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案 命喪風塵

相框中的女孩穿著校服,燦爛地笑著。而此刻,她沒穿衣服的屍體就躺在相框的旁邊。

如果有來生,要做一棵樹,站成永恆,沒有悲歡的姿勢。

——

三毛

1

「之前大夥兒住在這裡,是因為這邊原來是個小電站,有不少屋子可以擋風遮雨。但現在天氣熱,這一片蚊子太多了,我們大家都移居到兩裡地之外的天橋下面了。但是老黑不管天氣有多熱,蚊子有多少,隔壁垃圾場有多大的氣味,都不願意離開。」小男孩抱著膝蓋坐在地上,瑟瑟發抖,「因為他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了。」

「你多大了?」陳詩羽柔聲問道。

「十三。」

「你不用上學嗎?」

「我爸媽都死了,家裡沒人了,只好跟著叔叔來城裡撿破爛。」小男孩看了一眼穿著制服的陳詩羽,彷彿有些畏懼。

「你說你看到了,你都看到了什麼?」陳詩羽接著問道。

「別問了。」我打斷了陳詩羽,說,「他都被問過多少遍了。每問一次,就會傷害他一次。我覺得他應該受到政府的幫扶。」

陳詩羽看了看我,把追問的話嚥進了肚子。

「你彆著急,著急也沒用。」林濤安慰道,「這案子已經拖了這麼久,還沒破案的主要原因就是兇手經過了精心策劃,而且我們還沒有完全吃透兇手的動機。」

「誰著急了?我沒著急。」陳詩羽說,「這是我參加工作後接觸的第一個案子,我這不是想早一點兒破嗎?不然給我的同學們知道,我多沒面子啊!」

我笑了笑,揮手讓小男孩出了房間。

「男孩子叫狗蛋。他和他的叔叔以及村裡的十多個人都在城裡靠拾荒為生。」我一邊看偵查部門的筆錄,一邊對他們說道,「他們平時就住在這一片小房子裡,但是夏天一到,因為這兒附近的垃圾場腐臭味極濃,所以就移居到附近的天橋底下。只有死者老黑仍住在小房子裡。7月15日晚,狗蛋遵從自己叔叔的命令,到他們之前住的小房子裡取東西。因為當時天已經比較黑了,所以狗蛋有些害怕。摸到房子附近的時候,狗蛋想喊老黑幫他照明。但是走到老黑房間的時候,他彷彿聽見了女人的聲音。」

「女人的聲音?」大家都在安靜地聽故事,只有大寶時不時會表示一下他的驚訝。

「有什麼好奇怪的?」林濤說,「難道你是第一天知道‘清道夫專案’的嫌疑人是個女性嗎?」

「狗蛋說感覺是個女人的聲音,但具體在說什麼就聽不清了。」我接著說,「狗蛋長期和這些拾荒者在一起,這些拾荒者閒來也會說一些男女之事,所以狗蛋對這些事情也很好奇。於是狗蛋就摸到老黑的窗下,想從破舊的窗簾縫兒裡窺視。」

我翻了一頁卷宗,接著說:「狗蛋看到的是老黑全身赤裸地躺在地上,一個白衣女子騎在老黑的身上。看上去,老黑是想脫去白衣女子的連衣裙。從這個過程,可以看到白衣女子穿著一雙藍色的鞋子,很奇怪。」

「藍色的鞋子?」林濤摸了摸下巴,說,「應該是鞋子外面套了一層鞋套。如果屋子裡光線不足,可能會被誤認為是一雙藍色的鞋子。」

我點頭表示認可,說:「突然,老黑悶哼了一聲,兩條腿不斷地踢。白衣女子就那樣坐在老黑身上,也不動。過了一會兒,老黑的腿就不動了。白衣女子這個時候站了起來,轉過了身。」

