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次交鋒

暗黑者 周浩暉 第2頁,共2頁

「我是龍州市警官,羅飛。這位是省警校的講師,慕劍雲。」門外的男子一邊自我介紹,一邊出示了警官證。那個俊俏的女子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顯然還沒能擺脫黃少平的外表給她造成的心理陰影。

「羅飛,羅飛……」黃少平照著警官證上的姓名咕嘟了幾句,然後他抬起眼睛,用渾濁的目光對準了這個不速之客。

因為眼瞼也被燒傷,黃少平的眼白大得有些誇張,陰森森地泛著寒意。羅飛被這樣一雙眼睛盯住,渾身涼涼地極不自在。好在對方很快便轉身向屋裡走去,同時低低地說道:「你們進來吧。」

羅飛二人跟進了屋子,一股黴溼的氣息撲面而來。慕劍雲忍不住輕輕地咳嗽了兩聲。

「把門關一下,外面的風冷得很。」黃少平沒有穿外套,他蹩到床邊,撩起髒兮兮的被子裹在了身體上。

慕劍雲輕輕掩上木門,屋子裡的光線陡然陰暗下來,氣氛壓抑得幾乎要讓人窒息。

「我們來找你,是想問問關於十八年前的那樁案子,爆炸案。」羅飛也不想在這種環境裡待太久,他直接拋明瞭來意。

「嘿,我這個人活著,似乎也就這麼一點兒作用了。」黃少平翻起白牙苦笑了一下,然後他再一次追問,「鄭警官呢?他怎麼沒來?」

「他死了。」羅飛沉著聲音答道,「鄭警官在前天夜裡被歹徒殺害。警方認為他的死會和十八年前的爆炸案有關,所以我們來調查這起案件。」

黃少平愕然一怔,眼球更加蒼白:「這……這怎麼會?前幾天他還來過我這裡!」

「他讓你辨認過一些照片,是嗎?」羅飛深嘆一口氣,「就是那些照片讓鄭警官遭到了毒手。」

黃少平呆呆地坐著,片刻後他終於在心中確認了鄭郝明的死訊,殘缺的臉上浮現出悲涼的神色。

羅飛和慕劍雲也都用短暫的沉默表達了對犧牲的老刑警的追思。這種氣氛直到羅飛再次開口才被打破。

「當時你辨認照片的時候,就沒有任何發現嗎?」他丟擲了自己最關心的一個問題。

黃少平搖了搖頭:「那個人不在那些照片上。」

「你能確定嗎?」羅飛認真地看著對方,又補充說道,「兇手正是為了掩蓋某些照片,才將鄭警官殺害的。」

「我肯定。照片上都是些毛頭小夥子,從年齡上看根本不對。」

「嗯,」羅飛略加思索後,決定換個方向,「我們先不談那些照片了,你詳細說說,爆炸案發生的那天,你到底看到了什麼?」

黃少平的眉頭糾結在了一起,他搖著頭呻吟道:「我不想再回憶那天的事情。」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傳遞著憐憫與同情的神色。那場爆炸對黃少平來說無疑是一場巨大的災難,即便是跨越了十八年時光的回憶也足以產生令人難以承受的痛苦。

「可我們需要你的幫助。」慕劍雲此刻柔聲說道,「還有那兩個在爆炸中死去的人,他們也需要你的幫助。」

「那些事情……」黃少平嘶啞地掙扎著,「我已經說過很多遍了。」

「是的。我看過你的筆錄。但是我現在要親口聽你說,從前因到後果。能想起的細節你全都要告訴我——這非常重要!」羅飛緊盯著黃少平的雙眼,語氣令人無法抗拒。

黃少平木然與羅飛對視著。已經很久沒人敢這樣直視自己這個「怪物」了,這讓他產生一種奇怪的感覺。終於他舔了舔嘴唇,算是妥協了。

「好吧。」黃少平開始講述道,「十八年前,我剛剛從農村來到省城,只能以撿破爛為生,平時就住在化工廠門外的那個水泥筒裡面。四月十八日那天下午,我懶得出去,就躺在水泥管子裡睡覺。後來我陸續看到有人走進那個廠子裡,開始我也沒有在意,直到我看到一個女人也進了那個廠子,這才想要跟過去看看。」

