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案 死不瞑目

恐怖片中的情景,陡然出現在眼前:死者的眼睛一片漆黑,一點白色都看不見。

人生像一盒火柴,如果特別重視它,感覺很荒唐,如果不重視它,那就很危險。

——

芥川龍之介

1

很多人羨慕的公務員年休假,在公安機關卻很罕有,假期執勤都是常事,平時請假幾乎難以想象。在過去,民警幾乎不知道自己每年都應該擁有年休假,更不知道年休假的天數是隨著工作年限的增加而漸漸增加的。

近年來,公務員系統尤其是警察隊伍中經常會出現過勞死的案例,領導們儘管不像法醫那樣直觀地感受到自己的戰友犧牲在眼前的痛苦,但還是體會到了保障民警合法年休的重要性。然而,即便是上級領導三令五申,基層領導依然無法解決極端的人少事多的矛盾,所以總會以「最近太忙,不然,你的年休再往後推推?」的理由來拒絕民警的年休申請。當然,更多的情況下,是民警自知不能離開崗位,不能給戰友增添負擔,而主動放棄休假。

所以,年休假雖然在那裡,卻依然是「看得見摸不到」的稀罕物。

這次,大寶為了準備拍結婚照,請了三天年休假。雖然一年五天的年休假,大寶只請了三天,但是他仍然專門花了半天時間,滿懷歉疚地和我們交接了工作。

「這是青鄉的一個傷情鑑定,傷情檢驗是我和肖科長一起做的。」大寶遞給我一本鑑定卷宗,說,「這是一個被人打傷的小孩子,顱骨骨折,青鄉市局法醫按照標準評定為輕傷。但是在病程中,孩子的家長髮現孩子抽搐了兩下,認為孩子是外傷性癲癇,應該定為重傷,所以到處狀告青鄉市局的法醫,紀委、督察都去查了兩三回了。總是無緣無故接受調查,當地法醫很無助,只有請求我們進行重新鑑定。」

「外傷性癲癇?」我問,「有病理基礎嗎?」

「沒。」大寶說,「腦組織沒有損傷。」

「症狀體徵呢?」我問。

大寶說:「除了家屬,沒人反映有癲癇症狀,二十四小時腦電圖監測也未見異常。」

「那不就是個詐傷嗎?還需要我們做什麼鑑定?」我問。

大寶搖搖頭沒說話。

很多糾紛當事人都會擔心法醫被對方的「詐傷」所欺騙。其實,法醫鑑定首先要明確傷者的病理基礎,其次再分析病理基礎和症狀體徵的關係,最後再根據傷者的一些症狀體徵做出鑑定。

「另外,省立醫院耳鼻喉科,除了老孫,你還認識其他人嗎?」大寶問。

我一邊看剛才那本案卷,一邊說:「有啊,沙僧。」

「什麼和什麼啊。」大寶沒聽懂我的幽默,說,「這兒還有一個案件,需要專家會診。」

「那你找老孫幫你介紹其他專家啊。」我說。

大寶說:「我要是聯絡得上老孫,就不問你這個問題了。老孫不知哪兒去了。」

我說:「被妖怪抓去了吧。」

「正經點兒好吧。」大寶說,「說正事兒呢!」

我「哦」了一聲,說:「這事兒你別管了,交給我吧,八戒,我去找如來。」

陳詩羽「噗」的一聲把一口水噴在了電腦螢幕上,連忙找餐巾紙去擦,說:「討厭不討厭啊。」

大寶休息期間,一點兒也不太平。複核鑑定收了一大堆,還組織了兩次專家會診。

法醫等於是一個通科醫師,對每一個科室的專業知識都必須掌握基礎,但是對於臨床醫學的專業,卻很難有很精的瞭解。所以,遇見了疑難的傷情鑑定,法醫最常用的辦法就是組織醫院的相關專業專家進行會診。這樣可以學習更多的科室專業知識,而且可以保證鑑定結論的客觀、準確。

