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終點也是起點,只是我們不知道時間。
——美劇《犯罪心理》
1
凌漠捂著胳膊,向前狂奔。不用回頭,他也知道背後的腳步聲來源於「幽靈騎士」。蕭朗剛才說了,要和他分頭跑,分散注意力,沒有想到,「幽靈騎士」連想都不想,就選擇了凌漠。按理說,這個自負的壞蛋,應該選擇更有挑戰力的蕭朗才對。
凌漠從小混跡於市井,也沒少被欺負過,被打得遍體鱗傷也是時有發生。不過這次不一樣,凌漠不僅受了不輕的傷,還得帶著這些傷去逃命。「幽靈騎士」是個窮兇極惡之徒,殺人不眨眼,從剛才的動作就可以看出,招招致命。幸虧人在求生慾望極強的時候,可以激發出無限的潛能。腎上腺素的分泌,讓凌漠忘卻了傷痛,奔跑的速度甚至超過了平時沒有受傷時訓練的成績。
凌漠一路狂奔,繞到小山腳下的另一邊。那一邊是一片廢棄的拆遷瓦房,可以看出,以前這裡是一片小村落。瓦房破舊不堪,斷壁殘垣、滿目瘡痍,瓦房之間的小衚衕,更是羊腸九曲。凌漠的腦子轉得飛快,是在對這一片衚衕的方位進行分析。天很黑,周圍沒有任何光源,凌漠的電筒也在搏鬥中不知道丟哪裡去了,月光又如此慘淡。凌漠沒有夜盲症,但是在這個幽黑的衚衕裡,也發揮不出自己辨別方位的「超能力」。
他只有埋著頭往前跑,身後的「幽靈騎士」緊追不捨。
衚衕兩側的牆壁在凌漠的兩邊飛快地向後掠過,而凌漠很快便發現自己拐了一個彎,便逃進了一個死衚衕。衚衕很快就要到頭了,兩邊有幾戶敞開的房屋,都已廢棄,正前方則是一面高高的圍牆。
手臂受傷,翻過前面的圍牆是不可能的。「幽靈騎士」緊逼在後,想重新拐剛才那個彎,也是不可能的。
天要絕我嗎?凌漠的心如死灰。
現在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這幾間敞開的廢屋了,如果在「幽靈騎士」拐過剛才那個彎之前,凌漠能逃進屋內,屋內恰巧有藏身之地,或許能有一線生機。事已至此,只有死馬當活馬醫了。
在「幽靈騎士」拐過最後一道衚衕彎之前,凌漠鑽進了其中的一間屋子。
很快,凌漠的心再次跌入谷底。
因為這一片都是等待拆遷的房子,屋內的擺設早已被搬空。凌漠鑽進的這間屋子,因為年久失修,屋頂的瓦礫甚至都已經塌陷至地面。屋內除了磚壘的火炕和灶臺,還有一屋子的磚石瓦礫,空空如也。
無論凌漠躲在屋內的哪個角落,只要「幽靈騎士」一踏進這座屋門,便會立即發現他。
「今日一劫,算是躲不掉了。」凌漠站在屋子的中心,深深地嘆了口氣。他環視四周,想找一柄合手的工具,做最後的反抗。他知道,拖延的時間越長,他能夠存活下來的機率就越大。即便這個機率再大也大不到哪裡去。
黑暗之中,凌漠彷彿看見磚壘的灶臺旁邊有個什麼金屬物件,於是走過去探身想拿起來。可沒想到,不等觸到這個金屬物件,突然眼前出現了一個坑洞。坑洞口探出一個腦袋,不是蕭朗是誰?