羅飛的眼神翻了一下:「為什麼要跟過去?」

黃少平自嘲地乾笑著:「那是個廢棄的工廠,一男一女待在裡面,要我往哪裡想?嘿嘿,就是這麼一點兒邪念,卻差點兒讓我把命搭進去了。」

羅飛的目光忽然變得極為刺人,扎得黃少平下意識地停了口。

「你說話得注意一點兒。」慕劍雲在一旁提醒道,「那兩個人,一個是羅警官的戀人,另一個則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黃少平現出既驚訝又惶恐的神色,他抬起頭忐忑不安地看著羅飛。

羅飛擺擺手,自己則控制住情緒:「行了,別說這些沒用的——筆錄上說,你一共看到三個人進了那個化工廠?」

「是的。」黃少平再次凝起思緒,「是三個人,兩男一女。不過第一個男人在女人到來之前就離開了。」

「你能告訴我具體的時間嗎?三個人到來和離開的時間。」

「具體的時間我說不出來,我那裡沒有鍾。我只能告訴你,第一個男人進去之後,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第二個男人來了,」黃少平放慢語速,似乎在仔細回憶著當年的情形,「然後又過了一會兒,第一個男人離開了;最後那個女的才來。」

羅飛和慕劍雲對視了一眼,心中各自明白:黃少平所說的第二個男人便是袁志邦,而那個女人自然就是孟芸了。由此推斷,第一個男人極有可能便是兇犯,他冒充筆友給袁志邦寫信,把對方騙到這個偏僻的地方。然後採用伏擊的方法制伏袁志邦,並在他身上安放了炸彈。在兇犯離開之後,孟芸尋找袁志邦而來。

「筆錄上說,你看到了第一個男子的相貌。」羅飛又繼續問道。

「只是遠遠地看到,具體的相貌,並不是很清楚。」

「可是你說過,如果再見到的話,可以認出對方?」慕劍雲此時插了一句。

「我只是說可能……」黃少平咧著嘴,露出滿口白牙,「也可能認不出來。那麼遠,我根本沒有把握。」

慕劍雲搖搖頭,顯得非常失望。

羅飛本來還想問問那個人大概多高,但轉念一想,那麼遠的距離,即便是專業人員的判斷也會有很大誤差,對方的回答能有多少參考價值呢?所以他放棄了,直接轉向下一個話題:「那你進入工廠之後,又看到了什麼?」

「我偷偷地進到廠房裡,沒敢走得太深,就在門口附近往裡看。我看到後來的那個男人坐在地上,女人則蹲在他身邊。他們似乎非常緊張,男人一個勁催女人走,好像自己走不了一樣……」黃少平絮絮叨叨地說著,這些事情他早在十八年前就被反覆地詢問過,現在又被提起,連他自己也有些搞不清到底是源於回憶還是源於機械的複述了,「……我一時搞不清他們在幹什麼,就好奇地繼續偷看。那個女人在對著一個方匣子說話——我聽鄭警官說那個東西叫作電臺?她在說什麼紅線還是藍線,電臺裡傳來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行了!」羅飛突然打斷了對方的話語,他紅著眼睛,思緒已完全被黃少平帶回到十八年前那令人窒息的瞬間。

黃少平被羅飛的樣子嚇住了,他忐忑不安地問道:「那……我不用再說了?」

慕劍雲伸手在羅飛肩頭重重地拍了兩下,後者轉過頭,看到了一對清澈關懷的目光。

羅飛從痛苦的回憶中掙扎出來,他長出一口氣道:「這些……我都知道了,你告訴我最後……最後的情形。」

「最後就是電臺裡的男人說剪紅色的線,那個女人應該是聽他的話去做了。」黃少平臉上的肌肉抽動了兩下,「然後就是爆炸,可怕的爆炸!」

「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她的表情,她的動作,你一直在看著她,是嗎?」羅飛的聲音也像黃少平一樣變得嘶啞起來。

「你是說那個女人?是的,我一直在看她。說來奇怪,她之前一直很緊張,可是到最後的時候,她卻好像一點兒都不怕了。我甚至覺得她在微笑,她安靜下來的時候,非常漂亮……」黃少平幽幽地描述著,慕劍雲的腦海裡此刻似乎也浮現出一幅安詳動人的孟芸肖像來。

她完全信任羅飛。慕劍雲在心中暗暗說道,這種信任足以戰勝一切危險和恐懼。

可這信任卻終於導致了無法挽回的錯誤。

為什麼?

