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又沒有公交車、計程車,他家也不在附近,這個舉動還是挺蹊蹺的。」聶之軒點頭說。
在計程車公司外面討論來討論去也得不出什麼想法,幾個人駕駛萬斤頂又回到了守夜者組織。
不甘心的蕭望開啟衛星地圖,想從衛星地圖上尋找一些端倪。隨著地圖逐漸放大,雖然畫素也在下降,但還是似乎看見紅點附近,有一個大頂棚的場所,頂棚是紅顏色的標識,看上去像是一個加油站。
「不對啊,電子地圖上,這裡沒有加油站啊。」蕭朗開啟手機導航,在地圖上尋找著。
「那就對了!嫌疑人要去的,就是這裡。」蕭望胸有成竹地指了指加油站。
「焚屍?」凌漠迅速領會到了蕭望的意思。
蕭望點點頭,說:「處理屍體,無非就那麼幾種手段。既然不能碎,不能拋,不能埋,那麼焚屍就是最大可能了。去加油站,是為了買助燃劑。而正規的加油站,沒有派出所證明,是不可能打出散裝汽油的,所以,他要去的,是這種鄉村自營的加油站。」
「明白。」蕭朗說,「去加油站調查。」
「加油站不會配合的。」蕭望沉吟著搖頭。
「怎麼就不會配合?那個計程車司機不是不配合嗎,還不是被我教育老實了?」蕭朗不服氣地說。
「第一,計程車司機是局外人,不過是因為怕麻煩,才不去惹事情。既然你找了他麻煩,他自然沒有隱瞞的必要。第二,你那是違反紀律的行為,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嗎?」蕭望又拍了一下弟弟的後腦勺。
「私自販賣散裝汽油是違法的。」凌漠說,「所以加油站死活也不會承認。」
「你們說,他買了汽油,倒在箱子上燒?」聶之軒低頭沉思。
「不好說,畢竟嫌疑人整個行動都是有預謀的。」蕭望說,「說不定這附近有什麼場所或者可以用作焚屍的工具,不會引起他人的注意。不過,一定是在附近。這裡的環境,如果沒有交通工具,徒步行走,拖著那麼大的行李箱,又拎著汽油,不會離開多遠。」
「明天白天可以去那裡看看,說不定就有發現。」蕭朗說。
「聶哥,還有個問題。」凌漠此時突然發言,「汽油燃燒後,能把人全部燒成骨灰嗎?」
「嗯,難說。」聶之軒補充道,「殯儀館的火化爐,都是近千攝氏度,而且因為是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燃燒,所以熱的利用率非常高。即便是這樣,火化一具屍體,也需要四十分鐘的時間。如果是在敞開的環境下,不使用外焰燃燒屍體,一桶汽油怕是很難把屍體全部燒成骨灰。」
「雖然燃燒屍體會有燈芯效應,自燃時間會很長,但是因為溫度達不到,熱利用率很低,確實難以把屍體全部燒成骨灰。」蕭望說,「而且嫌疑人最多也就能拎動二十公升汽油,又能燃燒多長時間呢?」
「阮風是什麼學歷?」凌漠問。
程子墨一邊咬著一根棒棒糖,一邊翻著卷宗,說:「初中沒畢業。」
「這樣的文化程度,會不會根本就沒有想到燃燒的結果?」凌漠轉臉看著蕭望。
蕭望抱著胳膊想了一會兒,說:「那對我們來說,還真是個利好訊息。」
「可惜現在還是不夠立案條件。」凌漠說,「畢竟現實不是寫小說,寫小說的話,這情況就該抓人了吧。」
「程式正義是前提。」蕭望說,「我們還需要更多的依據。」
「孩子們,剛才我在外面聽你們說,燒成骨灰很難對嗎?」傅元曼突然推門走了進來,滿臉笑容地說,「這讓我突然想起了幾十年前的一樁舊案子,睹物思人啊,我來和你們說一說。」
3
1983年,守夜者組織成立34週年,也是守夜者組織戰功累累、最受到部領導青睞的一年。這一年,準備接任守夜者組織負責人職位的傅元曼三十九歲,而他最得力的助手——董連和,三十七歲。