原來凌漠看到的這個金屬物件居然是一個暗門的把手,暗門的後面,是一個隱蔽的地下暗室,而蕭朗早已藏匿在那裡。
蕭朗一把拽住凌漠,把他拖進了暗室,關上了暗門。
雖然還沒有脫離險境,但是凌漠有了一種重獲新生的感覺,心裡有些激動,說起話來就有些結巴了。
「你你你,你怎麼在這兒?」凌漠低聲問道。
「這巷子也太誇張了!住戶就是住戶,有必要做成迷宮嗎?」蕭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說,「跑進來我就迷了,自知跑不出去,不如找個地方藏起來。我還在擔心你呢,沒想到你也跑進來了。‘幽靈騎士’都跑不過你,看來我小覷你了。」
「哪有,跑死總比被捅死強。」凌漠看了看四周,啥也看不見。但是從空曠的聲音來看,這裡應該是一處封閉的地窖。
「他正在挨個房屋尋找。」蕭朗把耳朵貼在暗門的壁上,說。
「不愧是感官超於常人,我服了,我啥也聽不見,啥也看不見。」凌漠伸出右手,果真是伸手不見五指,「這麼黑,你怎麼找到這個暗室的?」
「有目的的話,就好找。」蕭朗一邊側耳,一邊低聲說,「之前我辦了個案子,那嫌犯就躲在這種地窖之中。從派出所那邊獲取的資訊,一般這邊的茶農,家中都會有這樣的地窖。說是為了什麼溼倉什麼的,就是賺快錢的意思吧。這邊的小山是茶山,前面是茶廠,後面住的這些,應該都是茶農吧,所以我覺得這些廢舊的屋子裡應該有地窖。前面幾間我都找了,沒有,好在這一間有。」
「厲害。」凌漠豎起了大拇指,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他想,反正黑暗之中,啥也看不見。
「你的大拇指指甲該剪了。」蕭朗看出了凌漠的心思,有意炫耀一下自己的感官能力,又說,「再厲害也沒這個‘幽靈騎士’厲害。如果我不受傷說不定還能和他打一打,這受傷了,看來是打不過了。」
凌漠呵呵一笑。
蕭朗見狀,說:「不信啊?若不是剛才他用催眠,他也不至於傷了我。」
「沒有不信。」凌漠一臉真誠,「我得謝謝你,不然剛才他那一腳就能要了我的命。而且,若不是被你拉進這裡,我現在說不定已經命喪他手了。」
「哎呀,那就不用客氣了。」蕭朗擺擺手,說,「其實你也救了我一命。」
「哦?」
「我被催眠了,但是潛意識還是有的。」蕭朗說,「就是全身動彈不得。如果不是幻覺的話,我看他用匕首即將刺到我的心臟的時候,突然有一道白光閃過。估計是他緊張了,所以他刺偏了一點兒,刺到了我的肩膀下面。最關鍵的是,他沒有時間再補我一刀取我的小命了。沒有猜錯的話,那道白光,是你的吧?」
凌漠會心一笑,心想真是瞎貓碰見個死耗子,說:「嗯,那是我的電筒,不過現在電筒也丟了。」
蕭朗說:「不過想來,也真是邪門。我聽聶之軒說,催眠最多是讓人說真話。‘幽靈騎士’的這個催眠,可真是有些邪門,瞬間讓我失去反抗能力。而且,看案情,他還能讓所有人在潛意識狀態下堅定越獄的決心,太邪門了。」
「很多東西,是科學不能解釋的。」凌漠嘆了口氣,說,「怪我之前沒有告訴你,其實我早就懷疑他用的是這個邪術了。我以前在社會上混的時候,就聽說有這種催眠術。不過掌握這種催眠術的人,在長相上,尤其是眼睛,和別人不一樣。我也請教過我們組的程子墨,她說我形容的那種眼睛,叫作虹膜異色。一個人的眼睛全是黑的,看不到瞳孔,如果盯上一個人,本身就讓人發毛。再加上他的語言啊、動作啊什麼的,就變成邪門之術了。」
「你聽說過?」蕭朗挪了挪身子,換了個體位,「怪不得你沒被他催眠,有沒有什麼破解之道?」
凌漠點點頭,說:「也不算什麼破解之道,只要不看他的眼睛,就會好很多了。之前,我也看了‘幽靈騎士’入獄之前的資訊採集照片,那種半身照是看不清瞳孔具體的情況的,所以也沒法印證。不過你剛才說的他直接用催眠術策劃逃獄也不太可能,我覺得可能是催眠術加上刺激每個人心中的執念,才順利得逞。」
蕭朗突然伸手捂住了凌漠的嘴,看來他聽見「幽靈騎士」進了這間屋子。
凌漠很緊張,他感覺到捂住他的嘴的蕭朗的手心裡也盡是汗水,說明蕭朗和他一樣緊張。凌漠是被蕭朗的動作弄緊張的,其實他和剛開始一樣,什麼也聽不到,什麼也看不到。
