離開了。

也許,他現在正在某個角落裡窺伺著自己,同時在得意地竊笑吧?

羅飛痛恨自己的拙劣表現。那麼關鍵的線索已經暴露在眼前了,可自己卻沒能及時破解。他甚至還跑到那個人面前去尋求答案,那簡直就是與虎謀皮。

再仔細回想,其實還有一些線索本也如此明顯,可自己卻偏偏視而不見。

比如鄭郝明留下來的探案日誌,羅飛清楚地記得那上面有關爆炸案倖存者的描述。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五日小雨

前幾天的調查一直沒有什麼收穫,而今天終於有了轉機。

下午,爆炸現場的那名男子終於甦醒了。可是我對他進行詢問時,他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了,他甚至說不出自己的名字。醫生說這是重傷病人正常的失憶現象,我必須採取一些積極的辦法去加速喚醒他的記憶。

我去水泥管裡拍了一些照片,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才能沖洗出來。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多雲

我把水泥管的照片給那名男子看了,他開始仍有些茫然。後來我又向他展示了那些銅線,告訴他那是他口袋裡的東西。我鼓勵他努力去回憶,想想昏迷前的事情。

他的表情顯得想起了些什麼,很費力地要說出來。我把耳朵貼在他嘴邊,他說的第一句話是:「那些……水泥管,我……我住在裡面。」

我當時真是高興壞了。後來他又陸續告訴我,他叫黃少平,來自安徽農村。家裡的父母都去世了,一個人來省城謀生。因為找不到工作,只能暫住在水泥管裡,靠撿破爛兒過日子。

我又問他案發當天發生了什麼。可他的記憶似乎又出了問題,只搖頭不說話。也許明天我得帶些爆炸現場的照片過來。

一九八四年四月二十七日晴

我向黃少平出示了爆炸現場的照片,他顯得很驚恐。我告訴他: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在這個工廠裡被炸死了。他當時也在現場,被炸重傷。黃少平終於慢慢回憶起了那天的情況。

案發當天下午,黃少平看到有三個人(兩男一女)先後進入了那個廢棄的工廠,他便覺得有些奇怪。最後當那個女子進入工廠後,他終於按捺不住好奇心,於是悄悄地進去窺視。他看到了後來的那一男一女,也聽到了一些對話(對話過程與羅飛的描述基本吻合),但還沒等他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爆炸便突然發生了。

……

多麼明顯,多麼明顯!

那個倖存者根本就不是拾荒者黃少平!

他並沒有失憶,他一開始說什麼也想不起來,只是還沒有想好該如何隱藏自己的身份而已!

而後來他所說的個人資訊,全都是來自於鄭郝明警官的提示。鄭郝明太急於喚醒倖存者的記憶,他向對方展示了過多的東西:照片、口袋裡的銅絲,這使得那個傢伙在絕境中順勢搖身一變,成功地竊取了拾荒者黃少平的身份。

然後他仍然通過偽裝失憶的老辦法,一步步地試探出警方所掌握到的資料,他自己再根據警方的資料來編造對自己有利的目擊者證言!

……

是的,就是這樣,一定是這樣!

可是為什麼?他為什麼要那麼做?為什麼?

羅飛只想當面問個明白。

帶著滿腔的憤懣,羅飛走出了小屋,他抬頭四下張望了片刻,然後大喊起來:「你在哪裡?你為什麼不敢見我?你出來!」

他喊得聲嘶力竭,幾乎要把渾身所有的力氣都爆發出來。

周圍有行人路過,他們詫異地看著羅飛,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可羅飛並不是一個瘋子,他知道那個傢伙一定會在暗中窺伺著自己,一定的。

他一點兒也沒有猜錯。

那個人確實就躲在附近一個隱蔽的地點裡。那是小巷外一處居民樓六樓的樓道窗洞,此處不僅居高臨下,而且帶有強烈的逆光,所以這個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小巷內的情形,而羅飛卻絕不可能尋找到他的所在。

在剛剛過去的幾十分鐘裡,這個人先是看到幾個黑衣男子進入了自己曾居住多年的小屋,他知道那些人是誰,他也知道他們為何而來,他甚至為此而長出了一口氣,因為這意味著自己的計劃又多了一分成功的可能。

是的,這是他臨時應對的一步棋,非常倉促,但是看起來又非常的成功。

慕劍雲就是他的棋子。

他本不需要這步棋的,但他在面對一個難纏的對手,是後者逼著他祭出了這最後一招。

那個對手終於也尋到了小屋,這也印證了他的判斷——當他聽到那兩分鐘的時差之後,他就知道羅飛一定會找回來的。

他們之間終究是躲不過那一場對決,面對面的對決。

「我並不是不敢見你,只不過這裡不是合適的地點。」他喃喃自語著,聲音如鬼魅般嘶啞。然後他一步步地向樓下走去,拄著柺杖,步履蹣跚。

該結束了,讓我們共同譜完這最後的樂章吧。他在心中暗暗感嘆道,不管之前的樂章多麼華美,如果缺少一個漂亮的休止符,那終究不會是一件令人滿意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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