這一年,因為傅元曼忙於投身配合警方的大型打擊犯罪的行動,所以這一起案件的主角是董連和。一直作為組織成員裡「和事佬」的老好人董連和也正是因為此案件,證明了自己的實力,從傅元曼巨大的背影裡走進了人們的視野。
在警方忙忙碌碌處理各種刑事案件的時候,《南安晚報》的一則報道引起了南安市的軒然大波。在那個年代,沒有新媒體,沒有自媒體,電視機更是奢侈品,所以人們獲取社會資訊的方式幾乎全部都依靠報紙,那也是紙媒最有影響力和號召力的時代。受警方嚴厲打擊犯罪的影響,當時社會幾乎可以用「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來形容。所以,南安市最大的紙媒報道出的一則吸引人眼球的資訊,迅速成為整個南安市街頭巷口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
這件事情恰巧發生在《南安晚報》的一名社會資訊版記者的身上。
記者叫何老三,雖然名字很有鄉土氣息,卻是一名不折不扣的老學究,也是《南安晚報》的資深記者。時值清明,何老三帶著一家老小到殯儀館去祭拜已經過世數年的父親,可是在骨灰盒寄存牆處發現了異常。
雖然從1956年開始,國家就已經進行殯葬改革,希望能變土葬為火葬,但是,直到1985年,國務院才頒佈規定,首次規定在人口稠密、耕地較少、交通方便的地區推行火葬,並有強制性條款。不過在1983年,火葬的意識已經在南安市落地生根了。因為還沒有現在的集中公墓管理模式,所以一些不擁有自留地的城市人口在火葬後,會將骨灰盒寄存在殯儀館。中國人雖然對骨灰盒很講究,但是在當時的經濟條件約束下,絕大多數老百姓的骨灰盒也不過就是個木頭盒子。盒子不值錢、骨灰更讓人避之不及,所以既然不是什麼寶貝疙瘩,殯儀館也不可能去安排保險櫃來寄存骨灰。
實際情況是,殯儀館築了水泥牆,牆上密集排列著數十、數百個用於安放骨灰盒的龕。寄存骨灰盒的家屬可以花錢租用一個龕,並且在龕頂刻上逝者的名字,把骨灰盒擺放在龕上,這樣既顯得嚴肅莊重,也方便逢節祭拜。
寄存牆本身就被打扮得陰森恐怖,再加上數千年來的封建迷信,自然不會有誰閒得發慌,去找寄存牆的麻煩。
然而細心的何老三就在寄存牆上自己父親的骨灰盒裡發現了異常。
最初引起何老三注意的是,自己父親骨灰盒所在的龕周圍,有明顯的灰塵被擦掉的痕跡,骨灰盒似乎也放歪了。其實這倒沒什麼,何老三也不會迷信到以為自己的老父親在天之靈不安分,因為在其他人安放骨灰的時候,確實有可能碰到何父的骨灰盒。但因為這個不正常的現象,何老三就踮起腳尖多看了老父親的骨灰盒兩眼。這一看不要緊,著實把何老三嚇了一跳,因為骨灰盒的密封蓋似乎已經被開啟了,蓋子的縫隙裡,透出一絲血紅色。
當然,何老三畢竟是知識分子,不可能會認為老父親的骨灰流血了。他很清醒地意識到,那一絲紅色,應該是一個紅色的塑膠袋露出了蓋縫,可是,誰會用塑膠袋裝骨灰?那豈不是大不敬嗎?顯然,這是一個不同凡響的異常現象。
大驚之下的何老三也顧不上自己老父親的在天之靈生不生氣了,毅然決然地開啟了骨灰盒。果不其然,盒子裡灰白色的骨灰之上,真的放置著一個紅色塑膠袋,而袋子裡也不是空的,裝的是滿滿一袋白色的碎片,似乎也是骨灰。
誰家買不起骨灰盒,就乾脆利用了一下何家骨灰盒的空餘空間?這顯然無法合理解釋這一不合理的現象。
畢竟是清明節,來殯儀館祭拜先人的肯定不止何老三一家。在何老三發現這一異常現象之後,很多人害怕自己家的先人也被冒犯,紛紛開盒檢驗。確實,本來盒子就不大,要是擠上兩個人,實在太委屈先人了,說不定先人犯怒,就要來找後人的麻煩了。這是中國人的傳統思維。
這一驗,還真是驗出了麻煩,有五家都發現了自家先人的骨灰盒裡,多出了裝滿疑似骨灰的塑膠袋。
這人還真是敢幹,把自家人的骨灰分袋安置在五家,這是要在陰曹地府裡搶地盤、收保護費嗎?