過了好一會兒,蕭朗鬆開了手。
「走了?」凌漠低聲問道,心裡很是激動。
蕭朗搖了搖頭,說:「我感覺他在搬東西。如果沒有猜錯的話,他有可能是在收集助燃物準備點火燒了我們。」
凌漠的眼神黯淡了下去,說:「我們掌握了他那麼多資訊,甚至已經打了照面,他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你的手機呢?」蕭朗靈機一動。
凌漠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像是醍醐灌頂,連忙從內口袋裡掏出了手機,不過,眼神很快又重新黯淡了下去,說:「沒訊號,你的呢。」
「哎,我該想到這裡不可能有訊號,我的手機剛才給b的二奶了,讓她報警。」蕭朗說,「不過,那婆娘估計是給嚇瘋了,看來是指望不上她了。也不知道剛才那個小區裡的那些人有沒有報警。」
「估計沒有,那個小區我也去了,他們都好像沒事人一樣。」凌漠說,「不知道送我來的那個司機會不會報警。對了,你見到b了嗎?」
「我去晚了,被‘幽靈騎士’殺了。」蕭朗的語氣滿是挫敗感。
「‘幽靈騎士’果真有本事,知道警力都去了a那邊,他可以高枕無憂地殺b。」凌漠說,「我越來越對我們能逃出去不抱希望了。」
「不管怎麼說,姥爺他們完成了海城市的任務,沒有發現‘幽靈騎士’,肯定會想辦法來救我們的。」蕭朗說,「不過,前提是,我們能扛到那個時候。唉,想想挺對不起姥爺的,他對我那麼慈愛,我卻絲毫不聽他的勸。我看這次我們不聽指令,單獨行動,即便能活著回去,也會被開除的吧?」
「現在看,和被開除相比,被‘幽靈騎士’殺掉更糟糕。」凌漠沉默了一會兒,慢慢地說,「蕭朗,要是一個月前有人告訴我,我會跟你一起被困在這裡,我大概會覺得生不如死吧。但現在想想,人生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你,好像也不賴。」
「生不如死,哈哈,要是一個月前,我應該比你吐槽得更狠一些。說實話,今晚知道你突然消失的時候,我還以為你就是我們內部的內鬼。畢竟你騙了鐺鐺一次。不過咱說好啊,即便跑出去,這事兒我也不原諒你。算了,先不擠對你了,畢竟你救了我一命。」蕭朗聽著凌漠頹喪的聲音,反而激起了自己心中活下去的強烈慾望,打斷他說,「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發表臨終遺言吧?」
「哈哈。」凌漠坦然一笑,「我爛命一條,無所謂生死,不過死之前還是把心裡的話都說出來比較好。」
「咱們打個賭,我說我們肯定能逃得出去。」蕭朗重新把耳朵貼上了暗門,「所以你那些不吉利的話,暫時先嚥進肚子裡去吧。」
「我們之前就打過賭,誰抓住‘幽靈騎士’,另一個人就退出守夜者組織。」凌漠說,「沒想到,我們一起找到了他,卻要一起命喪他手。」
蕭朗的戰鬥激情被凌漠的這一句話煽動得更熱烈了,說:「那個賭現在不作數了,現在咱們重新約定一下,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咱們就去喝酒,做朋友。除了騙鐺鐺的事兒,其他前嫌不究,怎麼樣?」
「他就在門口,即便逃出去,我們也打不過他。」凌漠說,「對了,你出來為什麼不帶上你的槍?」
「剛才你還沒有來的時候,就被打掉了。」蕭朗說,「‘幽靈騎士’一直沒用槍,說明他也沒有拿到我的槍,槍應該還在工廠大院中間。」
「你剛才怎麼不找!」凌漠說。
「剛才醒過來就看見他要踢爆你的頭!」蕭朗說,「如果我去找槍了,你也就沒命了。」
「也就是說,只要我們能跑得出去,能拿到槍,就可以擊斃他!」凌漠心裡一暖,說。
「喂,大哥,外面的巷子和迷宮一樣,又沒有手機地圖,就是跑出去,早晚也得再鑽進死衚衕你信不信?」蕭朗說。
「我倒是清清楚楚地記得外面的巷子該怎麼走。」一向以記憶力超群、對地形敏感度超群的凌漠自信地說,「不過,外面太黑了,我們的速度發揮不出來,還是會被‘幽靈騎士’追上的。」