除了傷情鑑定,我們還會接到「命案」。

這天早晨,龍番市某建築工地的沙場,發現了一具屍體。屍體是被埋在沙堆中間的。既然是埋屍案件,我們應龍番市公安局的邀請,趕到現場進行了處置。

林濤是最先發現現場異常的。因為經過對沙場的仔細排查,除了運沙的兩個工人的腳印和死者本身的腳印以外,沒有再發現第四個人的腳印,那麼,除了這兩名工人,不會再有第四個人到達過現場。可是這兩名工人作為嫌疑人被帶回刑警隊的時候都是呼天搶地,直呼冤枉。

法醫對屍體進行檢驗後,發現死者的食管、氣管裡都是沙子。可以肯定,死者是在沙堆裡被人活埋的。那麼,誰會選擇這種方式殺人呢,用這種很難操作的方法,去殺死一個正值壯年、身體強壯的男人?

好在影片偵查部門發現了端倪。工地為了防小偷,在大門口安裝了一個影片監控攝像頭,而這個監控攝像頭的一個角落正好可以拍攝到沙堆所在的位置,案件的真相也就突然明朗了起來。原來死者酒後遊蕩,走到工地的時候,在沙場的沙堆旁邊小便。他並沒有注意到此時沙場的大卡車正在卸沙,大卡車的駕駛員也萬萬沒有想到車屁股後面會有一個人。於是,一車沙子傾盆而下,把死者活活埋了進去。

「如果不是有攝像頭,我怎麼也不會想到會是這個結果。」林濤看著眼前反覆播放的監控錄影。

我點點頭,說:「世界上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這件事提醒我們,以後分析案件的思路還是要開闊些。不然那兩個運沙的工人,該有多冤枉啊。」

我們科裡都是正兒八經的偽球迷,所以,星期五深夜的歐洲盃揭幕戰自然不能落下。在答應鈴鐺星期六上午陪她去看嬰兒用品後,我順利獲假。我們勘查組的幾個人,甚至也叫上了陳詩羽,深夜一起圍坐在大排檔的圓桌前,一邊喝啤酒,一邊吃龍蝦,一邊對著大螢幕裡的球員發出評論。

「喲,明天就是6月9日了,是大寶拍結婚照的日子吧?」林濤說。

「是啊。」我擺出一副過來人的樣子,說,「所以,他才不來參加我們的聚會,他要起早,累一天呢。」

聚餐進行到深夜,我們各自回家,想必都是立即昏睡不醒。直到第二天一早,我被床頭櫃上的電話鈴聲驚醒。我一躍而起,拿起電話一看,是大寶。

「大星期六的,不好好拍照,給我打什麼電話。」我一邊嘟囔著,一邊接通了電話。

「完蛋了,你寶嫂跑了,她不和我結婚了。」大寶是帶著哭腔說出這句話的。

一句話說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沒來得及細問,師父的電話很有侵略性地打了進來。

「你別急啊,回頭我們再細聊。」我簡單安慰了一下大寶,切換到了師父的電話。

「龍番城市公園,中間的那個鴛鴦湖,一具女屍,懷疑他殺。」師父很簡潔地概括了地點與人物,「你們馬上出發給予支援。」

聽見有命案,我連忙開始穿衣服,一邊滿懷爽約的愧疚安慰著鈴鐺,一邊拿起手機打通了韓亮、林濤和陳詩羽的電話。

此時此刻,我已經把大寶的那個驚天壞訊息忘得一乾二淨。

我們幾個人都是睡眼惺忪的狀態,一路拉著警報,駕車趕往位於龍番市新區的城市公園。

城市公園是龍番市大建設以後,在新區建設的一個開放式公園。公園是綠洲式的,沒有圍牆,景色別緻,市民可以駕車自由進出,也可以在景點附近停車逗留。當然,這塊寶地也成為先移居到新區的一些老年人散步、鍛鍊的好場所。

公園的中心是一個人造湖,面積不大,但是和周圍的景觀相得益彰。中心現場便是那裡了。我們駕車直接開到了鴛鴦湖的一側,此處現場已經拉起了警戒帶,先行到達的民警正在給幾名群眾做筆錄。