何老三立即報了警。可是,在當年技術手段匱乏的情況下,這些塑膠袋裡究竟是什麼東西,根本就無法通過檢驗來確定。既然不能確定,那也就不知道用什麼名頭來進行調查。於是,何老三利用自己的身份便利,在《南安晚報》次版刊發了一條社會新聞。這一發不要緊,人們紛紛去殯儀館驗視自家的骨灰盒,於是殯儀館內出現了一幕奇怪的景象:數百人排著隊,在寄存牆前,一個一個地去驗視自家的骨灰盒。
「阿彌陀佛,我家的是好的。」
「哎?我記得當年沒裝這麼滿啊。」
「爹,您安息吧,沒人擠您。」
「我去,誰這麼缺德!真有塑膠袋!」
……
就這樣,又有兩家人發現了塑膠袋。
警方沒工夫投入大量警力去調查此事,但是對有巨大社會影響的案子,專辦難案、奇案的守夜者組織則不能坐視不管。所以,在傅元曼的授意下,捕風者董連和他的調查小組投入了本案的調查。
當時沒有破案利器——監控,殯儀館又在一個人跡罕至的荒山中央,想要獲取直接的影像或言辭證據,似乎是不可能的。所以調查小組的工作突破口,是這七袋可疑的粉末、碎片。
如果說拼屍塊很難的話,拼灰更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面對眼前的七個塑膠袋,老董也是沒轍。於是,老董叫來了精通於法醫學的尋跡者朱力山幫忙。當年的朱力山不像現在患了帕金森症,無法深入研究案件,那時候的朱力山還是個三十出頭的小夥子,渾身都是幹勁。
朱力山接了任務,和老董一起,把七個塑膠袋裡的灰和碎片都平鋪在實驗室的臺子上。然後由大塊的碎片開始進行尋找、辨別,希望能從這些碎片裡找到一些線索。在翻找的過程中,揚起一陣淡淡的灰塵,難免被老董和朱力山吸進肺裡,想到這說不定還真是人的骨灰,老董甚至有一些犯嘔。
「黑色的,是煙燻痕跡,白色的才是過火。」朱力山一邊找著碎片,一邊和老董解說。
「從這兩大片碎片的斷面來看,這一塊焚燒得並不徹底。」老董舉起了兩塊碎片,從碎片的邊緣來看,這本來是一塊,「中間可以看到骨質的結構,說不定還真是人骨。」
「有沒燒透的?」朱力山接過兩塊碎片仔細端詳,果然,斷端截面上可以看到清晰的細梁狀的骨質結構,「用我們法醫學的術語說,這是顱骨的板障啊!」
「是不是隻有人的顱骨才有板障?」老董緊接著問道。
朱力山搖了搖頭。其實他們也不能確定,這是不是有人焚燒了動物屍體而做出的一個惡作劇。
「但至少我們可以看出,這些灰燼就是骨灰。」老董若有所思,「而且,這兩塊碎片至少還能說明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朱力山似乎也找到了一塊有價值的骨骼碎片,捏在手裡左看右看。
「骨質過火之後會脆化,折斷也就很容易了。」老董說,「但是這一大塊顱骨,既然沒有過火,就沒有脆化,那麼它是怎麼折斷的?」
「對啊,顱骨是骨骼中比較堅硬的骨骼,怕是沒那麼容易折斷。」朱力山放下自己手中的碎片,拿起那塊板障,小心翼翼地嘗試著把其中一塊碎片掰斷,可是沒有能夠做到。
「這就說明,有人在焚燒完屍體後,對大塊的骨灰進行了第二步處理。」老董說,「把大塊變小塊,如果不是徒手能做到的話,就肯定使用了工具。那麼,尋找工具,則是我們下一步的工作。」
「對了,你這兩塊骨頭是在哪裡找到的?」朱力山又問。
「這裡。」老董指了指一堆灰燼。
「顱骨附近的骨骼是最具特異性的。」朱力山仍捏著那一塊碎片說,「再仔細找一找這一個區域,說不定有新的發現。」
「你那個是什麼?」老董拿著一個小鐵耙,繼續清理那個區域的灰燼。
「這塊也應該是骨頭。」朱力山說,「有弧度,很堅硬。如果是人骨的話,就是尺骨鷹嘴的部位。可是有些動物也有這個尺骨鷹嘴。」
「那還是沒用。」老董聳了聳肩。
「不過這個挺有意思,鷹嘴的地方有骨痂形成,說明這裡骨折過,然後又癒合了。」朱力山說,「如果是人的話,骨折了會進行治療,才會癒合得比較好。如果是動物,不可能進行復位、制動治療,那麼肯定會畸形癒合。這塊骨頭,顯然是癒合得比較好的。所以,我覺得這應該是人類的骨頭。」
