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騎士」在看守所羈押期間,除了經常關注時間這個特點以外,並沒有暴露出更多的心理特徵。而且,從被抓獲一直到越獄這麼久,他一直對自己的所有資訊閉口不談,公安機關對他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當然,畢竟只是一個小小的盜竊犯,也沒有人花大力氣去查清他的身份。
可是,這對於蕭望來說,可以利用的資訊實在少之又少,唯一掌握的,就是「幽靈騎士」在被抓獲的時候拍攝的正面標準照,而利用這個照片在擁有數千萬人口的南安市尋找一個故意逃避警方的失蹤的人,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何況,「幽靈騎士」在逃脫之後,完全有可能遠離南安市。
而蕭望初次抓住「幽靈騎士」的尾巴,是一次偶然的契機。
在未獲取任何有效資訊的情況下,蕭望想到了去了解「幽靈騎士」盜竊案的細節。
其實,這只是一起非常簡單、非常常見的盜竊案件。之所以沒有拘留、罰款了事,是因為涉案金額逾越了治安處罰的上限,並且他到案後,對抗偵查,拒不交代自己的真實身份。即便沒有查清真實身份,依舊是可以追究刑事責任的,所以「幽靈騎士」就在偵查辦結後,被扔進了南安市看守所候審。
而盜竊案件本身的經過是這樣的:「幽靈騎士」在一天上班早高峰的時候,擠上了一輛滿載的公交車。在公交車上,他用裁紙刀割裂了一名中年婦女的背包,然後從裡面拿出了一部手機和一個錢包,後來經過民警的清點,總金額超過了一萬元。從後來的案件證詞裡看,現場應該是有不少人看見了「幽靈騎士」的作案過程,但這些圍觀群眾,卻集體選擇了沉默。「幽靈騎士」在得手後,手持著女子的手機,並把她的錢包夾在腋下,擠到了公交車的後門處,可能是準備在下一站下車。可是,後門處恰恰就在被盜女子的視線範圍內。被盜女子發現了「幽靈騎士」夾著自己的錢包,於是大呼「小偷」,並死死拖住了他。後來公交司機直接把車開到了公交派出所,「幽靈騎士」束手就擒。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盜竊過程。看似是一個蠢賊被抓現行的過程,但在蕭望的眼中卻並不是這樣。他認為,「幽靈騎士」的舉動,恰恰就是為了暴露自己,而暴露自己的真實目的,就是入獄。
瞭解完盜竊案的全部過程,不僅令蕭望增加了「幽靈騎士」就是始作俑者這一判斷的信心,更是因為一個不經意的發現,讓蕭望抓住了「幽靈騎士」的尾巴。
根據辦案民警說明的辦案經過,在民警開啟公交車門,把「幽靈騎士」按倒在地的時候,他突然開始猛烈抽搐,並且口吐白沫。
這不算什麼新鮮事。民警在日常打擊盜竊犯罪的時候,別說是遇到裝作癲癇發作了,就是利用事先藏在身上的刀片進行自殘的案例也是非常常見的。犯罪分子的目的,就是使用苦肉計來逃避打擊。
在普通人看來,這不過是一句簡單的陳述,但卻引起了蕭望的重視。一個故意暴露自己,為了入獄的賊,為什麼突然要裝癲癇來逃避打擊?他的行為實在是太過矛盾了,除非,他這個癲癇並不是裝的,而是真的。
說到這裡的時候,聶之軒插話了:「這就不謀而合了。後來我又對‘幽靈騎士’的屍體進行了屍檢,並且發現了他的大腦皮層有部分軟化灶,而這裡的軟化灶很有可能會導致大腦異常放電而產生癲癇。如果說他的大腦過度放電是他完成集體催眠的主要機理,那麼經常性的癲癇應該就是他的併發症了。雖然在看守所的一小段時間並沒有發現他有癲癇病史,但這種疾病的發作很有可能和外界應激因素有關,屬於不定時、間歇發作。」
蕭望當然非常贊成聶之軒的看法,因為這個線索確實十分關鍵。
當時,越獄案正是發案伊始,南安市幾乎是全警動員。當然,絕大多數警力被安放在了各大高速公路、國道、縣道的路口。數百個卡點嚴防死守,生怕那二十多個越獄犯逃離南安市。整個南安市就像是一個被紮緊了口的口袋,密不透風。更有其他警力在汽車站、租車點進行尋訪調查,而需要身份證才能購票的機場、火車站,警力則不那麼充沛了。不過,除了「幽靈騎士」以外的其他越獄犯的身份資訊都已經被錄入了協查系統,只要人一齣現,110指揮中心會立即報警。
可是,「幽靈騎士」恰恰是那個沒有被警方獲取身份資訊的人。
蕭望自然知道這一點,也知道警方對一個小盜竊犯的追查不會花大力氣。所以,他去了火車站和機場,親自尋訪。
這一尋訪不要緊,線索就此浮出水面。一名火車站的售票人員提供了一條關鍵的線索:在一週前,一個男人來購票,在拿到火車票的時候,突然倒地抽搐、口吐白沫。後來在幾個好心人的幫助下,這個男人慢慢復甦,然後一句話都沒有說,拿著火車票走了。
這是天賜的線索啊,蕭望興奮地調取了一週前的監控畫面。畫面裡那個倒地抽搐的人,不是「幽靈騎士」又是誰?