我一跳下車,就看見了坐在警戒帶外的石凳上發呆的大寶。

「哎?你怎麼來了?」我驚訝地笑道,「剛剛經歷了感情打擊,這麼快就能恢復狀態投入工作?為了不長痔瘡,這種時候都能出勘現場?」

「對啊,我剛才還在說,這麼好的現場,怎麼能不喊大寶呢?他怎麼了?」韓亮坐到大寶身邊,問道。

「你問他。」我指了指大寶,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發現了一具屍體,然後夢涵就跑了,說不和我結婚了。」大寶一臉委屈地說。

寶嫂叫趙夢涵,有著一個她引以為豪的洋氣名字。自從她的這個名字被我們果斷棄用,而用「寶嫂」這個鄉土氣息濃烈的外號代替以後,她就經常埋怨大寶,說是大寶連累了她。

「弄了半天,你是這個案子的報案人啊。」我說,「我說怎麼事情都掐一起來了呢。」

「你是法醫,寶嫂也知道,你發現一具屍體怎麼了?」林濤詫異地道,「這對你來說,再正常不過了。」

「你別急,讓大寶複述一下案發的經過。」我說。

大寶嚥了咽口水,說:「這家挨千刀的婚慶公司,非要拉我們大清早來這裡拍結婚照,說是新景點,容易出效果。」

「寶嫂倒是可以出效果,你嘛,哪裡拍都一樣。」韓亮嬉笑道。

大寶白了韓亮一眼,接著說:「來這裡拍就來這裡拍吧,還非要讓我們來水邊拍。這種風景區的水,我是最怕的,我們總是在這種水裡發現屍體嘛。所以,我今天就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想到你的預感成真了?」我問。

大寶點點頭,指了指遠處正在做筆錄的一個長頭髮的文藝青年,說:「那個挨千刀的攝影師,還非要我倆蹲在水邊,讓我用手劃拉水。劃拉一下就算了唄,結果還總劃拉,劃拉劃拉,我就劃拉出來一隻人手。」

大寶頓了頓,我問:「然後呢?」

「然後?」大寶撓了撓頭,說,「然後我就發現了水裡的浮屍啊,然後夢涵就說,結婚照也別拍了,我倆也別結婚了,然後她就穿著旗袍打了個車跑了。」

「你肯定有沒說的。」我說,「她穿個旗袍,你還能跑不過她?攔住她哄哄不就好了?」

大寶又咽了口唾沫說:「關鍵我在保護現場,我聽見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她已經跑遠了。」

「我說吧。」我說,「肯定沒你說的那麼簡單。」

「其實也沒啥。」大寶說,「當時我感覺到水裡有東西,用力劃拉了一下,就看見一隻人手,然後我啥也沒說,抓住袖子就把屍體給拎上來了。」

「啊?寶嫂在旁邊嗎?」韓亮問。

大寶又撓了撓頭,說:「忘了。」

大家一起嘆息了一聲。

大寶接著說:「我拉上來一看,是一具女屍,就聽到周圍全是尖叫聲。我怕大家破壞了現場,一方面讓攝影師、化妝師他們幾個別亂跑,等著做筆錄,一方面就張羅著保護現場了。」

「換我也要跑啊。在你眼中,屍體比老婆還重要,換誰誰不跑?」陳詩羽說。

「確實,你是一個法醫,但在這個事件中,你就是一個普通的群眾。你的第一反應,應該是保護、安慰你的未婚妻!」我也著急了,「像你這樣不知道角色轉換的人,活該一輩子單身!」

大寶沮喪地低下頭,說:「我知道錯了。」

「下一步怎麼辦?」看到大寶的沮喪,我有些不忍,畢竟從這一點上可以看出他有多愛他的職業。

「我得想辦法把老婆追回來。」大寶說。

陳詩羽糾正道:「是前女友。」

大寶又沮喪地低下頭。

我揮手讓陳詩羽打住,然後說:「這樣吧,這個案子你別管了,交給我們。說不定是個自殺呢?」

「不會。」大寶說,「頸部有傷。」

「真有你的!」我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說,「你到底是來拍結婚照的,還是來驗屍的?別讓你的職業侵略你的生活好不好?」