我抬頭環視了一週。大寶的兩隻眼睛瞪著我,期待著我趕緊說下去;林濤則是一臉恐懼;小羽毛低垂著睫毛,一如既往地冷酷。

「據狗蛋說,那女子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鬼。」我接著說。

「我就說嘛,如果是人乾的,早就被我們抓到了。」林濤的嘴唇都在發抖,「只有是鬼乾的,我們才抓不到,要不然怎麼會一點兒痕跡都不留下?」

「喂,你是個警察!又不是大神!」大寶拍了一下林濤的肩膀,說,「不留下痕跡是因為兇手刻意抹去了,而不是因為她有什麼超能力好不好?唯物一點兒,好不好?」

「我覺得狗蛋當時的情況是極度恐懼,所以可能會對自己看到的一些東西有精神性的誇大。」我說,「他說,這個白衣女子是沒有臉的,一頭黑色長髮,垂下來。」

「這個好解釋,頭髮那麼長,往前一披,就基本把臉蓋住了。」大寶看林濤在發抖,一臉不屑地說,「如果真的沒有長臉,那個老黑還敢想著和她幹好事兒?」

我點點頭,說:「狗蛋說,這個女人胸前的白衣服上,全是血。這個女人殺完人後,在屍體的旁邊不知道擺弄什麼,擺弄了很久。狗蛋在窗外實在蹲不住了,就想悄悄逃走,然後報警。沒想到不小心踢翻了旁邊的一塊瓦片。這個女人突然就轉過身來,身手非常敏捷,往屋外衝了出來。狗蛋拔腿就跑,跑到垃圾場附近,才把一直追在後面的白衣女子甩掉。他躲在垃圾堆裡,不敢出來,直到天亮後,才跑了出來,找到了拾荒者大部隊,報了警。」

「你們說,狗蛋說的,那個女人在屍體旁邊不知道幹什麼。」林濤躲在陳詩羽背後,說,「會不會是在——食屍?」

「你有沒有搞錯?」大寶哈哈大笑,「她是在用蜂蜜寫‘清道夫’三個字,好吧?」

「當年,韓信用蜂蜜在江邊寫下‘霸王自刎烏江’,騙得項羽奉從‘天意’,在烏江自刎。」我說,「如今這個女人,卻用這種方式來完成她的殺人標誌。雖然因為聽見窗外的聲音,沒有把‘夫’字寫完,但是現場寫上了這三個字,依舊是一個人所為。」我說。

「兇手用這種方式完成標記行為,是出於什麼目的?」林濤問。

「兩種可能。第一,是對警方的挑釁。第二,可能是她自己察覺到了筆跡的問題,不想再過多暴露,所以用螞蟻來組字。雖然是用蜜糖在地上寫字,但是螞蟻並沒有把字組得那麼完美。大概一眼看上去,彷彿能看出來‘清道夫’這三個字,但是細看每個字的細節,就看不清了。就連我們之前認定的錯字,在這裡也沒有完全表現出來。兇手可能是想到了這一點,才用螞蟻組成字的輪廓,讓我們看不出來字的細節。」

「可是她已經在前面四起案件中留下筆跡了啊!」大寶說。

我搖搖頭,說:「可能是出於僥倖心理吧。可能她發現了自己的錯字,又想繼續在接下來的案件中標記自己,所以用了這種模糊的方式,以防我們在後續的案件中發現這一蛛絲馬跡。」

「確實。」林濤說,「這恐怕是唯一一個能夠識別兇手的蛛絲馬跡了。」

「即使我們已經找到了這一蛛絲馬跡,我們還是沒有找出兇手。」大寶沮喪地說。

「叔叔,我可以回家了嗎?」我們聊得太投入,沒想到狗蛋此時已經站在了我們的身後。

「最後一個問題。」我問,「你能再仔細回憶一下白衣女子的相貌嗎?」

「她沒有臉!」狗蛋的臉上浮現出恐懼的表情。

「那身材呢?胖?還是瘦?你可以形容一下嗎?」我問。

狗蛋抬起頭來,看了看我們,指著陳詩羽說:「和這個姐姐差不多。」

我們一起看向陳詩羽。

陳詩羽有些驚慌,說:「啊?我?我躺著也中槍啊。」

專案組裡,新發的命案讓每個專案民警都眉頭緊鎖。「清道夫專案」是由省城刑警支隊牽頭組建的,雲泰市和森原市公安局負責本案的刑警們也專程趕來省城參加專案會議。

「這個系列專案已經發了五起了。」趙其國副局長說,「雖然死者都是拾荒者或者精神障礙患者,但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生命啊!如果再不破案,沒有辦法給老百姓交代!可是我們呢?四個月了!四個月了!居然沒有查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這還能說我們是個優秀的集體嗎?是個攻無不克的集體嗎?」

大家都低頭不語。

「廢話我不想多說了,我希望大家都打起精神來。」趙局長說,「在座這幾十個弟兄,從今天開始,放下手頭所有工作,停止休假,全力偵破本案。從今天開始,沒有節假日,沒有周末,直到破案為止!就今天發的這起案件,技術部門先彙報具體情況。」