「幽靈騎士」購買火車票的身份資訊是一個叫作「呂成才」的人的,可惜,真正的呂成才在「幽靈騎士」購買車票的時候還沒有發現自己的身份證丟了。「幽靈騎士」依舊是一個沒有被獲知身份的人,他拿著盜竊得來的身份證購買了去往瀋陽北站的火車票。
他去瀋陽做什麼不重要,因為蕭望的調查之路,突然就這樣出現了曙光。
時間不等人,此時距離越獄案發生已經過去了一週有餘,蕭望當即購買了飛往瀋陽的機票,並於當天夜裡,抵達了瀋陽。
瀋陽警方給予了蕭望充分的配合。
既然不知道「幽靈騎士」的真實身份,而且此時呂成才已經掛失了身份證,「幽靈騎士」不能再使用這張身份證,所以在瀋陽市的調查,還得從零開始。瀋陽警方建議,調取瀋陽北站的高畫質廣角監控照片,尋找「幽靈騎士」的動向。
瀋陽北站站前廣場的高塔之上,安裝了一個延時拍攝的高畫質廣角監控攝像探頭,每隔一分鐘,就會拍攝一張可以覆蓋整個廣場的高畫質大圖。因為影像清晰,蕭望可以從放大的照片中尋找到任何一張清晰的人臉。
根據在南安火車站獲取的「幽靈騎士」的購票資訊,蕭望很輕易地算出了「幽靈騎士」抵達瀋陽北站後出站的時間,並調取了數十張由高畫質廣角鏡頭拍攝的、每張超過10g的照片。
說起來簡單,可在人頭攢動的廣場上找一個嫌疑目標談何容易?
蕭望一個人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差點兒把眼睛都看瞎了,好在真的找出了「幽靈騎士」的行蹤。在發現「幽靈騎士」的那一刻,蕭望的成就感爆棚了,之前付出的一切努力,都有了收穫。
照片顯示,「幽靈騎士」在下車後,並沒有去計程車打車點和公交車站,也沒有搭乘地鐵二號線,卻是在北站南廣場上轉悠。不久,一個女人和「幽靈騎士」進行了交談,並且帶著他走進了距離北站不遠的一家足浴城。
蕭望二話沒說,申請瀋陽警方的配合,對這所足浴城進行了包圍、搜尋,並找到了那天和「幽靈騎士」接頭的女子。
然而,接下來的調查讓追捕工作再次陷入僵局。很遺憾,這名女子並不是蕭望之前考慮的幕後策劃人,而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足浴技師。經過對照片的反覆辨認,這名女子始終想不起來和「幽靈騎士」接觸的經過,因為她每天都要按照店老闆的要求到廣場上拉客,然後領回店裡進行足浴服務,一名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客人,她完全有理由毫無印象。
期盼落空了,蕭望沒有放棄。在他看來,一下車就先奔足浴城,說明這個「幽靈騎士」對足浴這項活動情有獨鍾。雖然第一次行動以毫無收穫的結果收場,但基於東北人熱心的性格,瀋陽警方並沒有對蕭望置之不理。在瀋陽警方的積極配合下,蕭望遍訪城內各家足浴城。功夫不負有心人,還真讓他再次找到了線索。
距離瀋陽北站不遠處的一家足浴城的一名技師供述稱,這個「幽靈騎士」曾在他抵達瀋陽的第三天,來進行足浴。在足浴的過程中,他總是催促說自己要趕火車,讓技師動作加快。之所以給技師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是因為這個人是「六趾」。
這就是後來蕭望給蕭朗等人打電話通報資訊的源頭。當然,之所以第一時間把這個資訊傳遞回去,是因為蕭望很瞭解犯罪嫌疑人被抓獲後的「標準化採集」的流程以及羈押至看守所之前的體檢工作流程。這兩項工作的規定要求,都沒有涉及腳趾。畢竟手指不管是五根還是六根,都要捺印指紋,而腳趾的特徵就顯得沒用了。蕭望知道,看守所的記錄,絕對不會察覺「六趾」,鞏膜異色沒被發現也是一樣的道理。
「幽靈騎士」居然依舊是乘坐火車離開瀋陽的,而且他來到瀋陽,也就待了兩天時間。他來瀋陽做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離開瀋陽去了哪裡?呂成才的身份證在那個時候已經掛失,不可能再次使用了,「幽靈騎士」是不是又通過偷盜的方式獲取身份證買票?