那個年代,不可能有人花上很多錢帶著自己的寵物去打石膏,所以這個推斷是成立的。
「我內心早就確認是人骨了。」老董說,「老朱,你看看這個是什麼?」
老董從灰燼中,找到一塊雞蛋大小的碎片。這一團物質看起來像是過火後被燒攣縮的組織,但卻比想象中的重量要輕。朱力山接過碎片,輕輕一掰,啪的一聲,碎成了兩半。
「蜂窩狀的?」老董看了看這一團物事,又抬眼看了看朱力山,希望他能給一個解釋,畢竟人體骨骼再怎麼燒,也難以燒出一團蜂窩狀的樣子。
「鼻竇腔。」這個對於朱力山來說,算是一道送分題。
「哦。」老董恍然大悟,從身邊拿出鑷子,在竇腔裡颳了一刮,「可是這腔裡似乎被不少東西給填滿了,總不能是鼻竇炎吧。」
「當然不會。」朱力山接過碎片和粉末,放在顯微鏡下看了起來,「喲,這些從竇腔裡刮出來的粉末,顏色也比骨灰要白。」
「竇腔是一個密閉空間吧?為什麼裡面會有東西?」老董不解。
這個問題朱力山也不明白,於是拿著竇腔的碎片和充斥竇腔的粉末到隔壁去進行成分檢驗。最基本的化學成分檢驗技術,在那個年代已經具備,並且能夠被熟練掌握了。
所以,沒過多長時間,朱力山就從實驗室裡帶回來了檢驗結果:都是鈣的化合物。
「人的骨骼,也都是鈣的化合物吧,這個結果有意義嗎?」老董問。
「有。」朱力山說,「竇腔是密閉的,剛才是被我掰開的,那麼說明燃燒並沒有充分摧毀竇腔,竇腔裡面的鈣化合物,顯然不是骨骼燃燒後剩餘的成分。」
「那是什麼?」
「石灰。」
「石灰?」老董坐在轉椅上想了想,說,「石灰池?這會是致死方式嗎?」
「在石灰池裡溺死,也是完全有可能的嘛。」朱力山說。
「那我明白了。」老董胸有成竹,帶上手槍,重新向殯儀館趕去。
對於尋找的範圍,早已在老董胸中成熟。在那個沒有私家車、沒有計程車的年代,殯儀館的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偏僻了。市民想去殯儀館的話,必須要搭乘公交車。如果是其他郊區的村民要去殯儀館的話,就會比較麻煩了,先是要搭農用三輪車到城市邊緣,然後再步行到公交車站,輾轉幾路公交車後,才能抵達。
既然想到去殯儀館藏骨灰,而不是簡單地把骨灰拋灑,至少需要兩個條件:一是兇手是死者的直系親屬,對兇手還存留有感情,所以不願意隨意拋灑骨灰,而是選擇了分裝在殯儀館的寄存牆。二是不管兇手和死者是哪裡人,殺人焚屍的地點距離殯儀館一定不遠。殯儀館白天是有人值班的,兇手要選擇晚上藏骨灰,晚上又沒有公共交通工具,所以如果膽大點分析,徒步的範圍就那麼大,鎖定在殯儀館方圓十公里應該問題不大。
另外,兇手為什麼要用七個塑膠袋裝骨灰?拎著一大把塑膠袋,顯然比用一個大包裝複雜得多,也容易引起路人的注意。既然兇手選擇這樣,也說明了兩點:一是兇手不怕有路人發現,說明是在晚上走夜路的可能性比較大。二是兇手對殯儀館的寄存牆很瞭解,知道一個骨灰盒裝不下所有骨灰,如果現場傾倒骨灰的話,會撒出來而被很快發現。所以,他選擇了這種分裝的方法,既方便拎,又方便放置。只是沒想到一個骨灰盒沒有蓋好,導致被人發現了。既然對殯儀館瞭解,說明他住的地方一定不遠,且有生活常識。
如果只是鎖定方圓十公里,畢竟不知道死者的任何資訊,所以也根本無從尋找,但是現在知道了有石灰池這一關鍵的線索,那麼尋找起來的範圍就要小很多。
以殯儀館為中心點,老董對周邊的村莊進行了逐一走訪。老董是一個優秀的捕風者,除了對地形過目不忘以外,他偽裝成一個收破爛的遍訪周邊,也沒有引起別人一絲懷疑。並沒有耗費太長的時間,老董就在西門村找到了一個石灰池。
那個年代,如果哪裡要建築房屋,一定會在周圍挖一個石灰池,把生石灰變成熟石灰而方便建築裝修使用,但使用完後,石灰池會被填補,還能留下來的不多。畢竟老董遍訪了周邊,都沒有發現石灰池,那麼這個時候找到的石灰池,其可疑程度就非常高了。更何況這個廢棄的石灰池裡還有不少黏稠狀的石灰,周邊還有新鮮的踩踏痕跡。