會場沉默了一會兒,省城市局痕跡檢驗科科長謝明說:「現場勘查工作完成後,除了在屍體附近地面上出現的、用蜂蜜傾倒出的‘清道夫’三個字以外,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胡科長接著說:「經過法醫對屍體的檢驗,沒有發現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兇手的作案手段和之前發的四起案件完全一致,是用手術刀之類較為輕薄的刀具,一刀刺入心臟,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時間,是昨天夜裡十一點半左右,和目擊證人所述的時間一致。」

「又是戴手套、穿鞋套作案?」我問。

謝明點點頭,說:「現場可以看到常見的鞋套印記,沒有任何鞋底花紋。因為兇手在現場停留的時間不長,沒有證據證明她戴了手套,但是她也沒有在現場留下指紋。」

「偵查部門彙報進展。」趙局長說。

「經過對現場四周的偵查,發現現場周圍沒有監控錄影。」偵查員說,「也沒有第二個目擊者發現這個白衣女子。」

「對現場周圍擴大搜尋範圍了嗎?」我說,「兇手有血衣,有鞋套,離開現場,總要丟棄這些東西吧?」

「可以清洗,也可以焚燒。」偵查員說,「總之,附近沒有發現明顯的可疑物品。你知道的,附近就是那麼大一個垃圾場,想去細細搜尋也不太可能。」

「也就是說,系列案件第五起發生了,我們依舊沒有任何抓手?」趙局長瞪著眼睛問。

大家都低頭不語。

「之前的摸排仍沒有進展嗎?」我問。

胡科長點點頭,說:「當時我們對案發時龍番、雲泰、森原的住宿記錄進行了分析,符合條件的著實有不少人。對女性,可能涉法、涉醫或有前科的人員逐個進行摸排,都覺得不太像。因為沒有甄別依據,所以也沒法肯定或排除。」

「現在大家暢所欲言吧,我要下一步的工作思路。」趙局長說。

我清了清嗓子,說:「我覺得下一步工作,需要圍繞三個方面進行。第一,繼續對胡科長說的這個範圍內的人員進行排查。三個市不進行身份登記的黑旅館也要逐一詢問、排查,防止有所疏漏。如果兇手刻意去外地作案,是不會去正規旅館用真的身份證登記的。除去沒有作案時間的,其他人都必須進行筆跡鑑定。雖然現在兇手很有可能發現了自己的習慣性錯字,或許會在接受審查的時候進行偽裝,但是咱們也不能放棄這一條路。第二,對周邊監控錄影進行地毯式檢查,所有出現在監控錄影裡的白衣、長髮女子都要進行辨別,爭取搞清楚特定時間下、出現在周邊的這些女人都是什麼人。第三,我覺得可以對‘出臺’的賣淫女進行一輪排查。」