「難道我們的職業沒有侵略我們的生活嗎?」林濤有些傷感,悄悄看了一眼陳詩羽,說,「我們這樣的,找同行做伴侶是最好的了。」

我說:「不管怎麼樣,這個案子我們來處理就好了,大寶就去哄哄寶嫂吧,我可以理解她的心情。你毫無徵兆就拖了一具屍體到她身邊,然後又不顧她的感受去安排工作,過度驚嚇引起過度失望,你要費點兒工夫了。」

「你別用分析犯罪嫌疑人心理的路子來分析我老婆的心理好不好?」大寶說。

「是前女友。」陳詩羽說。

我第一次發現這個傲氣的小女孩,嘴巴也挺毒。

大寶垂下眼簾,說:「我要和你們一起辦這個案子,我要抓住這個害得我感情受挫的渾蛋。破案後你們幫我一起去哄,行不?」

我看了看大寶,心想還真不能少了這個配合默契的助手,說:「好吧。」

2

我直起身來,環視了一下現場。因為這裡是一個公共場所,所以估計也不可能在地面上獲取什麼痕跡物證。

「水面太大了,不可能抽乾。」胡科長在一旁說,「不知道這水底還會有什麼東西。」

「是啊,看起來這個女人的衣著還是比較完整的。」我看了看平躺在地面的屍體,說,「說不定水底就會有隨身物品。」

「我打電話請蛙人吧。」胡科長說。

我點了點頭,看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說:「先把屍體拖走吧,照片什麼的傳出去不好。」

屍體被殯儀館的車拖走不久,消防支隊派來的兩名蛙人就相繼下水。現場沒有什麼可勘查的,我們只好坐在岸邊焦急地等待蛙人的訊息。

死者的隨身物品對於案件偵破來說非常重要,一般都可以在隨身物品中找到證明死者身份的東西,這樣就省去了法醫很多麻煩。比如,就不需要通過取下恥骨聯合來進行年齡推斷了。

鴛鴦湖的水域不大,但也不小,好在這是一個人工湖,建成時間也不長,湖底淤泥不多。大約半個小時的時間,一個蛙人在水面上冒出了腦袋,同時揚了揚手。我們看清,他的手中拿著一個女士皮包。

我們幾個不約而同地歡呼了一聲,耐心地等待蛙人游到水邊。我戴上手套,接過了水裡的皮包,林濤麻利地貼上比例尺照相。

這是一個看起來做工挺精細,但是並不昂貴的普通皮包,整體還很新,包的拉鏈呈現出鎖閉的狀態。我懷著刮彩票一樣的心態,輕輕拉開了包的拉鏈。

包裡進了不少水,我在地面上墊上一層塑膠布,然後將包裡的物件連同水一起倒了出來。有化妝包、鑰匙包,還有一些零碎的物件,可惜沒有錢包、手機和卡包,沒有任何可以直接證明死者身份的證件和物品。

「錢包、手機都沒有。」大寶說,「死者的包裡攜帶了這麼多東西,肯定也會有錢包和手機呀。」

「你是說,這是一起侵財殺人的案件嗎?」林濤腦洞大開,「先劫財,再劫色,最後殺人!」

「我可沒說啊。」大寶很謹慎,「但是唯獨錢包、手機丟失,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侵財指向的。」

「雖然包的拉鏈是拉著的,裡面的物體不可能因為水的浮力而離開包體。」我對趴在岸邊的蛙人說,「但不排除犯罪分子把錢包、手機、卡包和皮包分別丟棄。所以請你們幫幫忙,能再找一會兒嗎?」

蛙人點點頭,又一頭扎回水中。

此時,我已經對這條確認死者身份的捷徑不抱希望了,招手和他們幾個人說:「開車趕往殯儀館,先把屍體的基本情況搞清楚再說。」

殯儀館解剖室是一個很陰森的地方。一般情況下,殯儀館都設在離市區比較遠的郊區,加之這邊的習俗是上午舉行遺體告別儀式,所以在臨近中午的殯儀館中,人煙稀少,只能聽見樹上知了的叫聲。