唯一讓老董還不能確定的是,石灰池的深度不夠,說白了也就三十公分。這裡想溺死一個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老董還是堅持認為,假如把一個人的腦袋按在石灰池裡,還是可以溺死的。
既然找到了石灰池,作為捕風者的老董就開始在村裡活動了起來。為了不打草驚蛇,老董使用各種機會和村民搭腔,以期待發現線索。機率大的推理,其印證的結果成功率也高,老董很快就發現了線索。
在離石灰池不遠的一個破舊院落門口,老董發現了滴落狀的石灰乾涸痕跡,痕跡黏附的石灰不少,一直延伸到院內,而這個院落,似乎並無人在內。裝作收廢品的老董沒有敲開院落的大門,而是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利用自己的開鎖技術,神不知鬼不覺地開啟了門鎖,進入了院內。如果真的能找到什麼,回去再補手續吧。
和想象中一樣,這裡不是閒置的房屋,但是主人並不在家。從門鎖上落的灰的厚度判斷,至少有半個月沒人回家了。
院子裡有三間房屋,正對院落大門的,是一排平房,上了門鎖。左邊是衛生間和廚房,右邊是倉庫。雖然倉庫也上了鎖,但是這對老董來說,形同虛設。
開啟倉庫大門的老董呆立在了門口,這間倉庫裡並沒有貨物,在一面牆角,摞著幾疊磚頭,磚頭之間,有大量的草木灰燼,而整個一面牆和屋頂,都已經被嚴重煙燻,烏黑烏黑的。
老董用一根棍子挑了挑灰燼,發現這裡除了依舊可見少量的石灰痕跡以外,灰燼裡夾雜了很多和塑膠袋裡一模一樣的灰白色骨灰。
最關鍵的,磚頭旁邊還有一把錘子,錘頭上,一樣黏附了骨灰。
至此,殺人、焚屍的現場就展現在了老董的面前。
4
「我明白姥爺的意思了。」蕭朗說,「您是說,別說有汽油,就是那個根本打不到散裝汽油的年代,即便是靠柴火,也能把屍體焚燒成灰燼。」
「那你明白錯我的意思了。」傅元曼哈哈大笑,「根據罪犯後來的交代,其實他們也是使用了助燃物的,煤油。那個年代,使用煤油燈還是很正常的。」
「組長的意思是,燃燒結果如何,要看燃燒的狀態,助燃物只是一個輔助。」蕭望說,「煤油燃燒的溫度,和汽油差不了多少。」
「竅門是在那幾摞磚頭。」凌漠說。
「在一個房屋內,算是較為密閉的空間,把屍體架在磚頭上,屍體下方點火、助燃,」蕭望說,「這樣可以保證特定空間裡的熱利用率,而且使用外焰燃燒,所以可以達到較好的燃燒效果。和磚頭貼合的部位,不能充分燃燒,所以要用錘頭砸碎。」
「確實。」傅元曼說,「就是你們說的,熱利用率的問題。這個案子破案後,罪犯交代,一共燃燒了兩天一夜,才基本把屍體全部燒成灰燼。包括小望剛才說的‘燈芯效應’,也在罪犯的交代中得到了印證。據罪犯說,使用煤油助燃後,屍體開始燃燒,並且燃燒長達五個小時都沒有添補煤油。這是因為人的脂肪有助燃作用,也就是小望說的‘燈芯效應’。」
「我首先得說一下地形。」凌漠指著螢幕上的衛星圖,說,「加油站方圓十幾公里都是耕地。這些耕地都是有家有戶、有名有主的。也就是說,不論在這個徒步範圍內的什麼角落裡燃燒,都不可能有兩天一夜這麼長的時間給他,因為耕地白天是有人去勞作的。」
「兇手晚上殺人,晚上去加油站,也就是說,其實他只有一個夜晚的時間去處理屍體。」蕭望點頭道,「所以,除非他能保證非常高的熱利用率,否則,屍體是焚燒不盡的。」
「說不定也有錘子。」蕭望插嘴道。
「不論是燃燒得乾淨說明附近有封閉空間,還是燃燒不乾淨說明還存在屍骨殘骸,這對我們都是有好處的。」蕭望說,「這案子從一開始,我們得出的所有結論,都是基於我們的推理;實打實擺在面前的證據,可以說是一點也沒有。」
「是啊,我們一切執法行為,都必須要在看到證據之後。否則,之前都只能是在法律約束條件下的調查行為。」傅元曼摸著下巴上的胡茬兒,說,「‘亡者歸來’式的冤案是血的教訓啊!即便是我剛才說的1983年的那個案件,差一點也出現了‘亡者歸來’的故事。」
「亡者歸來」的故事多發生於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在那個年代,dna技術還沒有在國內公安部門推廣,而絕大部分人是不會在公安部門留下指紋檔案的,所以對於死者的身份識別,有可能會出現偏差。