只有可能是這樣!蕭望堅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斷。不僅有此判斷,蕭望更是想出了別出心裁的辦法:瀋陽北站有個派出所的辦事點,專門為遺失身份證的人員辦理身份核實手續。如果有人遺失了身份證,可以去這個辦事點辦理一個臨時證件,並可以憑此買票上車。於是,蕭望就去了這個辦事點,並查詢了那個特定時間點去辦證的人員資訊。丟身份證的人並不多,只有三個。而通過購票系統查詢這三個人的資訊,蕭望立即發現了端倪。其中一個叫韋士的人,在相臨近的時間段內,連續購買了兩張火車票,一張是去韋士老家天津的,另一張,是去南安的。
結論很簡單,「幽靈騎士」返回了南安。
他回南安的原因暫時不得而知,那個時候也沒人能想到在南安處決人犯的那個人就是「幽靈騎士」。但蕭望立即乘飛機返回了南安,並報經蕭聞天同意,佔用部分影片偵查警力,尋找「幽靈騎士」在南安的蹤跡。可惜,南安火車站沒有高畫質攝像探頭,影片偵查部門也沒能從周圍的攝像探頭裡找到「幽靈騎士」的影像。
再次丟失線索的蕭望,重新把調查重點轉移到了「足浴城」上。在蕭望看來,這個一有空就要去泡腳的人,不僅僅會在瀋陽泡,在南安也會泡。事實證明,這真是一個屢試不爽的辦法。根據「六趾」這一線索,蕭望從四家足浴城裡都問出了「幽靈騎士」光顧過的線索。
於是,在蕭望的「追捕地圖」上,四個紅點圈出了一個「幽靈騎士」的活動區域。而接下來的一段時間裡,蕭望就成天在這個區域裡游弋,在附近的足浴城裡尋訪,期待發現「幽靈騎士」的線索。
這一找,還真的找到了。
蕭望和「幽靈騎士」的正面交鋒有三次。
第一次。
在指定區域的批發市場閒逛的時候,敏銳的蕭望看見了遠處有一個身影一晃而過。在過去的一個多月裡,天天研究「幽靈騎士」的蕭望恨不得把他的照片放在枕側,所以至少在印象上,蕭望對「幽靈騎士」已經很熟悉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不會錯,那個身影就是他!
蕭望三步併成兩步,擠過人群,向「幽靈騎士」消失的方向追去。很快,「幽靈騎士」的背影再次出現在蕭望的視野當中。生性謹慎的蕭望自知僅憑一己之力不一定能控制得住他,於是一邊緊隨而去,一邊電話通知蕭聞天,請求派出特警前來支援。然而,正在市場裡閒逛的「幽靈騎士」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所察覺,突然開始轉向狂奔。
突如其來的變化讓蕭望猝不及防,他一面開啟手機的即時定位,一面撒開步子追了過去。批發市場人流量非常大,所以「幽靈騎士」也一樣發揮不出速度優勢。兩個人一前一後在人群中艱難地向前挪動。「幽靈騎士」像是提前有準備似的轉過了幾個彎,不是在向人少的地方移動,而是向人多的地方移動。
在經過一片服裝攤點的大棚的時候,突然砰的一聲,大棚頂部用於固定頂棚的數十條鋼筋居然巧合似的全部斷裂,頂棚的大幅帆布應聲墜落,把棚內的數百人嚴嚴實實地壓在了布底。頓時,熙熙攘攘的批發市場服裝大棚內,呼救聲和謾罵聲此起彼伏,人們越是想掙脫出來,越是互相影響甚至站不起身。於是,及時趕到的特警小分隊的任務立即從抓人變成了救人。可畢竟帆布的重量不輕,而當時一片混亂的情況下,也不知道人員傷亡的情況。
一番努力後,包括蕭望在內的被壓群眾被全部救出,所幸除了兩人輕傷外,其他人都沒有大礙。可惜的是,在混亂中,早已不見了「幽靈騎士」的身影。
第二次。
對這場意外的事故,蕭望百思不得其解,更是擔心自己打草驚蛇,把「幽靈騎士」趕出了這片被自己鎖定的區域。無奈並沒有其他的辦法,於是,心懷不安的蕭望繼續在區域內追尋「幽靈騎士」的身影。
為了提高尋訪的效率,蕭望找蕭聞天要了一輛偵查用車。好在沒過多久,正在開車兜圈的蕭望發現了遠處路口「幽靈騎士」正攔住一輛計程車向前駛去。這一瞥讓蕭望心口的熱血再次沸騰,他果真再次抓住了「幽靈騎士」的尾巴。蕭望一邊直接開啟了手機定位,一邊向蕭聞天彙報位置,並請蕭聞天通知計程車公司,讓公司聯絡計程車司機,讓司機擇機停車。