「你是懷疑,是賣淫女作案?」趙局長問。

我說:「用色相讓比自己強的對手放鬆警惕,這讓我最先想到風塵女。既然沒有絲毫抓手,不如就死馬當成活馬醫,碰碰運氣好了。」

「也就是說,你現在對‘涉法、涉醫’這個條件開始質疑了?」趙局長說。

我點點頭,說:「既然排查無效,就要考慮範圍定得不對。」

「那,現在從哪個範圍下手呢?」趙局長問。

我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線索是像陳詩羽這種身材的長髮女子,僅此而已。」

「連年齡都沒有。」趙局長說,「三個市,符合這種條件的女人有好幾百萬,大海撈針啊。」

「另外,我需要全部五起案件資料的影印件。」我說,「回去後,我們也認真研究,看能不能有什麼新的發現。」

2

這一星期過得特別快,我、大寶、林濤、陳詩羽,甚至包括韓亮,每天都在辦公室細細地閱讀五起案件的卷宗,想找出一些被我們遺漏的地方。

卷宗很詳細,卻沒有什麼有嚼勁兒的地方,兇手的手段極其高明,以至於我們根本無縫插針。

「難道真的有完美犯罪嗎?」大寶慢慢開始懷疑自己一直信奉的理念。

與此同時,專案組展開的調查工作也在緊鑼密鼓地進行,但是毫無成效。

7月24日早晨,我們正在繼續翻閱卷宗的時候,師父打來了電話:「麗橋市公安局剛才發來邀請電函,要求我們儘快派出痕檢、法醫專家趕赴麗橋支援。」

「麗橋?」我說,「那裡命案不多,信訪倒是不少。不會又是信訪案件吧?」

我們正在「清道夫專案」上進行衝刺,平時熱衷於出勘現場的我,此時不免有些懈怠。

「不,這次是命案。」師父說,「一個年輕女人被殺死在自己家中。從初步的勘查結果來看,兇手對現場進行了打掃和清理。」

我默默點了點頭,雖然積案要抓緊時間清理,但是現發的案件也要確保趕緊破掉,絕不欠賬。

我結束通話了電話,環視了一下辦公室裡的同事們,說:「麗橋命案,馬上出發。」

大夥兒都站起身來準備東西,只有大寶仍坐在座位上,一邊翻著卷宗,一邊掰著自己的手指像是在算什麼。

「喂,命案現場哎,不去會長痔瘡的。」韓亮調笑道。

我抬抬手,用徵求意見的語氣問大寶,說:「不如這樣,麗橋的這個現場我們幾個去,讓大寶留下來繼續看卷宗,如果有必要的話,組織市局法醫複檢屍體,怎麼樣?」

大寶點點頭。我們幾個人都非常驚訝,這個平時不出現場就睡不著覺的法醫,怎麼會放著一個現發命案不去,而願意守在家裡啃那塊難啃的骨頭?

「我看大寶是和寶嫂剛穩定下來,所以想減少出差時間吧?」林濤坐在車裡問道。

我搖搖頭,說:「看寶嫂的性格,之前和大寶鬧分手並不是不支援他的工作,而是覺得大寶不在意她。寶嫂何其賢惠,才不會阻攔大寶出差。」

「如果大寶都不出差了,那‘出勘現場,不長痔瘡’的典故可就不復存在了。」韓亮笑道。

我低頭想了想,說:「我總覺得,大寶好像發現了點兒什麼,只是他可能還沒有做好和我們說的準備。」

「不管怎麼樣,趕緊清掃現行命案吧。」副駕駛座上的陳詩羽冷冷地說道。

應麗橋市公安局的要求,我們的警車開進了麗橋市的老城區,那裡的建築都被保護成原始古民居的樣子,裡面有七彎八拐的小巷子。警車在一條巷子的巷口處停住,因為麗橋市公安局的吳響法醫正在巷子口等我們。

「我最討厭這些小巷子了。」林濤跳下車來,說,「蠻恐怖的。」

陳詩羽捂嘴笑了一下,說:「你是我見過的最膽小的警察。」

林濤梗了梗脖子,說:「我膽小?什麼樣的屍體我都見過好不好?除了法醫,還有人敢說比我膽大嗎?我不過就是有些怕鬼罷了。」

我們在吳響的引導下,穿過迷宮似的巷子,來到了其中一個較小的門臉。

門口的巷子被兩條平行的警戒帶切斷,十幾個警察擠在警戒帶兩側,要求住在附近、需要穿過此巷子的居民繞道走。

「我討厭這樣的巷子,還有別的原因。」林濤試圖挽回一些面子,補充道,「這麼窄的巷子,門口的痕跡幾乎是不復存在了。」

「現場就是這裡了。」吳響說,「像林科長說的那樣,我們到達的時候,就對這門口的巷子地面進行了勘查,可惜,新鮮痕跡太多,無法分辨哪些和犯罪有關。」

我扭頭看看四周,說:「既然門口沒有痕跡,不如就把警戒帶拉在門口吧,現在這樣會嚴重影響四周居民的出行和生活。」

「不行。」吳響搖搖頭,說,「這四周都是些古建築,一般都是一家一個小院子。但現場不是,現場這扇門進去就是一個套間,在門口就能直接看到現場的情況。歷史上,這是一個大戶人家的懲戒房,是個大戶人家在自己的院落後側建起來的一個獨立的小房間。犯了錯誤的用人,會在這裡面壁思過。後來解放了,這一片房子都被分割成數個獨立小院,分給老百姓了,這一間和隔壁那個小院子是屬於一個房東的。房東在龍番市住,每年回來一次收取房租。」

「這兩間,都是租給什麼人住的?」我轉頭看了看隔壁門口正在接受民警詢問的一對中年夫婦。

「隔壁那間,是一家賣夜宵的主兒。」吳響說,「一家四口,夫妻倆和兩個孩子。據說,昨天晚上十一點鐘,他們全家就去市裡步行街那邊擺夜宵攤子了,一直到早晨六點多才回來睡覺。我們找到他們家的時候,確實都在睡覺。」