以往,我們這個工作組一旦進了解剖室,這個陰森沉寂的場所立即會熱鬧起來。因為有李大寶這個活寶,這麼肅穆的地方,也會變得很不嚴肅。我們都刻意地在檢驗屍體的時候保持沉默,但是呆萌的大寶總讓人忍俊不禁。

今天不同。

大寶剛剛承受了感情的打擊,顯得比我們任何人都沉默,所以在這個空曠的房屋之內,只能聽見不鏽鋼器械碰撞的聲音。

「死者上身著白色短袖襯衫,粉紅色內衣;下身著牛仔裙,粉紅色三角內褲;赤足,腳上穿一雙網兜式運動鞋。」為了打破這讓人很不習慣的沉寂,我一邊和大寶一起逐件脫下死者的衣服,一邊故意大聲地報出檢驗情況。陳詩羽在一旁很快地記錄著。

「衣著很完整,紐扣沒有丟失,衣服沒有破損。」胡科長在一旁接過我脫下的死者的衣服,一邊檢查著一邊說。

「屍體輕度腐敗,腹部出現屍綠。」我說。

「你看這個死者大概死了多久?」大寶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說:「從你剛才說的情況來看,死者應該是在水中懸浮著的。」

大寶點點頭。

我接著說:「死者沒有完全上浮,但是處於上浮狀態,屍體上屍綠形成,這樣的情況,在這種天氣裡,估計至少死亡四十八個小時了。」

「那就是……7日早晨之前。」大寶沉吟道。

死者的衣服一被脫去,我們就看到了她在自己腰骶部文著的一隻紅色蝴蝶。蝴蝶翅膀上的花紋很複雜,但是整隻蝴蝶看上去栩栩如生。

「這個文身的水平可不低啊。」韓亮仍然是一副閒人的模樣靠在解剖室門口,說,「這老遠我都能看出3d的效果。」

「管它水平高不高,這是辨明死者身份的最好標誌。」我說,「至少我們不需要再那麼麻煩地鋸、煮恥骨聯合了,還可以給死者留個全屍。」

對死者的文身拍照記錄後,屍表檢驗正式展開。

「死者屍僵已經緩解。」我說,「屍斑呈現暗紫紅色。」

「啊!」大寶突然大叫了一聲,把幾個人全都嚇了一跳。

「怎麼了?」我說,「別一驚一乍的。」

大寶指了指死者微睜的雙眼,說:「你自己看,嚇死人了。」

從古代開始,民間就有「死不瞑目」的說法。老百姓總認為死者死亡的時候,沒有閉上眼睛,就是有冤情,或者有未了的心事。其實從法醫學上講,這種理論是沒有什麼依據的。眼瞼位於眼球的前方,構成保護眼球的屏障。眼瞼的皮膚和皮下組織層以下是肌層,主要是眼輪匝肌和提上瞼肌。肌肉的收縮,控制了眼瞼的開閉。一般情況下,人體死亡後,會立即進入肌肉鬆弛階段,眼瞼的開閉狀態受死亡當時眼瞼的狀態的影響,可能是開的,也可能是閉的。隨著屍僵的形成,眼瞼大多出現微微張開的狀態,此時可能不能輕易人為控制眼瞼的開閉。待屍僵緩解,眼瞼又可以受到人為作用而開閉。在小機率情況下,死後立即出現肌肉痙攣,也可能會導致眼瞼的張開。