蕭望開著車的同時,腦海裡想出了無數種抓捕「幽靈騎士」的辦法,然而這些預想瞬間又落空了。前方的計程車突然調頭,加速朝蕭望的方向開來。蕭望再一次不知所措了。在兩車交匯的時候,蕭望清楚地看見,坐在後座的「幽靈騎士」挑釁地朝他咧嘴笑著。
顯然,蕭望又暴露了。
既然暴露了,也等不了特警趕到了,蕭望急打方向,來了一個漂亮的漂移,緊跟著計程車追去。距離還沒有縮短的時候,蕭望看見計程車突然右轉下坡,向一座寫字樓的地下車庫駛去。
從開闊地向室內開,這顯然更容易被人甕中捉鱉,「幽靈騎士」是犯了一個戰術錯誤嗎?蕭望此時已經顧不上多想,一邊打電話通知蕭聞天指派特警直接包圍寫字樓周圍,一邊駕車向地庫入口駛去。
地庫的入口是一道無人控制的門閘,攝像探頭可以直接掃描車牌並開閘。蕭望見計程車入閘進入地庫,於是加速下坡。可是,在門閘口,他不得不急踩了剎車。不知道為什麼,雖然液晶顯示屏上顯示出了他的車牌,門閘卻沒有開啟。
蕭望就這樣硬生生地被擋在了門閘之外。
經過了短暫的思考,蕭望選擇開車衝撞門閘。門閘還挺結實,蕭望三次倒車,撞擊了四次,才把門閘撞開。幾乎是在把門閘撞飛的同時,蕭望的車子已經拐進了地庫。
地庫的中央,停著那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一手拿著嶄新的一百元紙幣,另一手拿著手機,一臉蒙地待在原地,看著疾馳而下的蕭望,更是一副膽戰心驚的表情。蕭望知道,錢是「幽靈騎士」給的,而計程車公司要求司機擇機停車的電話剛剛打到。
蕭望來不及多想,直接調頭重新向地面衝去。可是他剛到地庫口,就被寫字樓內聞聲趕來的保安攔了下來。蕭望也顧不上解釋,直接棄車向寫字樓一樓跑去。
特警剛剛趕到,正在部署包圍,蕭望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寫字樓一樓是通透大廳樣式的設計,周圍四通八達,即便是特警提前一步趕到,也不一定能守得面面俱到。「幽靈騎士」選擇這一處逃生之地,算是最佳選擇了。
特警獲知情況後,立即對寫字樓內以及寫字樓周邊進行了搜尋,可是一無所獲。蕭望分析「幽靈騎士」可能在從一樓逃出後,乘坐其他交通工具離開了。
狼狽不堪的蕭望再次讓「幽靈騎士」從天羅地網中逃脫,而且他還得去賠償門閘的損失。當然,損失也不是白賠的,蕭望要求保安對自己的車過不了門閘進行解釋。經過保安的反覆排查,認定門閘控制系統是正常的,沒有任何損壞或者被人為操縱的跡象,而之所以門閘未開,是因為門閘機關的機械出現了故障。
這還真是夠巧的,十秒鐘之前,計程車還可以順利進入門閘,十秒之後,輪到蕭望的車了,門閘就出現了機械故障。雖然蕭望不願意相信,可是事實就是這樣。
第三次,蕭望醒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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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幽靈騎士」兩次逃脫抓捕之後,蕭望意識到,自己真的暴露了。事實情況也是這樣,無論蕭望如何尋訪,再也找不到「幽靈騎士」的任何蹤跡。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是改變了自己的活動區域,以逃避蕭望的追蹤。
既然得出了這個結論,蕭望決定重新回到原點,從足浴城開始調查。因為他知道,這個已經形成了的習慣,會一直伴隨在「幽靈騎士」接下來的生活中。
於是,蕭望每天的工作從逛街變成了逛足浴城。事實證明,蕭望的判斷還是正確的,而且,這一次的發現,讓蕭望的腎上腺素再次迸發。