蕭朗一拍大腿,說:「咱們倆現在的情況,不就是瞎子和瘸子嗎?只要我們用好瞎子的腿和瘸子的眼睛,肯定可以逃出去啊!」
「你是說,你揹著我跑?」凌漠說。
蕭朗說:「我還抱著你呢!想什麼呢!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倆一起往外跑,我在前面跑,因為我可以看得清楚路;你跟著我跑,不用看路也不會撞壁,那麼你就可以利用你的記憶力,指揮我左拐還是右拐!只要能到大院裡,我肯定能很快找得到我的手槍。」
「與其等死,不如一試。」凌漠將信將疑地點點頭,說,「可是‘幽靈騎士’就在門口,我們怎麼逃出去?」
「他在來來回回搬動東西。」蕭朗說,「一會兒他返回衚衕口搬東西的時候,我們就出去,你把你的手機調一個鬧鈴,放到對面的屋子裡。鬧鈴一響,‘幽靈騎士’肯定會衝去那個屋子,這樣我們就有機會逃跑了。」
「好的。」凌漠對蕭朗的鬼點子很是佩服。
蕭朗的超人聽覺果然不是吹的,在蕭朗拉著凌漠走出暗室的時候,凌漠的心裡還在打鼓。不過出來一看,果然沒有看到「幽靈騎士」,看到的是滿屋的枯枝稻草。
按照計劃,凌漠把手機調整好鬧鈴後,放到了距離他們房屋最遠的一間屋子裡。在凌漠重新回到蕭朗身邊的時候,凌漠手機丁零零地叫了起來。
在極其安靜的夜幕當中,刺耳的手機鈴聲很快引起了正在衚衕口收集助燃物的「幽靈騎士」的注意。他飛一樣地衝向最遠的那間房屋,同時從腰間拔出了匕首。
見「幽靈騎士」進了圈套,蕭朗拉起凌漠向衚衕口狂奔。
「到岔口了!」
「左拐。」
「丁字岔口!」
「左拐。」
「靠,五岔衚衕口。」
「右前方那個衚衕。」
「又是岔口!」
「直行。」
「正前方是牆壁,怎麼回事?」
「可以繞過去,左拐後馬上右拐。」
「我看到遠處的工廠了,最後一個岔口!」
「右拐。」
凌漠在身後精確指導,蕭朗像是破冰船一樣在前面領路。
「幽靈騎士」知道自己中了調虎離山之計後,立即返身向兩個人追去。一路上聽見前面兩個人的聲音一高一低,甚是詫異。不過更讓他詫異的是,連他自己都不敢保證在黑夜裡能鑽出去的衚衕,居然被這兩個人輕鬆破解了。
衝出了衚衕巷,越過了小山,蕭朗看見了大路盡頭的茶廠。
一路上,剛才的打鬥痕跡和血跡都還在那裡,熟悉而後怕。
蕭朗頭也不回地衝進了茶廠,眼睛掃射在大院的各個角落。不遠處,一處雜草叢生的灌木叢中,有一個黑色的金屬物件的光芒閃了出來。
「寶貝兒!我找到你了!」蕭朗心中一喜,衝到了灌木叢中。縱使灌木無情地擦划著蕭朗的胳膊和臉,蕭朗還是用最敏捷的動作從草叢裡拎出了他的手槍。
「凌漠,我們可以反殺了!」蕭朗興奮至極,一跳三尺高,蹦出了灌木叢,端著槍說。
可是身後的凌漠卻不見了。
「凌漠!凌漠!」蕭朗高聲叫道。
「放下槍,說不定我們還有的一談。」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蕭朗看見工廠大門的一側閃出一個人影。
「幽靈騎士」用前臂勒著凌漠的脖子,從工廠大門一側閃進了蕭朗的視野。「幽靈騎士」肯定是經過特殊訓練的,他機敏地躲在凌漠的背後,甚至連一根頭髮都沒有露出來。不管蕭朗的槍法有多絕妙,都不可能透過凌漠擊中「幽靈騎士」。
「幽靈騎士」的臂膀應該是很有力量,凌漠不斷扭動身體,卻無法掙脫,甚至嗓子眼裡都擠不出聲音。
「幽靈騎士」的匕首狠狠地抵住凌漠的頸動脈,稍一用力,凌漠必死。「小朋友,我們談一談吧。」「幽靈騎士」故作老成地說,「我們之間沒有矛盾,甚至我們的目標都是一樣的。」
「誰和你一樣!」蕭朗反擊道。
「怎麼不一樣?」「幽靈騎士」冷笑了一下,說,「我們都是為了胸中的正義。」
「你那是正義?」蕭朗說,「私刑是正義?挾持警察、準備謀殺警察,也是正義?」
「挾持你們、殺你們也是逼不得已。」「幽靈騎士」說,「是你們逼人太甚,為了大業,只有犧牲你們。」
「大業?」蕭朗說,「把犯罪稱為大業的人,還好意思擱我這兒嘚瑟。」
「張口一個法律,閉口一個法律,法律真的公平嗎?真的保障了善良的人嗎?真的懲治了惡人嗎?你們比我更清楚吧!」