「這個我聽說過,麗橋的夜宵也算是全省有名了。」林濤舔舔嘴唇說。

「死者呢?」我說,「租住這麼一個小屋子,條件也應該很差吧?」

我看了看現場緊閉的大門,問道。

吳響搖搖頭,說:「根據對死者的身份核實,死者是麗橋周邊農村的女孩,兩年前就到麗橋了,一直租住在這裡。女孩叫楊燕,二十四歲,未婚。據隔壁呂氏夫婦說,女孩性格非常內向,做了兩年鄰居都沒說過幾句話。女孩上午出門,下午回來,不知道從事什麼工作。有的時候,晚上會有男人過來。」

「男人?賣淫女?」林濤問。

吳響搖搖頭,說:「這個,不敢確定。隔壁呂氏夫婦也說不好,他們見過幾次,究竟是不是一個男人,也沒在意。但從女孩平時的為人和打扮來看,很清純,不像是賣淫女。」

「目前,我們正在組織力量,對楊燕的謀生手段進行調查。」一名偵查員說。

我穿戴好勘查裝備,推開大門走進了屋內。和從外面看迥然不同,房間裡一派溫馨的裝飾,還很涼快。

我抬頭看看牆壁上開著的空調,說:「現場的空調不能隨便亂開的!」

吳響點點頭,聲音從口罩後面傳出來有些減弱,說:「我們進來的時候,燈、空調、電視都是開著的,電腦是屏保狀態。」

房屋是一個套房結構。從大門進來後,是一條狹小的走廊,走廊的一側是衛生間,衛生間的門口是一個簡易的灶臺,放著一些鍋碗瓢盆。狹小的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擺著一張大床、一個床頭櫃、一個寫字檯和一個電視櫃。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房間到處掛著卡通公仔,床單也是粉紅色的,讓人感覺很溫馨。

正對走廊和大門的一面牆是整幅粉紅色的窗簾,窗簾上掛著一個相框。相框裡的女孩子穿著一身校服,對著鏡頭痴痴地笑。雖然照片中女孩子的打扮很是過時,但是也掩蓋不了她秀美的臉龐和迷人的微笑。

照片中的這個女孩子現在全身赤裸著,趴在電視櫃的旁邊。

「地面有大量拖擦痕跡。」吳響說,「潛血實驗都是陽性的。我們跟著拖擦痕跡的方向,找到了衛生間的拖把,拖把上也有血。」

「死者有出血?」我看了看趴在電視櫃下方的赤裸的女屍。

「是。」吳響說,「我剛才初步看了看,應該是頸動靜脈破裂。」

「那這個現場打掃得還真挺乾淨的。」我蹲在地上,看了看地面。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地板上曾有過大量出血的痕跡。既然連血跡都被完全打掃乾淨了,更不可能在現場地面上找到什麼足跡了。

「那現場有什麼翻動的跡象嗎?」林濤問。

吳響搖搖頭,說:「這完全就是一個性侵害的現場,沒有任何侵財跡象。」

「性侵害?」我皺起眉頭問道,「死亡時間你們可有判斷?」

「室內開著空調,設定溫度是26c。」吳響說,「考慮到空調溫度不恆定,而且屍體直接位於空調出風口下方,我們認為屍溫下降得要比一般情況快。結合屍僵和角膜混濁的情況,我們初步分析死者是在昨天晚上十二點之後死亡的。」

「也就是說,是午夜之後?」我問。

吳響點了點頭,說:「這個時間,隔壁的呂氏夫婦都不在家。最近的鄰居也在數十米開外了,所以附近居民都沒有聽到搏鬥和呼救聲。」

「那兇手是怎麼進入現場的呢?」我走到位於大門對側的窗戶旁,掀開厚重的粉色窗簾,看到窗戶是緊閉的,窗戶外的金屬護欄也是完好無損的。

「從調查來看,死者性格內向,不與人交往。」吳響說,「窗戶那邊也沒有任何撬壓、破壞的痕跡。所以,兇手的出入口應該是大門。」

「我看過了,大門外側是一扇普通的木門,但內側有扇加厚的防盜門。」林濤扒在防盜門鎖眼處看了看,說,「大門沒有撬壓、破壞的痕跡。外面的木門也是正常狀況。」

「是誰報的案?你們最初到達現場的時候,現場是什麼情況?」我問。

吳響說:「是住在距現場大約一百米處的一個叫包林傲的中年男子報的案。他說今天早晨七點鐘,他經過這個巷口,發現房門大開,從門口就能看到房間電視櫃下的女屍。所以就報案了。派出所到達現場的時候,就只有報案人一個人對裡面探頭探腦的。」

