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我大聲呼喊,連名帶姓地喊。喊聲落在曠野裡,好像給吞吃了似的,沒留下一點依稀彷彿的音響。/b
b——(中國)楊絳/b
1
傅元曼站在講臺之上,恢復了威嚴的表情,他掃視了一圈,示意大家坐下,接著說:「通過這次考試,你們對這一起案件有什麼看法嗎?」
「基層警察不容易啊。」蕭朗故作深沉地說。
「組長顯然不是問這個。」坐在蕭朗一側的聶之軒笑著說。
「側翻原因很重要吧。」凌漠說。
「那你們有什麼看法呢?」傅元曼問。
「很蹊蹺。」凌漠說,「道路上並沒有異常。」
「側翻前車子的前擋風玻璃亮了一下,會不會是車子有問題?」蕭朗說。
「不會。」凌漠說,「我看了車輛的底盤,沒有問題,輪胎也沒有問題。排擋杆也在檔位上,方向盤是向右打死的。這樣的情況,一般都是避讓行人才會出現的。」
「可是並沒有行人。」蕭朗說,「這一點,監控上可以看得清清楚楚。會不會是駕駛員玩手機啊?」
凌漠聳了聳肩膀,沒說話。
「如果能復原行車記錄儀,說不定會有一些線索。」唐鐺鐺細細的聲音,險些被這幾個老爺兒們的聲音蓋住。
「可是行車記錄儀只能照向前方,而車輛的前方情況,從監控上就可以清清楚楚看到。」蕭朗說,「行車記錄儀不能記錄車內的情況呀。」
「有的記錄儀有錄音。」凌漠說,「目前看,這是最靠譜的一種做法。」
本來被蕭朗否定後有些尷尬的唐鐺鐺,認可並感激地朝凌漠點了點頭,蕭朗則瞪了凌漠一眼。
「其他問題呢?」傅元曼打斷了對側翻原因的討論。
「車內不止一個人。」凌漠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說,「這是我復原的車輛內部物證情況,看起來並不屬於一個人所有的物品。」
圖紙上詳細標識了車內散落物品的位置,物品裡有兩副脫落的眼鏡,茶杯和皮包放置的位置也都不同,說明至少有三個人坐在柯斯達的後座。
「但駕駛員可以肯定就是死者。」聶之軒說,「小樹林裡縊死的那個人,就是駕駛員,這一點可以從死者身上典型的方向盤損傷來確定。」
「車內既然有其他人,卻失蹤了,而駕駛員死於縊死,這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傅元曼問。
「說明什麼問題不好說,但是這肯定不是一起簡單的意外。」凌漠說,「因為事發後,現場車外是有其他人的。」
「怎麼說?」傅元曼微笑著點頭。
「車輛在側翻的一瞬間,車門損壞了,只能從外面開啟,內側打不開。」凌漠說,「而車窗都是從內側鎖閉的,沒有開啟車窗的痕跡。那麼,車內的人,是怎麼到車外去的呢?」
「只有一條路,就是有人從外面開啟了車門。」蕭朗豎起了一根手指,搶先說道。
「幸虧門開啟了,不然豈不是得全部葬身泥石流?」程子墨說。
蕭朗搖搖頭,說:「開窗就好了,我就是開窗出來的。」
「你那是破壞窗,哪是開窗?」唐鐺鐺掩嘴笑道。
「殺人,還是救人?」傅元曼問,「荒山野嶺的,車外的又是什麼人?」
大家都在沉默,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
「莫名其妙的車輛側翻,莫名其妙的離開車輛的方式,莫名其妙的多人失蹤,莫名其妙的司機死亡。」傅元曼扳著手指頭,說,「那麼,如果要解開這個謎團,換作你們,該如何去調查?」
「掌握的資訊量太少了點吧,這也太為難我們了。」蕭朗說,「這輛車上高速總有卡口照片吧?還有,車上的乘客身份也應該能搞清楚吧?」
「我看到車牌是‘南a232g2’,應該很好找源頭。」凌漠說。
「問題很好。」傅元曼說,「其實,這是一起發生在兩天前的真實案件,因為公安部刑偵局下達了指示,要求我們守夜者協助警方查清事實,所以我們導師決定,先將警方目前已經獲得的線索製作成沙盤模擬影像,作為考核的內容。一來看看你們在面對這個案件現場的真實反應,二來也可以更加直觀地感受到事發時的狀況。」
「泥石流也是真的?」程子墨舉手問道。
傅元曼沉重地點了點頭,說:「現在,我背後大螢幕上這兩張照片中的人,就是在處置本次事件中,犧牲的兩名基層交警。大家請全體起立,默哀一分鐘。」
螢幕上出現了兩張年輕的笑臉,他們穿著整齊的制服,帽子上的警徽閃閃發亮。
十一名守夜者組織成員,以及能站得起來的導師們全體起立,把帽子摘下,捧在左臂,低頭默哀了一分鐘。
「現在,我就來具體介紹一下本次事件的相關情況。」傅元曼示意大家坐下。
兩天前,是南安市礦業協會開年會的日子。南安市周邊幾個縣有一些煤礦資源,除了國有的礦場之外,還有一些私人承包的小煤礦。這些私人煤礦的老闆,共同成立了一個「南安市礦業協會」,作為技術交流、生意洽談、經驗介紹的平臺。