大寶正在按照常規屍檢順序,對死者的頭面部進行檢查,不知道死者的眼睛為什麼嚇著了他。

「怎麼了?這不是正常的嗎?」我走到屍體的旁邊,看看死者微張的眼瞼,順手拿起止血鉗,夾起死者的上瞼翻了開來。

「我的天。」著實嚇了我一跳。

「怎麼了?我不敢看。」陳詩羽可能注意到了我和大寶的表情,環抱著記錄本,站在一邊不敢靠近。

「她為什麼沒有白眼珠?」大寶說。

「啊?」林濤的臉有些發白。

我鼓起勇氣,重新用兩把止血鉗分別夾開死者的上、下瞼,對林濤說:「拍照。」

林濤猶豫了一下,但還是不願意在陳詩羽面前表現出膽怯,拿起相機走了過來。

「我的媽呀,真的沒白眼珠,整個眼球都是黑的!」林濤「咔嚓」一下拍完,嚇得風一樣逃遠了。

這隻有在恐怖片中才會出現的情景,真實地出現在了我們的面前。死者的眼瞼翻開後,整個眼囊內是黑色的,看不到白色的結膜。

「這屍體還算新鮮啊。」大寶抬起前臂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說,「怎麼會這樣?」

各種法醫學冷知識在我的腦海裡劇烈翻滾,我說:「腐敗也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嗯,我知道了,這是鞏膜黑斑。」

「這個名詞好像似曾相識。」突然的驚嚇彷彿讓大寶進入了工作狀態。

我說:「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這種鞏膜黑斑是極少會出現的。主要原理是:人體死亡後,因為眼瞼沒有閉合,環境乾燥,造成眼部鞏膜水分迅速喪失,喪失水分的鞏膜會變得很薄,鞏膜下方的脈絡膜的色素就會顯現。其實不是沒有白眼珠,而是白眼珠下面的色素暴露出來,看起來整個眼球都是黑色的。」

「這樣可以反推出,死者就是死不瞑目啊。」大寶說。

「死亡的時候眼睛正好是睜開的,死後眼瞼也可能是睜開的。這個我聽老秦說過,不代表什麼。」林濤說,「不過,你剛才說,鞏膜黑斑的形成原理是因為環境乾燥。可是這是一具水中的屍體啊!水中怎麼會環境乾燥?」

「問得好!」我說,「我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我們先看看屍斑。」

我和大寶合力,把屍體翻來翻去,觀察屍體上主要集中在腰部以下的屍斑。

「我聽你說過,水中屍體的屍斑不能說明什麼啊。」陳詩羽說,「這具屍體不就是水中屍體嗎?」

「水中屍體屍斑淺淡的主要原理是因為流水中屍體不停翻滾,紅細胞不能在固定的位置沉積,所以屍斑不清。」我說,「但是鴛鴦湖是個不大的人造湖,最近幾天天氣晴好,幾乎無風,水流的速度是可以忽略不計的。那麼,鴛鴦湖中的屍體,其實就和平地上的屍體差不多了,不能用水中屍體的思維來考慮屍斑。而且,死者應該是窒息死亡的,所以屍斑會比其他死因的屍斑要重得多,更能說明問題了。」

「那這個屍斑說明了什麼問題呢?」陳詩羽說。

我沉思了一會兒,說:「死者的屍斑集中在下半身,這個倒是可以解釋。因為人體的四肢是實的,而軀幹是腔體,所以軀幹肯定比四肢的浮力大。平躺在水中的屍體,軀幹可以懸浮,但是四肢一般都會下垂。下肢比軀幹位置低,那麼屍斑就會主要沉積在下肢。」

「研究這個,好像沒什麼意義吧?」林濤說。

胡科長在一邊微微一笑,說:「我理解老秦的意思了。你們看,死者的兩條大腿,全都是暗紫紅色的。按理說,雖然屍斑主要沉積在下肢,但是作為單獨的下肢,也有位置高低之說。大寶,你看到屍體的時候,是仰面的,還是俯臥的?」