僅僅是羅飛判斷上的錯誤,還是另有其他的隱情?慕劍雲一邊思索著,一邊偷眼向羅飛看去。

羅飛正攥緊雙拳,他的拇指指甲甚至深深地紮在了食指的指肉中。他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直到半晌之後,他才從急促的呼吸中調整過來,勉強說道:「我想出去喘口氣……這屋裡實在是太憋悶了。」

慕劍雲似乎很理解羅飛的心情,她去開啟了屋門,一股清新的冷風進入屋內,羅飛感覺舒適了很多。正當他要邁步往外走時,忽然又聽黃少平說道:「羅警官,請等一等。」

羅飛轉過頭:「怎麼了?」

黃少平咧開殘缺的嘴唇:「天冷了,我想套件毛褲。你能不能幫我一下?我的手腳,實在殘廢得很——褲子就在床頭的箱子裡。」

羅飛無法拒絕一個殘疾者的這般請求,他按照對方的指點從箱子裡翻出了那條毛褲,黃少平則自己把外面的套褲脫了下來。慕劍雲皺了皺眉頭,轉身避到了屋外。

「羅警官,你們倆都是來調查我的嗎?」趁著羅飛近身的工夫,黃少平忽然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羅飛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當然,我們現在是專案組的同事。」

黃少平把雙腿伸進褲筒,壓低了聲音:「在你問我話的時候,那個女人沒有看我,她一直在觀察你,她留意著你每一個表情和動作。從那件案子以後,我見了太多的警察,我瞭解你們的工作方式。那個女人,她不是來調查我的,她要調查的人是你。」

羅飛心頭驀地一緊,但表面卻不動聲色。幫黃少平把毛褲穿好後,他才淡淡地問了句:「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

黃少平「嘿」地乾笑了一聲:「因為你願意幫我。我知道自己的模樣,這個世界上,能夠不躲著我的人已經很少了。」

羅飛看著對方那張可怖的面容,忽然感到一陣悲哀。他沒有再說什麼,轉身走出了屋子,同時順手把屋門關好。

屋外飄著小雨,雨絲纖微,但打在臉上仍有冰涼的感覺。

「你會聽從別人的建議嗎?」慕劍雲已經在屋外醞釀了一會兒,一見羅飛出來,立刻便問道,「如果你是孟芸,在那個時刻,你是相信自己的判斷,還是聽別人的建議?」

羅飛沉默了片刻,然後回答:「我相信自己的判斷。」

「可孟芸為什麼聽你的?你自己都說根本毫無把握,為什麼她得到你的建議之後,卻如此地放心?是什麼讓她產生這種盲目的信任?」慕劍雲丟擲一連串的問題,見羅飛無言以對,她又開玩笑般地說道,「如果換作我,除非那炸彈是你安的,否則我才不聽你的呢。」

羅飛勉強擠出些尷尬的笑容,似乎為了轉移話題,他輕輕地嘆了口氣道:「唉,黃少平……我現在明白,為什麼鄭警官會說這個人活著,還不如死了的好。」

慕劍雲笑了笑:「我倒不同意你的看法——你沒看到牆上的日曆嗎?」

「日曆?」羅飛倒是有點印象,在進屋門邊的牆上,的確釘著一本日曆。

「他每天都在撕日曆。所以他還沒有在捱日子,他和我們一樣在過日子。他的生活裡,仍然在追求和期待著什麼。」慕劍雲分析一番後,給出了自己的結論,「所以他的生活狀態並不像你看到的那樣絕望。」

羅飛躊躇半晌,最後不得不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忽然想起了什麼,自言自語道:「不知道韓灝他們那邊現在是什麼情況?」