和以往不同,這一次,走進足浴城的蕭望出示證件、詢問是否見過「六趾」的時候,技師指了指樓上,說:「他剛剛接受完服務,在樓上包間裡睡著了。」
聽到這句話,蕭望的血液都要沸騰了,恨不得立馬就衝上樓去,但過去兩次的經驗,讓他很快冷靜下來,重新做了判斷。他覺得自己是可以衝進去抓捕「幽靈騎士」的,但是那樣的風險太大。一來蕭望沒有弟弟那樣的體格,單打獨鬥能有多少勝算還不好說。二來對對方的情況瞭解甚少,他會不會傷人、有沒有帶武器這都不好說。畢竟這裡是公共場所,為了公眾的安全,蕭望還是決定通知特警前來抓捕。還有一個促使蕭望下決心的條件是,他隔著包間的門,聽見了屋內的鼾聲。
當特警包圍了整個足浴城後,一隊特警破門而入。
這算是蕭望最接近「幽靈騎士」的一次,所以也是他最為失落的一次。包間裡除了一個長得奇奇怪怪的物件之外,什麼人都沒有。而之前一直沒有停歇過的鼾聲,正是從這個奇奇怪怪的物件裡發出的。
「幽靈騎士」再一次在特警到來之前,逃出生天。
在越獄大案進入決勝階段的時間點,蕭聞天能夠反覆派出特警支援蕭望,也算是對自己大兒子的充分信任了。可是,在特警們看來,他們連「幽靈騎士」的影子都沒見到。希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蕭聞天表示,「事不過三」,特警是不會再次支援蕭望了。
沮喪但不氣餒的蕭望緊接著做了兩件事情。第一件事情,是對現場的窗戶進行了勘查。刑警學院的刑事技術課程那可不是吹出來的,學刑偵的蕭望對刑事技術一點也不陌生,他還在足浴城外牆上,發現了一枚新鮮的、大約41碼大小的看不清鞋底花紋的足跡輪廓。
鞋印有沒有鑑定價值這個不重要,重要的是,「幽靈騎士」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幽靈騎士」從二樓窗戶逃出的時候,完全沒有必要在外牆上踩上一個足跡。唯一的可能,就是有人從視窗進入,放置那個奇怪的物件之後,帶走了「幽靈騎士」。
蕭望醒悟了,正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行動很保密,未曾想,他的所有行動,都在另一個人的掌控當中。而這個人,是「幽靈騎士」的同夥。「幽靈騎士」並沒有主動察覺他的存在,每次都是在接受這個人的提醒和幫助後逃出的。果然,這是一個神秘的組織,而非一個單打獨鬥的人。
蕭望立即把調查情況彙報給了傅元曼。此時,守夜者組織內部的資訊不斷外洩,傅元曼對此也憂心忡忡。這個躲在蕭望身後的人,一直只是為了救出「幽靈騎士」,而並沒有對蕭望造成傷害,所以傅元曼判斷這個組織只是為了做自己的事情,並不願意公開和警方對抗,那麼蕭望暫時就沒有危險。基於此,傅元曼向蕭望下達命令,停止和警方以及守夜者組織成員的聯絡,把工作完全轉入地下,只和傅元曼單線聯絡。這就是後來蕭望突然失蹤的原因。
蕭望的第二件事情,就是研究這個奇奇怪怪、可以發出鼾聲的物件。
顯然,它的作用不過就是為他們的逃跑爭取更多的時間。雖然蕭望對機械原理並不精通,但他也能看明白,它的機械原理其實很簡單,通過一個發條,帶動兩條槓桿,槓桿的末端有粗糙接觸面,接觸面摩擦而發出類似鼾聲的聲音。機械的元件都很山寨,像是用隨手獲取的東西組裝成的,唯獨這個發條,還是有一點研究的價值的。
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電氣化的時代了,鬧鐘都是電子鐘了,小孩的玩具都是充電能上天的無人機了,相信很少有家長會去買八十年代的那種上了發條就可以蹦蹦跳跳的玩具青蛙給孩子玩。這種古老的發條似乎已經沒什麼用處了,然而在這個機械中卻出現了。
蕭望的思路是研究發條的來源,看是否能獲取一些資訊。很快,他的這個問題就解決了。因為,在這枚發條的底座上,印著一個顯眼的logo(商標),還有幾個小字:「南安卷簧」。