「仰面的,這個我可以確認。」大寶說。

胡科長說:「既然是仰面的,屍斑的堆積應該主要集中在大腿後側。但是這具屍體的大腿全是屍斑。」

「而且,」我接著說,「下肢下垂,最低點應該是腳。但是我感覺死者的雙足和小腿的屍斑並不是最重的,最重的部位在膝蓋。」

「那說明什麼問題呢?」陳詩羽歪著腦袋問。

「這個我也需要想一想。」我低著頭說,「繼續屍檢吧。」

死者的眼瞼出血、口唇青紫、四肢指甲青紫,都提示死者是死於機械性窒息。而死者頸部觸目驚心的損傷,告訴我們她就是死於頸部壓迫而導致的機械性窒息。

死者的頸部很白淨,所以那一道青紫的痕跡特別醒目。

「把屍體剛撈出水的時候,我還以為頸部是掐痕呢。」大寶說,「現在看起來是勒痕啊。」

我點點頭,說:「死者頸部的皮下出血呈現出很強的規律性。你看,損傷是圍繞頸部的,上緣和下巴接觸,所以看不清晰,但是下緣很整齊。上、下緣之間有幾釐米的寬度,說明不是徒手,而是用帶狀物勒頸的。」

「那可就不好說了。」陳詩羽說,「不會是上吊自殺吧?」

「上吊自殺,然後再掉湖裡?」負責聯絡的一名年輕偵查員突然插嘴道。我搖搖頭,說:「死亡性質和屍體狀態是不能掛鉤的。假如這個女的是某個男人的情婦,因為逼婚不成,上吊自殺。男人怕承擔責任,把屍體拋棄,不就完全有可能嗎?」

「哦,對。」偵查員說。

「不過,這案子不是自殺,是他殺。」我說。

3

「我知道了。」陳詩羽說,「這是你們區分勒死和縊死的原因。」

我滿意地點點頭。陳詩羽最近一直在惡補法醫學教材,對法醫學的推理判斷,有了一些認識。尤其是經歷了山坳裡的命案,她更是對頸部受力窒息死亡的屍體現象有了一些直觀的瞭解。

法醫對於勒死和縊死的區分主要是看索溝的形態。縊死是用自身重力作用於頸部,所以頸部的索溝自然有重有輕,有提空,而勒死是用外界機械力作用於頸部,頸部是類圓形的,所以受的力比較均勻,索溝也會比較均勻,而且絕大多數勒死的索溝都是有相交的。縊死一般多見於自殺,而勒死則多見於他殺。

「死者頸部的索溝很寬,表皮剝脫不明顯。說明兇器繩索是一個很柔軟、很寬的物體。」我說,「這兇手為什麼不用更細、更容易勒死人的繩索來殺人呢?」

「沒有準備?臨時起意?」林濤說。

我點點頭,說:「只能這樣解釋了。」

對於女性屍體,法醫會按常規對乳頭、口腔、肛門、陰道進行拭子提取。我們對死者的陰道擦拭物還進行了精斑預實驗。

結果令我們驚奇。

「弱陽性?」大寶說,「有精斑哎!這會是最有力的證據!」

「奇怪了,被水泡了兩天,怎麼可能還檢驗得出精斑呢?」陳詩羽說,「還有,弱陽性的精斑,能檢驗出dna嗎?」

我笑了笑,說:「這個我得糾正你的思路。很多人,包括很多領導,總會認為某些案例肯定會提取到dna,某些案例肯定不會提取到dna。其實這樣的思路是錯的。能不能提取到dna,是機率性問題,而不是必然性問題。比如,一起強姦案件,屍體新鮮,環境乾燥,那麼提取到dna的機率就非常大,但也不是必然能提取到的,會受到很多因素的影響,比如你沒來之前的‘雲泰案’就是這樣。又如,一起勒死的案件,現場遺留繩索,很多人認為不可能有什麼證據,但是有小機率可以在繩索上找到兇手的脫落dna。所以,提取生物檢材必須要細緻地進行,再不可能的事情,都要去試一試,說不準就有發現。這具水裡的屍體,若不是我們試一試,也不會發現精斑預實驗竟然是陽性!這就是小機率事件。」

「那麼,很多案件的破獲都是巧合,對嗎?」陳詩羽又歪起了腦袋,一臉天真爛漫。

我點點頭,說:「我曾經說過,很多案件的破獲都有巧合,但是沒有認真、嚴謹的態度,就沒有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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