十月二十二日早晨,七點五十五分。

刑警大隊辦公室內。

曾日華把一張便條遞到了韓灝面前。也許是用慣了電腦,太久沒有動筆的緣故,便條上的那行字寫得歪歪扭扭,難看得很。

「東明家園十二號樓404室,孫春豐。」韓灝輕聲把便條上的內容唸了一遍,然後抬頭問道,「這是什麼意思?」

「去那個地點抓人吧。」曾日華大咧咧地在韓灝對面坐下,一甩手又將幾張照片扔在了桌子上。

照片上的主角是個染著黃頭髮的小夥子,背景明顯是在網咖裡。韓灝忽然想到了什麼,心中一喜:「這就是那幾張被刪掉的照片?」

曾日華用手撓著耳朵,懶懶地點了點頭:「我說過,只要基礎資訊不被覆蓋,即使照片被操作刪除,我仍然有辦法恢復這些資料。」

「便條上的資訊你是怎麼得出來的呢?」韓灝拿起照片一張張地仔細端詳著,但是卻沒有發現任何顯示黃髮小夥子住址和姓名的資訊。

「這些照片的拍攝時間是十月十八日上午十點二十五分至十點三十分。我昨天說過,鄭警官是根據我提供的資訊找到這些網咖的。所以我只要查一下當天的網路監控,很容易知道照片拍攝的地點是師範學院附近的強輝網咖。我到網咖查了記錄,小夥子當天從上午九點十分開始上網,中午十二點九分下線。我提取了那塊電腦硬碟,然後恢復了電腦在那個時間段裡所有的運算元據。於是我知道了這小子的qq號碼,兩個電子郵箱,四個網站的使用者資料,嘿嘿,其中包括一個購物網站。」說到這裡曾日華故意停了下來,他張開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雖有些疲憊,但神情卻非常得意。

韓灝對電腦和網路並不瞭解,聽到這裡仍沒有完全明白過來。對方那種故意賣弄的姿態令他頗為不滿,不過此時他也只能強捺住性子,繼續追問道:「然後呢?」

曾日華咧嘴笑著:「接下來就簡單啦——我檢視這小子的購物記錄,最近的兩個月,他在網上購物五次,送貨地點全都是東明家園十二號樓404室。我與當地派出所進行了聯絡,這個房子的登記房主是個叫作張志剛的中年人,不過他並不是自住,而是用來出租。這個張志剛呢,我也聯絡過他了,現在的房客是半年前入住的,是個名叫孫春豐的小夥子,這傢伙最明顯的特徵就是染了一頭的黃髮。」

「嗯,不錯。」韓灝很客套地誇讚了一句,然後又笑著說道,「不過你知道那個地址的時候,直接告訴我就可以了。與派出所聯絡,與房東聯絡,這些瑣碎的工作不用麻煩你去做的。」

曾日華自然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他「嘿」地一笑,滿不在乎地晃了晃腦袋:「那好吧,以後我就不多管這些事——接下來的事我也不管了。哎呀,我可是熬了一個晚上呢,也該好好地睡一覺了。」說完這些,他伸著懶腰站起來,也不過多寒暄,便自顧自地徑直離去了。

韓灝看著他的背影暗自搖頭——這副散漫不羈的樣子實在不像個警察。不過人家那番網路追蹤的本領倒是毫不含糊,現在接力棒交到了自己手裡,這一仗可得漂漂亮亮地打下去。

帶著這樣的決心,韓灝迅速撥通了桌上的電話:「喂,尹劍嗎?你叫上熊隊長,立刻到我辦公室來!」

十月二十二日上午,八點三十一分。

東明家園。

這是一處老式的磚混結構的住宅小區,這個小區裡的住戶除了養老的大爺大媽外,就是那些手頭並不寬裕的租房者。

此刻,在十二號樓的樓下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們身著便服,在不同的角落散開,晃晃悠悠地看似隨意,但其實已把住了這個區域內的各個大小路口。

這些精壯的中青年男子個個都是刑警隊和特警隊中頂尖的角色。他們被緊急調集,進行一次秘密的抓捕行動。

而另一路人馬則進入了十二號樓的二單元。在沿途佈下警衛之後,核心隊伍已經來到了404室門口。

韓灝和熊原等人在門邊貼牆藏好,把一個矮胖的中年男人讓到了大門前。後者正是房主張志剛。按照事前的佈置,他一邊按門鈴,一邊以收房租為藉口大聲往屋內喊話,可是一陣折騰之後,屋子裡卻毫無反應。

韓灝做了個手勢,尹劍把房東帶離了現場。隨即,一個瘦高的特警隊員從熊原身後走出,他躡手躡腳地蹲在門口,將一根纖細的鐵絲插入了鎖孔中。

特警隊裡有著各種人才,而這個名叫柳松的小夥子就是開門溜鎖的高手。片刻後,隨著「咔」的一聲輕響,小夥子舉起左手,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韓灝等人握槍在手,蓄勢待發。柳松得到熊原的手語回應之後,兩手輕輕一推,屋門無聲地開啟了。其他人立刻迅捷異常地閃入了屋內。

這是一套一居室的老房子。客廳狹小陰暗,空蕩蕩地不見一人。臥室內則隱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韓灝搶先跨了兩步,直衝入臥室。一個人影在視窗下蠕動著,他舉起槍大喝一聲:「別動!」