不用驚動警方,蕭望自己用百度就找出了這家企業的資料。南安市卷簧廠,成立於上世紀七十年代,是國有企業。因為效益不好,在九十年代初期,就出現了大量員工「停薪留職」的情況;九十年代中期,大批員工下崗,可以看出這個廠子那時候就已經是病入膏肓了。1998年,南安市卷簧廠正式關門大吉。雖然關門了,但是廠子是國家的,位置又不好,所以歷經二十年,廠子還在原址,並沒有被夷為平地。
這個暗中幫忙的人,一定和這個「南安卷簧」有著某種關係。究竟是自己儲存了老產品,還是去廢棄的廠子裡現取的殘貨呢?蕭望既然想到了這個問題,便決定孤身一人前往「南安卷簧」的廠址探一個究竟。當然,他不想孤身也沒有辦法,警方是不可能再配合他進行活動了。
在南安土生土長的蕭望居然不知道南安的西北郊區還有這麼一塊貧瘠的地方。成片的紅磚結構房屋,基本都廢棄了,有幾棟房屋甚至因為年久失修而垮塌。因為交通不便、人員稀少,開發商還沒有把開發的目光投到這裡。就在這一片滿目瘡痍的地區中央,有一座廢棄的廠房,那就是南安市卷簧廠了。
這一棟由紅磚堆砌起來的廠房,沒有二十年,也有十幾年沒人進來過了,到處都是厚厚的灰塵和隨處可見的蛛網。
蕭望小心翼翼地通過垮塌的廠門走進廠房,空蕩蕩的,一覽無餘,哪還有什麼丟棄的舊產品?
如果不是來這裡現取的舊貨,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這個幫兇曾經在這個廠子裡幹過,自己身邊保留有一些老發條,在那種關鍵的時候就用上了。範圍進一步縮小,蕭望知道,只要調出南安市卷簧廠曾經的職工名單,黑暗裡就出現了曙光。
準備撤離的蕭望無意中一瞥,竟然看見廠房的角落裡除了他的足跡外,還有一趟新鮮的足跡——居然有人不久前來過!可是,從廠房拐角的灰塵可以看出,這裡並不可能堆積過舊貨,這趟足跡也只是單純地在廠房角落裡走過。這個人來做什麼?和案件有沒有關係?蕭望不得而知,但是他知道,一切看起來的巧合都不會那麼簡單,這個足跡必須要研究清楚。
蕭望取出隨身攜帶的比例尺和照相機,把鞋印完完整整地照了下來。經過他的測量,這是一枚37碼的膠底鞋鞋印,而蕭望記得,在「幽靈騎士」逃脫的足浴城外牆上,提取到的幫兇鞋印是41碼的。不是一個人?還有其他人?和案件沒關係?無數個疑問在蕭望的腦海裡翻滾。可是,刑警學院刑事偵查系畢業的蕭望,對足跡的進一步研究也沒有那麼多辦法。現在指望警方協助也不現實,不過好在,他有個在刑事技術部門工作的母親。
在傅如熙的安排下,下午,蕭望就坐在了南安市公安局刑事科學技術研究所痕跡檢驗實驗室裡。
幫助蕭望研究足跡的,是有數十年痕跡檢驗工作經驗的老民警趙歡。
「趙叔叔,能看出什麼不?」
趙歡是個謹慎而仔細的痕檢專家,既然仔細,動作也要慢一些,慢得連極富耐心的蕭望都有些坐不住了。
「看起來身高只有一米六不到。」趙歡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說,「微胖,像是個男人。」
通過一枚足跡和一趟足跡分析人的身高、體態、性別甚至性格,早已經是比較成熟的技術了,不過並不一定準確,只是統計學意義上機率大小的問題。
範圍進一步縮小了。在等待趙歡研究足跡的時候,蕭望已經通過南安市公安局拿到了南安市卷簧廠在宣佈破產之前的所有人員名單。名單上有三百多人,通過趙歡的這一系列推斷,範圍估計最少縮小到了四分之三。
這已經超出了蕭望的預期,他高興得面頰通紅,準備告辭離開,卻被趙歡一把拉住。
「我還沒有說完。」趙歡慢條斯理地說道,「這個鞋印很新,沒有什麼磨損。還有,我把鞋印錄入‘全國鞋印樣本資料庫’比對,比對出來一個結果。」
顯示屏一分為二,一邊顯示的是蕭望照回來的足跡,另一邊是一雙鞋子的照片,並有詳細的文字敘述:該鞋印為南安市第二監獄特製膠底鞋,入獄犯人均會發放穿著,為犯人私人所有,出獄不回收。
蕭望知道這個比對結果意味著什麼,現在的範圍已經縮小到不僅僅是四分之三了,很有可能,犯罪嫌疑人已經浮出了水面。