「七點多了,這裡還沒人經過?」我看了看大門外。

「南方的居民,生活比較安逸。」吳響笑了笑,說,「九點才上班,八點鐘我們的大街上還不堵呢。七點鐘,那算是非常早了。而且,這個地方比較偏僻,一般也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會經過。巷子錯綜複雜,即便住在附近,也未必就從這條小巷子經過。」

「那兇手是怎麼進入現場的呢?」我又問起這個問題。

「毫無疑問,和平進入。」吳響說。

「一個性格內向的女孩子,午夜時分,會隨便讓人進入她的閨房?」我問。

「而且是個男人。」吳響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反而補充道,「死者的陰道內,精斑預實驗陽性。」

「你說,會不會是呂氏夫婦看到的那個男人?」我問。

「你的意思是說,熟人?」吳響說,「你這麼一說我就放心了,我們開始也認為這是一起典型的熟人作案的殺人案。畢竟,獨居女子,半夜開門,一般人想騙也是騙不開的。」

我沿著房間走了一圈,現場很狹小,也沒有什麼特別需要勘查的。我走到那床粉色床單前,看見床單還算整齊,床單上堆放著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套也是配套的粉紅色。

「現在的年輕人都流行開空調、蓋被子了嗎?」吳響老氣橫秋地說了一句。

我把被子拖到床的一角,見床單很乾淨,當然,也很整齊。

「強姦沒有發生在床上?」我問。

吳響搖搖頭,說:「墊被和床單我們都仔細看了,好像確實像仔細鋪過一樣。我們分析死者應該就是在電視櫃附近被性侵的,因為她的睡衣散落在那附近,睡衣上還沾了血跡。血跡不多,是噴濺狀的,分析應該是睡衣先被脫下來丟在那兒,死者再被刀刺入頸部的。可惜,屍體附近已經被打掃過了,沒有痕跡。」

「也就是說,不管是性侵,還是殺人,這些動作都是遠離床鋪的?」我問。

吳響點點頭。

「那,這上面為什麼會有血?」我把薄被提了起來,看見被子的一條邊被血染紅了。

「喲,這個我還真沒注意到。」吳響說,「這被子的原始位置在床上,而床上是乾淨的,所以我們也沒有仔細去看。來,趕緊把被子提取了。」

「不礙事。熟人作案,現場又遺留dna,我覺得這案子不難破吧?」我笑了笑,說,「偵查已經開始調查了,dna檢驗室也在加班加點,估計三五個小時就出結果了。我們得抓緊做屍體解剖了,爭取在他們工作完成前完成。」

3

我和吳響合力把屍體抬到了解剖臺上,屍體這麼一翻轉,就看見屍體身上到處都是損傷。

「喲,在現場的時候,只看到死者的背部倒是完好的。」吳響說,「這麼一看,全身都是傷啊。」

死者的損傷遍佈全身多處,都是以皮下出血和擦傷為主。由此可以看出,死者生前經過了劇烈的搏鬥。我們逐個對損傷進行測量、拍照和記錄,僅僅屍表檢驗工作就進行了一個多小時。

「死者身上的擦傷主要是在搏鬥中與傢俱剮蹭形成的,而皮下出血,我們可以看到,除了一些磕碰以外,其他的都集中在四肢,這屬於典型的約束傷。」我說。

「我曾經聽過你講的課,你認為約束傷多而且明顯,可能提示兇手的約束能力不強,和死者勢均力敵,對嗎?」吳響問道。

我默默地點點頭,用棉球把死者的頸部擦拭乾淨。隨著頸部的附著血跡慢慢被清理,頸部皮膚也就逐漸暴露出來了。除了頸部右側一處哆開的創口之外,頸部前側還有不少皮膚擦傷。

我翻開死者的眼瞼,見眼瞼內有不少出血點,說:「死者是存在窒息徵象的,你們看,出血點很明顯。這說明兩個問題,第一,結合頸部損傷,兇手對死者有一個掐扼頸部的過程,導致死者出現了機械性窒息。」

「啊?不是失血死亡嗎?」林濤說。

「死者屍斑淺淡,眼瞼和甲床蒼白,是一個失血貌。」我說,「說明死者血管被割斷之前,還是有生命體徵的。這個掐扼頸部的動作,也只是導致死者出現窒息徵象,最多就是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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