熊原等人也跟了過來,可看清了眼前的情形之後,他們那原本緊張的表情卻立刻轉化成了詫異的神色。

一個滿頭黃髮的年輕人斜著身體靠坐在窗下,毫無疑問,他正是眾人的緝捕目標:孫春豐。可這個讓省城警界如臨大敵的傢伙卻被捆著腿腳,雙手則用一副手銬鎖在了暖氣片上,他的眼睛蒙著黑布,嘴部則被膠帶緊緊封住,只能發出若有若無的「嗚嗚」聲。

韓灝心中一沉,知道情況有變。他把手槍收好,上前首先把孫春豐臉上的那塊黑布扯了下來。年輕人瞪大了眼睛,驚恐萬狀地扭動著身體。

「別動!我們是警察!」韓灝低低地喝了一聲。孫春豐的眼神由恐懼變成了期待,他看著自己的雙手,似乎急切地想說些什麼。

韓灝伸手去撕對方封纏的膠帶,另一邊,在熊原的示意下,剛才開鎖的特警隊員柳松又走了上來,拿出鐵絲準備如法炮製,開啟鎖住年輕人雙手的那副銬子。

「別動!別動那副手銬!」孫春豐的嘴剛剛獲得自由,便立刻聲嘶力竭地喊了起來,「有炸彈!有炸彈!」

眾人剛剛鬆弛的神經立刻又繃到了極致。熊原按住屬下,自己蹲過去細細觀察,果然,從手銬的鎖眼裡引出了兩根細細的電線,一直延伸到孫春豐的懷中。

熊原示意韓灝等人後撤,然後他小心翼翼地拉開孫春豐胸口的衣襟,在電線的末端,一個四四方方的塑膠盒子綁在了年輕人的腰間。

「這是炸彈!」因為極度的恐懼,孫春豐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哭腔,「只要有人進屋,炸彈就會啟動,十分鐘後就會爆炸!」

果然,在那個盒子上有一個電子顯示屏,上面跳躍的紅色數字分明顯示:剩下的時間已經不足八分鐘了。

情勢危急!但熊原仍然保持著沉穩的氣度,他轉頭看了韓灝一眼,同時用異常冷靜的語調說道:「組織疏散。」

在這個瞬間,眼神已交流了一切,韓灝不再多說什麼,帶著他的人飛速離開了屋子。隨即,「有炸彈,快疏散住戶」之類的命令聲便在樓道內傳開了。

「你也走,幫助疏散,這裡不需要你。」熊原這是在吩咐跟隨自己而來的柳松。他此時已經集中起全部的精神研究著那枚炸彈,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語氣卻不容辯駁。

特警小夥子眼睛裡有些熒光在閃動,他知道隊長是在保護自己。雖然他並不情願在此刻離去,但作為一名特警,上級的命令是無法抗拒的。咬了咬嘴唇,柳松最終還是奉命向屋外衝去。而此時外面腳步紛雜,呼喊聲、拍門聲已然響成了一片。樓內的居民住戶正在諸多警員的指揮下匆忙往樓外撤去。

而在屋內,孫春豐的身體已哆嗦成一團,慌亂的眼神不斷地在炸彈的顯示屏和熊原的臉上來回游移。

「別動。」熊原此刻居然微笑了一下,他拍了拍年輕人的肩膀,平靜地說道,「我要開始拆彈了。」他的手寬厚有力,一種奇妙的力量似乎隨著這一拍注入了對方的體內,孫春豐停止了哆嗦,眼神中期盼的感覺明顯佔了上風。

熊原摸出了隨身攜帶的用刀。這種刀是專為特警部隊設計的,不僅異常鋒利,而且具有多種的附件功能。現在熊原要用它來開啟炸彈的外殼——這是拆彈工作中無法跳過的第一步。

用於固定的螺絲很快被一一卸掉,外殼已然可以鬆動。熊原凝神屏氣,輕輕地把那塑膠卡摘除下來。就在外殼即將脫離主體的瞬間,熊原忽然覺得手感微微一頓,似乎受到了些阻力。他心中猛地一縮,暗叫一聲:不好!

外殼和炸彈內芯之間連著暗線!