以下,是傅元曼通過公安協同辦案系統給蕭望提供的犯罪嫌疑人的情報:
裘俊傑,男,1965年出生,身高一米五九,南安建築大學畢業,學的是建築工程設計。1990年大學畢業後,分配至南安市卷簧廠做技術工人。1993年在南安市卷簧廠「停薪留職」,並於同年犯「流氓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
流氓罪是我國1979年頒佈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中設立的一個「罪名」,包含甚廣,量刑甚高,最高是可以判處死刑的。1997年刑法修改後,廢除了「流氓罪」。而縱觀這個裘俊傑的「犯罪事實」,以現在的法治眼光來看,頂多也就是個尋釁滋事罪。但在當時,因為他身上帶了刀,傷了人,雖然對方傷得並不重,但裘俊傑還是被判了十五年。
裘俊傑在南安市第二監獄被關了三年,後來因為有重大立功表現而被減刑六年,2002年出獄後,行蹤不明。
身高對上了,工作單位對上了,連鞋印的來源都對上了。不管給誰看,幫兇定是這個裘俊傑無疑了。
另外,還有一條線索更是加重了裘俊傑的嫌疑。
作為建築工程設計專業的早期設計師之一,裘俊傑可謂是生不逢時,被分配去了一個和專業毫不相干的廠子。但在獄中,他靈感大發,把自己的畢生所學運用得淋漓盡致,設計了南安很多著名的建築。而重大立功表現就是,他設計了很多密不透風的司法監管場所——看守所和監獄,其中,南安市看守所就是他的傑作。如果是他協助「幽靈騎士」策劃越獄的話,首先在建築結構上,他們可以說是瞭如指掌了。
雖然裘俊傑已經杳無音信了十幾年,但是公安部門如果花點心思去找他的話,也不是一件難事情。可是,蕭望並沒有向傅元曼提出這一要求。
蕭聞天並沒有看錯他的這個兒子,蕭望對一個案件的宏觀把控性,可能連蕭聞天本人都難以望其項背。在這個節骨眼上,蕭望沒有盲目去找人,因為他的心裡還是有很多疑惑的。
第一個疑惑就是,幫兇策劃了好幾次逃脫,為什麼這麼輕易就留下了重要線索?其次,救出「幽靈騎士」的幫兇和這個裘俊傑的鞋印並不相符,難道是因為組織成員有很多人?再次,這個關鍵的鞋印為什麼會出現在老廠子裡,裘俊傑並沒有在案後返回舊工廠留下重要線索的必要。最後,也是最無法解釋的疑惑:膠底鞋的花紋確實是南安第二監獄的特製花紋,但裘俊傑出獄十幾年了,為什麼會保留有嶄新的膠底鞋?而且還是在這個關鍵的地方留下這雙嶄新膠底鞋的鞋印?
蕭望做出了很多假設,而最讓他惶恐的一種假設就是:假如有人瞭解裘俊傑的資料,但找不到他,利用蕭望運用公安特種技術,是最容易找到裘俊傑的。如果真是這樣,如果發條、鞋印都是被有目的地偽造的話,上面的疑惑就都可以解答了。而在此之前的一環扣一環,都是一名刑警常規的「順藤摸瓜」的方法,如果真是有人很瞭解刑警的辦案模式的話,蕭望就成了別人的棋子。
不管這是事實,還是蕭望的臆測,蕭望決定試他一試。
第二天,蕭望開始大張旗鼓地「查詢裘俊傑的動向」,反覆出入於特警支隊。雖然此時特警們都被派出去執行追捕任務,但是蕭望還是裝作一副案件很有進展的樣子,忙忙碌碌的。
非常不巧的是,在蕭望決定設下圈套的那一天,特警隊突然都走空了,毫無徵兆。當然,蕭望後來也知道,這一天晚上,恰巧就是越獄大案的決戰之夜,特警們都去抓捕逃犯a和b了,後來又去支援了蕭朗和凌漠。蕭望和蕭朗這一對親兄弟,同一天晚上,在進行著不同的任務。雖然他們互不知道對方的計劃,但卻無意中幫了對方一把:「幽靈騎士」和幫兇兩人分別去做不同的事情,失去了策應,才使得「幽靈騎士」落網。
蕭望的計劃是,把自己家在郊區的老宅偽裝成裘俊傑的藏身之處,然後大張旗鼓地率隊去抓。因為訊息已經放了出去,即便沒了特警,這件事情蕭望也要去做。但蕭望不能親自去做,因為如果他的猜測都是事實,他正被身後的那雙眼睛牢牢盯緊。