「沒有法律,你能確定你保障的一定是善良的人嗎?你能確定你懲治的一定是惡人嗎?」蕭朗毫不退讓。
「幽靈騎士」咬了咬牙,對這兩個死咬他的年輕人恨之入骨。不過,畢竟蕭朗此時手中有槍,他不得不行緩兵之計:「這樣吧,我們達成一個協議。你放下槍,我也放下刀。我不殺你們,你們也別抓我。你們可以活命,我也可以離開,豈不是兩全其美,何必那麼較真?」
「別那麼多廢話。讓你放了他,是我痴心妄想,讓我放下槍,是你痴心妄想。」蕭朗看似不耐煩地說,其實他的腦袋正在冷靜地飛快地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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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這樣的情景,其實蕭朗的心裡是很有底氣自信的。
司徒霸在查緝戰術的課上,專門對挾持人質的情況進行了教學和演練。按照規程,如果案犯挾持了普通群眾,不到萬不得已,沒有十足把握,是絕對不能開槍的。但如果挾持的是本組織的同事,則有制服或者擊斃對方的機會。司徒霸說過,遇見這種情況,看似持槍者掌握主動權,實則該由被挾持者掌握指揮權。
司徒霸教給大家的辦法,就是要被挾持者控制節奏,在挾持力量稍弱的時候,大喝一聲,蹲下或者側避,讓身後的案犯露出腦袋、胸膛。而持槍者應該之前就對案犯的身位進行預判和瞄準,在聽到大喝一聲的同時,對案犯的腦袋開槍。
這可能就是一種配合吧。
蕭朗牢記了這種辦法,也練得很熟練。但是此時的他想,「幽靈騎士」的犯罪行為,肯定不止他一人所為。也就是說,「幽靈騎士」的背後還有別人。既然這樣,他的口供比任何證據、推理、線索都要有效。所以,他必須留下活口。然而,「幽靈騎士」是何等可怕之人?如果不能一槍就讓他喪失攻擊能力,凌漠的生命也就面臨著極大的危險。想來想去,蕭朗握緊了手中的手槍,做出瞄準動作,他預判了「幽靈騎士」的身位,瞄準的則是他的脖子。
蕭朗聽聶之軒說過,脖子是一個很複雜的部位。重要的血管位於頸部的兩側,只要不打中兩側,不會立即失血死亡。但是頸部後方是頸椎,而頸椎裡面是脊髓,如果子彈打中的是脊髓,有可能會導致死亡,但因為厚實的椎體減弱子彈的威力,更大的可能則是高位截癱。
如果有機會開槍,一定要打中「幽靈騎士」的頸部正中。蕭朗和「幽靈騎士」之間有二十多米的距離,要求射擊精度這麼高,蕭朗也沒有把握。
突然,蕭朗的心底一股失望的情緒湧了上來。因為他突然想起,第一堂查緝戰術課的時候,司徒霸就是演練這個情景。但是當時的凌漠,像是發了瘋一樣,不僅亂開槍,還跑出了場外,甚至傷了唐鐺鐺。這個神秘的凌漠,心裡到底有著什麼樣的結?是對劫持人質這種事情,有精神厭惡或者過度恐懼嗎?
想到這裡,蕭朗透過夜幕,把眼神挪到了凌漠的臉上。果然不出所料,此時的凌漠臉色蒼白,下唇顫抖,就像是心臟病病人發病的前期症狀一樣。如此狀態的凌漠,還記得司徒霸教授的一切嗎?
左肩重創的蕭朗,幾乎已經端不動手槍了,他在堅持著,讓手中的手槍不要顫抖。然而,心裡的失望更甚,這讓他幾乎想放棄了。
「啊!」突然,來自凌漠的一聲長嘯。聲音是從他被壓閉了的聲門處強行擠出來的。與此同時,凌漠的上半身猛然向左偏移。顯然,長時間的格鬥、追逐,讓強大的「幽靈騎士」也體力透支,此時勒住凌漠脖子的手也放鬆了一些。
而這輕微的放鬆,卻給了凌漠機會。
「砰!」槍聲和長嘯同時響起。蕭朗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就扣動了扳機,這幾乎就是下意識的反應。
槍響的同時,蕭朗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讓他喜悅的是,凌漠居然在強烈的心理陰影之下,依舊記得司徒霸教的一切。讓他擔心的是,這一槍能打中嗎?能不打死「幽靈騎士」嗎?能讓「幽靈騎士」瞬間失去攻擊能力嗎?凌漠會被誤傷嗎?