當公安部門發現了一具屍體,而屍體又高度腐敗,不具備辨認條件的時候,家屬有可能會錯誤識別屍體,最後導致辦案方向完全錯誤。在這個時候,所謂的「死者」突然又出現了,想想倒是一件挺恐怖的事情。
之前說到,老董認定了兇手把被害人的頭部按進了石灰池,導致被害人吸入大量石灰,堵塞呼吸道而窒息死亡。老董認為,這就需要具備一個條件,那就是兇手和被害人之間的體力存在懸殊的差距。在自己家中焚屍,骨灰還要送去殯儀館而不是直接藏匿,那麼這顯然是自產自銷的家庭內部兇案。既然是殺親案件,體力若有懸殊,最大的可能,就是丈夫殺死了妻子。
隨後的調查,也給老董堅定了信心。在對周邊鄰居進行了走訪之後,老董得知,這是一戶姓杜的一家三口。主人杜強,無業,是一個十足的酒鬼加賭鬼,成天不務正業,除了喝酒就是賭博,而且可能受智商約束,他的賭博可以說是十賭九輸。醒了就賭博,輸了就喝酒,成為杜強每天生活的內容。而他賭博、喝酒的資金來源,都來自於他的妻子葉鳳媛。這是一個勤勞踏實的妻子,除了正常的務農工作以外,還在鎮子裡接各種雜活,用以補貼家裡。其實也補貼不了多少,因為在杜強的毆打之下,這些血汗錢很快就被杜強拿走,然後在賭桌上被輸掉了。
老董走訪的所有鄰居幾乎都反映出,葉鳳媛經常臉上帶傷,卻不吭一聲地繼續打工賺錢。從杜強的獨子杜舍的小學班主任那裡,老董還了解到,杜舍也會經常被父親毆打得滿身是傷地去上學。而這個八歲的小孩異常地堅強,從來不會主動說出家醜,這一點,更讓他的班主任心痛不已。
就在老董準備向上級彙報,申請對杜強的通緝令的時候,一條突然得來的線索,讓老董著實嚇了一跳。
在走訪過程中,老董用自己的工資請幾個村民下了幾回館子。在那個年代,下館子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情,所以在這個過程中,老董和村民之間建立了濃厚的情誼。這一天,老董接到一個村民的報告,說是他昨天晚上,看見葉鳳媛匆匆回家,又匆匆離開了。
而在老董的意識當中,葉鳳媛是一個「亡者」,前些天他細細尋找的,就是葉鳳媛的骨灰,然而此時,葉鳳媛這堆骨灰,居然變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在刑偵戰線上歷經風雨、摸爬滾打十幾年的老董很快就從牛角尖裡鑽了出來,他知道,這種情況的唯一解釋就是妻子殺了丈夫。雖然還不能確定妻子是通過什麼手段來溺死丈夫的,但是在老董的心中,案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死者由葉鳳媛變成了杜強,而嫌疑人卻由杜強變成了葉鳳媛,這為之後的尋找抓捕工作,奠定了最為必要的基礎。
「這麼看起來,dna檢驗對我們刑偵工作,真是里程碑一般的貢獻啊。」蕭朗嘆道,「又能知道性別,又能確認身份。」
「也不絕對。」凌漠擺擺手。他指的是之前「嵌合體」的案件,當時聶之軒就提出,現在很多人迷信dna,其實dna並不能作為某一起案件的唯一證據。
「組長,那後來呢?」唐鐺鐺託著下巴,聽得入神,「我們怎麼都不認識這個董爺爺啊?」
傅元曼臉上劃過一絲悲傷的神色,摸了摸唐鐺鐺的頭,說:「孩子們,你們現在最重要的任務,是睡覺。期待你們明天的搜查能夠發現線索。」
第二天一早,成員們坐著萬斤頂先趕到了嫌疑加油站。這裡不僅是一個村民經營的私營加油站,而且還是一個規模不小的生活超市。據說周邊兩個村裡的小賣鋪銷售的產品種類有限,所以這裡雖然距離兩個村莊都有四里路,但村民們也經常會來這個生活超市購買物品。
蕭望在超市裡東張西望地逛了一圈,拿著一把鐵鏟,遞給老闆。
「買把鏟子。」蕭望說。
「二十。」痞裡痞氣的老闆坐在自己的電腦前面,專心地打著英雄聯盟。
「嘿,哥們兒,你這電腦是自己配的?這遊戲怎麼感覺這麼流暢?」蕭望付了錢,俯身在櫃檯上,看著螢幕。
老闆打量了一下蕭望,心想一個看起來漂漂亮亮的年輕人,怎麼這麼老土?