熊原連忙收住手勢,然而他的反應似乎已經慢了,在「嘀」的一聲輕響後,顯示屏上的倒計時忽然加速,數字時間極快地流逝,在短短的幾秒鐘之內,已經逼近了終點。

孫春豐「啊」地長聲慘呼,身體徒勞地扭曲掙扎著。即便是熊原也在瞬間滲出了滿頭的冷汗,急變之下,他索性孤注一擲,手腕發力,把炸彈外殼硬生生地扯了下來。

幾乎與此同時,顯示屏上的倒計時已經流逝到零。炸彈的內芯也隨之膨脹裂開。

熊原絕望地閉上了眼睛——然而預想中的爆炸卻沒有發生,他的耳邊反而響起了一陣輕快的樂曲。在如此緊張的氣氛中,本該悅耳的樂曲聲卻顯得詭異無比。

熊原詫異地睜開眼睛,卻見裂開的「炸彈」中,一張紙條正伴著音樂緩緩地升起。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炸彈」,只是一個帶著機關的音樂盒而已。

難道這只是一個惡作劇嗎?熊原不免有些糊塗了,同時他如釋重負般深深地吸了口氣,卻聞到一股異常的味道撲鼻而來。定睛看時,只見孫春豐的褲襠裡臊溼一片,竟是被嚇得屎尿橫流了。

熊原無奈地苦笑了一下,伸手取過了那張從「炸彈」裡吐出的紙條。看清紙條上寫的內容之後,他臉上的神色重新變得嚴峻起來。然後他跑出屋子,將尚在樓道里忙碌的韓灝等人叫集在了一起。

柳松幫孫春豐開啟了手銬。半晌之後,年輕人才從幾近崩潰的狀態中恢復過來,開始結結巴巴地講述自己這一天來的遭遇。

事情的經過倒不復雜。前天晚上(鄭郝明遇害當晚),孫春豐在網咖玩了一個通宵,清晨時分才回到租住地。因為過於疲倦,他很快便睡死了過去,可是等他醒來的時候,卻發現自己已動彈不得,不僅手腳被銬綁,眼睛和嘴巴也被封了起來。

一個陌生的聲音告訴他:他被銬在了暖氣片上,同時身上被安置了一枚炸彈;炸彈的引線和手銬的鎖孔連在一起,如果有人想開啟手銬,便會引爆炸彈;另外有個遙控器被安置在屋門上,當門被開啟的時候,炸彈的定時裝置就會啟動,十分鐘後爆炸。

說這些話的男人很快就離開了,而孫春豐則在恐懼中苦苦等待,直到韓灝等人到來。

「我們被耍了。」韓灝臉色陰沉,「他殺害了鄭老師之後,立刻便來到了這裡,給我們設下了這個圈套。」

熊原皺著眉頭:「你的意思是,那些被刪除的照片也是他刻意留下的線索?」

「還不夠清楚嗎?他做好了這些等著我們,他知道我們一定會找到這裡。」

「可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熊原難以理喻地搖著頭,「難道就是為了給我們傳送那張紙條?」

紙條正被韓灝捏在手裡,那上面的內容他已經看了好幾遍,現在已經可以背下了。

標準的仿宋體字跡,似曾相識的語句——

死亡通知單

受刑人:韓少虹

罪行:故意殺人

執行日期:十月二十三日

執行人:eumenides

韓灝的手有些發抖,他明白這張紙條預示著什麼。當然,令他顫抖的原因並不是恐懼。

是憤怒在讓他顫抖,無法抑制的憤怒!

一個兇犯在作案前,居然把被害人的名字和作案的時間用這樣的方式通知給警方,這是一種何等猖狂的侮辱和嘲弄?

此時的韓灝便像是一座危險的火山,他體內的壓力已令他隨時有可能爆發。

而此刻的某個地方,有一個人卻完全是另外的心情。這個人把玩著手中的一個感應器,上面的數字似乎記錄了某些時間。

「二十一小時五十分鐘到達現場,四分十一秒完成拆彈。」他看著感應器上的時間喃喃地念叨著,然後他的嘴角微微地挑了挑,淡淡說道,「成績還算不錯——終於有那麼點兒意思了。」


作者「周浩暉」的其他小說

死亡通知單》《鬼望坡(刑警羅飛系列之2)》《恐怖谷(刑警羅飛系列之3)》《暗黑者外傳:懲罰(真相半白)》《攝魂谷》《致命的遺囑》《鬥宴(煙花三月)》《邪惡催眠師2:七宗罪》《邪惡催眠師1:心穴》《暗黑者3:離別曲》《鬼望坡》《鬥宴》《真相半白(暗黑者外傳:懲罰)》《兇畫》《暗黑者2:宿命》《邪惡催眠師3:夢醒大結局》《原罪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