隨著「幽靈騎士」的身軀重重地跌倒在地上,蕭朗的心放下了一大半,他立即向凌漠狂奔過去。
凌漠跪在「幽靈騎士」的身邊,藉著重新出現的月光觀察「幽靈騎士」的傷勢。雖然「幽靈騎士」還在地面上扭動著,但顯然已經完全失去了反抗的能力。從他上翻的眼珠來看,他的意識也逐漸不清楚了。
「打中頸部了!真有你的。」凌漠用手摁住「幽靈騎士」的頸部,急匆匆地說,「好像擦著了靜脈,血流得挺厲害,應該不會馬上死,但拖久了肯定得喪命。有辦法叫救護車嗎?」
凌漠居然也想著留下活口,說明他和蕭朗又想到了一塊。
「我受傷了,不然效果肯定比這個強。」蕭朗還是嘴硬,他一邊仍然警惕地端著手槍指著躺在地上的「幽靈騎士」,一邊說,「沒手機,怎麼報警?車在外面,你一個人在這裡行嗎?這傢伙不會又爬起來吧?」
話音剛落,工廠外面的小巷裡彷彿傳來了繁雜的腳步聲。
「嗨!」蕭朗依舊端著槍指著「幽靈騎士」,頭也不回地喊,「我們是南安市公安局的,快來這裡!誰能報警?」
腳步開始加快,顯得更加雜亂不堪。不一會兒,幾道白光齊刷刷地把端槍的蕭朗和跪在地上的凌漠照得雪亮。
陽北市公安局特警支隊的增援到了。
「奶奶的,拍電影嗎?」蕭朗說,「都完事兒了你們才來。」
不一會兒,一陣轟鳴聲從遠至近,把更加強烈的光束送來。南安市公安局空中警察支隊的直升機也趕到了。
蕭朗和凌漠幾乎同時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然後四仰八叉地躺下。疲勞、失血、傷痛、劫後餘生,這一切都可以在他們突然放鬆之後,讓他們分分鐘虛脫。
兩個人仰面看著天空中的半輪月亮,任由醫生在他們的身上檢查,也不說話。突然,蕭朗笑了,凌漠也跟著笑了,兩個人越笑聲兒越大,到最後甚至笑得前仰後合。
「幽靈騎士」被加戴手銬、腳鐐後抬上了救護車,警察們紛紛側目看著那一對躺在地上傻笑的年輕人。
沉沉地睡了一覺之後,身上的傷反而疼得厲害了。第二天傍晚,睡了一天一夜之後,按時坐在會場準備開會的蕭朗和凌漠,都是這樣的感覺。
整個會場洋溢著喜慶的氣氛,大家都在高聲交談著,複述著過去這三個月的驚心動魄和艱苦卓絕。蕭朗和凌漠已經被視為守夜者組織中的英雄,不僅僅是因為他們僅靠兩人之力就找到了b的所在,抓獲了身手不凡的「幽靈騎士」,更是因為他們查清楚了整個逃脫事件的起因動機和策劃手段,更是因為他們光榮地「掛彩」了。
這時候,年輕的守夜者組織成員們終於明白了「疤痕是男人的勳章」這一說法。
守夜者組織的保密性依舊延續,所以外界的媒體記者並不知道有這個組織存在,所以更多的鮮花、掌聲和閃光燈都給了作為公安局局長的蕭聞天。守夜者組織內部,雖然沒有這些,但是蕭朗和凌漠依舊受到了不一樣的禮遇。組員們都圍著兩人追問追捕的細節,眼神里已不僅僅是對組長的遵從,更多的是對英雄的景仰。
「我們倆就像離弦的箭一樣,從兩個方向同時攻擊過去,一拳一腿同時送到,沒想到‘幽靈騎士’左擋右避居然躲過了一招。說時遲那時快,我們倆的第二招又同時趕到,直接打得‘幽靈騎士’滿地找牙啊。」頭上和肩上打著厚厚繃帶的蕭朗,若只看上半身,就像是一個木乃伊。不過他絲毫不閒著,一邊侃侃而談,一邊比畫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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