「嗯。」老闆心不在焉地答了一聲。
「能賣給我不?我也想打英雄聯盟。」蕭望說。
「不賣。」老闆漂亮地完成了一次三殺。
「厲害厲害,這電腦真快。」蕭望把手伸進自己的西服內口袋,掏出一沓錢,說,「一萬塊,賣不賣?」
這句話讓老闆嚇了一跳,也顧不上激烈的團戰,轉頭看著蕭望,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雖然配置不錯,但是裝配這臺組裝機器的時候,他也就花了三千多。
「說真的說假的?」老闆訝異道。
「你先點點錢。」蕭望知道老闆已經同意了,於是開始拆卸顯示屏,「就要你的主機,顯示器不要了。」
老闆用顫抖的手把鈔票放進了點鈔機,點完一百張鈔票後,還是保持著目瞪口呆的狀態。
「謝謝了,說不定以後能當隊友。」蕭望心滿意足地抱著電腦主機,走出門外,剩下仍然目瞪口呆的老闆,默默地說:「這就是傳說中的土豪嗎?」
「一萬塊,值。」凌漠從蕭望手中接過電腦,遞給唐鐺鐺,「找阮風吧。」
「啊,原來你是在買監控!」一樣目瞪口呆的蕭朗此時恍然大悟。
「三個監控,全部連線在這臺電腦上。」蕭望微笑著說。
「為什麼不找警方帶著手續來調取?」聶之軒問。
「既然他在做違法的事情,自然不會那麼輕易地把真實的監控交出來。」蕭望說,「到時候他交出兩個超市裡的監控,不交超市外面對著加油站的監控,我們又不能現場觀看,等我們發現的時候再找他要,怕是就已經被他毀了。」
「明白了。」聶之軒點頭說,「先調取,再補手續。」
「現在鐺鐺的任務是看監控,而我們的任務,是去尋找焚燒痕跡。」蕭望揮了揮手,讓大家下車,「出發!」
成員們最先進行排查的,就是附近的兩座村莊。參考1983年的焚屍案,如果想保證熱的利用率,廣袤無垠的田野肯定是不行的,最有可能就是選擇房屋。可是前期對這兩座村莊所有住戶的調查情況顯示,阮風和這兩個村莊的人之間並不存在任何親戚朋友關係。而且,即便是有鐵哥們兒住在這裡,誰也不可能把自己家的房子借給別人焚屍。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村莊裡荒廢的,或者暫時沒有人居住的房屋。
然而只花了一個小時的時間,兩組成員就把兩座村莊所有的房屋都給排除了個遍。畢竟是需要長時間焚燒才能達到效果,所以若在屋內,牆壁屋頂一定會有非常明顯的煙燻痕跡。蕭望的指示是,簡單觀察房屋,一旦沒有明顯煙燻痕跡,就立即排除。
排除了所有的房屋,剩下的,只有廣袤無垠的田野了。
蕭望拿著鏟子,用鏟頭碰撞了幾下地面,把鏟子遞給蕭朗,說:「小子,你來試著挖挖看。」
「這我強項啊!」蕭朗接過鏟子,在手上吐上兩口唾沫,狠狠地挖了下去。
砰的一聲,鏟頭和地面發生了一次猛烈的碰撞,可是這連續乾旱加之被凍硬的土地,絲毫沒有變化。
「我的天,這完全鏟不動啊!」蕭朗又嘗試著在鏟子上跺了兩腳,土地也就出現了一個一釐米深的小坑。
「是吧,在這種天氣下想挖坑是不可能的。」蕭望笑了笑,說,「這塊區域這麼大,怕是要讓大家受累了。不能埋,就一定會想辦法藏,大家發動自己的智慧和體力,分頭找吧。有什麼發現的話,在對講機裡面喊。」
一望無盡的田野裡,種滿了油菜的莊稼苗。在不能毀壞農民的莊稼的前提下,要尋找一塊可能並不大的燒灼痕跡,進展勢必緩慢。去年秋天的時候,很多農民在地裡燃燒秸稈,也同樣留下了燒灼痕跡,這些痕跡甚至有上千處之多。所以,成員們不僅要尋找,還要分辨燒灼痕跡是陳舊的燒秸稈的痕跡,還是新鮮的燒屍體的痕跡。