無人幫忙,責任就落在了母親身上。
在蕭朗回家偷車,並給母親留下深情一瞥而離開後,其實傅如熙也隨即出發了,帶領著刑科所的技術民警。他們偽裝成特警,在蕭望的帶領下,對蕭氏老宅進行了「突襲」,結果當然還是失望而歸。不過,真實情況是,在蕭望命令收隊的時候,老宅裡留下了刑科所的兩名年輕民警,他倆的職責是和蕭望裡應外合,抓捕尾隨而來的「幫兇」。
後來的進展,一切都符合蕭望的推測。夜幕降臨的時候,身高和裘俊傑相仿的傅如熙穿著厚重的棉襖,把頭臉遮得嚴嚴實實,鬼鬼祟祟地回了家。深夜之時,有人觸動了蕭氏老宅的大門,意圖侵入。
相信這個人就是設計利用蕭望找到裘俊傑的人,而他的目的是抓住或者殺死裘俊傑。可惜的是,畢竟不是偵查部門的民警,缺乏實戰訓練,在高度緊張的情況下,年輕民警貿然出擊,導致那個黑影沒有進門就奪路而逃。
而早已守在門外的蕭望想裡外夾擊都沒有能夠實現,只能拼命追逐黑影。可是,蕭望不是蕭朗,他們之間的距離越拉越大,蕭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影在巷道盡頭「跨」牆而出。
確實,黑影不是翻牆,而是「跨」!他是用一記驚人的跨欄動作,跨過了兩米多高的院牆逃離了。
這個彈跳力,怕是到奧運會上也是無人能匹敵的。不過即便是在高速追逐之中,蕭望也很清醒地端詳了那個黑影。黑影並不是擁有驚人的跳躍力,而是在自己的腳底安裝了某種高跟鞋狀的機械,這個機械幫助他獲得了高速奔跑力和跳躍力。
這一幕,讓蕭望不自覺地想到了南安師範大學老師趙健、李曉紅之子被盜案,那幾乎是一模一樣啊。
相仿到什麼程度呢?
蕭望追丟嫌疑人之後,立即返回老宅進行勘查。現場留下的足跡,是41碼普通運動鞋的足跡。而嫌疑人開啟大門的方式,是破壞大門的貓眼玻璃,然後伸進來個什麼物件,開啟了大門。蕭望記得,在那一起嬰兒被盜案的現場勘查中,也發現了少量碎玻璃。雖然當時不知道這些碎玻璃的來源是哪裡,但現在想起來,和眼前的景象應該是一模一樣的。
這人就是嬰兒盜竊案的主犯,但這個人為什麼要來找裘俊傑呢?據瞭解,裘俊傑的戶籍上,一直處於未婚狀態,又沒有可以偷走的孩子。他花了這麼大的力氣繞著彎子去利用蕭望找裘俊傑,說明裘俊傑一定有關鍵作用。而且,這一切,這個組織,和嬰兒被盜又有著什麼關係呢?
不管怎麼說,眼前的一切印證了蕭望的推測,他被別人一直盯著,而毫無所覺。下一步,蕭望決定就從這裡查起。
如果反省一下,蕭望是什麼時候被人緊盯的呢?最大的可能就是他調動瀋陽警方,第一次對足浴城進行搜查、調查開始的。以此為起點,蕭望整理了自己的行動路線,並且通過傅元曼的關係調取了大量的監控影片,期待從中尋找到一些線索。
最先發現線索的,還是瀋陽北站廣場上廣角鏡頭拍攝到的高畫質圖片。
在蕭望去瀋陽北站派出所臨時證件辦理處調查的時候,身後一直跟隨著一個戴著鴨舌帽、穿著灰色衛衣的男子。雖然看不清眉目,但是蕭望確定,「幫兇」就是他。
因為這個人的左耳萎縮到只有三分之一大小,形成了一個u形的肉疙瘩。而對跨越數十年的盜嬰案瞭如指掌的蕭望清晰地記得,在二十年前,曾經有個被盜的嬰兒,其外表的描述和這個人出奇地相似:他的左耳是「豁耳朵」。
一個二十年前被偷盜的孩子,如今開始偷盜別人的孩子了?
編者注: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我國還沒有實行雙休日製度。
編者注:生活反應,是指人體活著的時候才能出現的反應,如出血、充血、吞嚥、栓塞等,是判斷生前傷、死後傷的重要指標。
編者注:《守夜者》第一部中,這對夫婦的孩子在夜晚被盜,偷盜者輕鬆翻過了一人多高的圍牆,躲過了身為體育老師的夫妻倆的追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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