臨近年關,氣候十分寒冷,每個人都凍得瑟瑟發抖。當所有人都進展緩慢、瑟瑟發抖時,蕭朗卻是一個例外。對蕭朗來說,這個季節是個好季節。因為莊稼長得都不高,所以他視力超群的優勢也是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左奔右跑,進度奇快。
說巧也巧,線索還果真在蕭朗搜尋的範圍裡出現了。
大約下午時分,對講機裡傳來了蕭朗的聲音。
「我在微信裡給你們發了位置。」蕭朗說,「來吧,來吧,這次我頭功!」
顯然,蕭朗發現了非常關鍵的線索。這讓所有人慢慢失去的信心,又被重新點燃,大家從四面八方向蕭朗所在的位置靠攏。
遠遠的,成員們都看見蕭朗光著身子,只穿著一條短褲,站在一棵大樹邊用毛巾擦身。
「您這又是唱的哪一齣?」程子墨大吃一驚。
「看什麼看,沒看過肌肉?」蕭朗見程子墨最先趕到,而且還一副大大咧咧的樣子,自己反倒是先不好意思了,抓起褲子穿了起來。
「哎喲喂,抱歉,我對您的身體還真是沒多大興趣。」程子墨一臉鄙視。
蕭望隨後趕到,看了看蕭朗身後的一大片池塘,說:「你下水了?現在是隆冬臘月!」
「正好冬泳了。」蕭朗不以為意,「喏,我從池塘底下撈上來的一個大鐵盆。我當時就奇怪了,你們看到這一塊燒灼痕跡了吧?地面上灰燼感覺是陳舊的,但樹幹上的煙燻痕跡又很新鮮。我就覺得奇怪了,但我轉念一想,這是池塘啊,是最好的拋屍場所,於是就下水看看,果真撈上來一個盆,你們看這個盆啊,明明是嶄新的,可裡面卻有嚴重的焚燒痕跡,誰這麼奢侈?」
這是一個不鏽鋼澡盆,盆沿的商標都還很新,但盆底已經全部被燒黑了,還黏附有很多黃白色的黏稠物體。
「在盆裡燒,然後再扔水裡?」聶之軒一邊說,一邊從自己的箱子裡拿出一個微型顯微鏡。
「拋屍會浮上來的,燒成灰,嘿,哪怕沒燒成灰,燒成骨頭塊、肉塊,也浮不上來了呀。」蕭朗解釋道。
「蕭朗分析得不錯。」聶之軒從顯微鏡的目鏡上移開眼神,說,「這裡的東西,確實是人體脂肪!」
「而且這個盆也是從剛才的超市買的。」凌漠最後趕到,一眼就看見了盆沿的商標。
「嚯,你總不會記得剛才超市裡所有物件的商標吧?」程子墨驚訝地看著凌漠。
「差不多吧。」凌漠答。
蕭望剛準備說什麼,手機響了起來,是唐鐺鐺打來的。唐鐺鐺破譯了超市的監控儲存硬碟的密碼後,獲取了這幾天超市的所有監控。雖然監控只能保留五天的量,但也綽綽有餘了。唐鐺鐺很快從特定的時間點裡,找到了阮風的影像。根據唐鐺鐺的敘述,阮風不僅在加油站私自打了一桶汽油,而且還在超市裡買了一個大鐵盆和一把榔頭。
「他也做好了砸碎骨頭碎片的準備。」蕭望微微一笑,「在盆裡燃燒,更是不可能充分燃燒了,熱利用率非常低,加之時間有限,我覺得,屍體的大部分殘骸都沒有燒盡。所以,小子,委屈你了,還得再下水一趟。」
「明白了,殘骸,還有榔頭。那個,你,轉身。」蕭朗指著程子墨說。
作者注:山魈的記載出自《山海經·海內經卷》:「南方有贛巨人,人面長臂,黑身有毛,反踵,見人笑亦笑,唇蔽其面,因即逃也。」
編者注:燈芯效應,指人體在特定狀況下,如同蠟燭一樣持續燃燒。
編者注:過火,就是經過火焰直接灼燒。
作者「法醫秦明」的其他小說
《屍語者》《燃燒的蜂鳥》《逝者證言》《法醫秦明:遺忘者》《法醫秦明:天譴者》《偷窺者》《法醫秦明:第十一根手指》《法醫秦明:玩偶(法醫秦明之玩偶)》《守夜者3:生死盲點》《法醫秦明:清道夫》《倖存者》《守夜者4:天演》《守夜者:罪案終結者的覺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