每年的下半年,協會秘書長都會召集各縣的會員單位來參會,今年也不例外。根據調查,今年的年會也是很正常地召開,沒有任何異常所在。
當天年會的晚宴結束後,協會秘書處租賃了七輛柯斯達麵包車,將七個縣的參會代表分別送回各縣。這七輛麵包車和七名駕駛員都屬於南安龍岸汽車租賃公司,這是南安最大、最規範的汽車租賃公司,駕駛員也都是四十歲以上的專職駕駛員。
事發路段是從南安市通往安橋縣的高速公路。安橋縣隸屬於南安市,因為有其他三條可以直達市區的快速公路,所以這條非跨省、非跨市的高速公路就顯得格外冷清。絕大多數不趕時間的司機,都會為了省去三十元的高速過路費而選擇走快速公路。
據調查,這條高速冷清的另一個原因是,有司機曾經在這條路上遇見了「鬼打牆」的事件,聲稱自己在高速公路行至兩山之間的時候,開不出去了,最後整整開了兩個多小時,才從兩山之間脫離。而兩個多小時的時間,足夠從南安市到安橋縣之間往返一次了。因為這個傳言,很多司機更不願意走這一條高速了。
這些傳言也引起了警方的注意,並且在兩山之間的高速路上安裝了監控裝置。不過,在安裝監控裝置後的兩個多月時間裡,並沒有發現什麼異常情況。
然而,兩天前的那一場事故,恰恰就發生在兩山之間。
事發當晚,協會秘書處的一名職員負責送車。吃過飯後,安橋縣的五名煤老闆醉醺醺地被職員送上了柯斯達麵包車。根據該職員的回憶,五名老闆分別坐在柯斯達的第二排和第三排。這五個人因為飲酒不少,所以一上車就處於閉目養神的狀態。職員向司機簡單叮囑幾句後,就目送柯斯達離開了。
根據職員的敘述,他和司機交流的大概內容是,他要求司機將五名老闆送進縣城後分別送到各自的小區。司機稱正在下大雨,他抵達安橋縣就比較晚了,出於安全考慮,希望僱主可以給他解決在安橋縣居住一晚的住宿費用。畢竟礦業協會資金充足,職員就答應了司機的請求。另外,其中一名老闆提出,大雨的夜晚行駛在快速公路上會有極大的安全隱患,希望可以走高速公路;司機也立即表達了希望僱主能報銷高速公路過路費的願望。出於安全考慮,職員也同意了這個提議。
雖然大雨瓢潑,但畢竟是有二十年駕齡的老司機在駕車,所以柯斯達只用了半小時穿越了擁堵的南安市中心,接著抵達了南安至安橋高速公路的收費口。從後期警方調出的影片來看,司機正常通過自動髮卡通道,取卡,進入高速。因為柯斯達的擋風玻璃較大,從監控錄影裡可以看到副駕駛沒人,但後排是有人乘坐的,這和職員的口供相吻合。
在隨後的幾個監控攝像探頭拍到的影像中可以看到,柯斯達以一百碼的速度勻速在大雨裡行進,狀態一切正常。直到柯斯達開進了兩山之間,進入了那臺新架設的監控攝像探頭的範圍之內,突然猛打方向,整車因為失去重心而側翻,直接衝出了隔離樁,離開了監控視野,掉落至山坡之下。
這段監控錄影,被守夜者組織的導師們直接複製回來,做成沙盤模擬影像,成為學員們考核內容的第一段影像。
南安至安橋的高速公路,其實是南安至上海的高速公路的延長段,整條高速在南安市轄區內的部分,都受南安市公安局高速交警支隊的直接管轄。因為整條高速上的監控點很多,不可能每個攝像探頭都有人即時觀看,所以在事故發生後半小時之內,並沒有人發現警情。好在當晚交警支隊指揮室的民警很負責任,在接班後,開始對每個監控攝像探頭之前的影像進行快進觀看,無意中看到了這一起事故。
因為在事故發生後半個多小時的時間內,沒有其他車輛通過事發路段,所以若不是這名交警發現,可能這起事故就這樣被隱藏了。
指揮室的民警在發現事故後,立即通知高速交警支隊下屬的鐵騎大隊派員火速趕往現場確認情況,並通知120派員趕往現場救護傷員。在大雨之中,趕赴偏僻的高速公路現場,鐵騎警察就充分發揮出他們的機動性了。兩名警員駕駛兩輛摩托車從最近的入口駛入高速,一路閃著警燈抵達了現場。
抵達現場後,兩名警員在柯斯達的附近進行了觀察,立即發現了異樣——車內空無一人。對於交警而言,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駕駛員可能存在酒後駕駛的情況,在車輛出現事故之後,逃離了現場。於是,兩名警察取消了指派120的指令,並向指揮中心報告,請求進入車內進行勘查,以期在第一時間提取相關證據,證明駕駛員可能存在的違法或犯罪行為。在指揮中心下達同意的指令之後,較為年長的警察進入車內進行勘查,較為年輕的警察在附近進行初步搜尋。
電臺聲:「指揮中心,鐵騎027號請求查詢車輛資訊。」
人聲:「收到。」
電臺聲:「車輛號牌:南a232g2,重複,南a232g2,應該是真實號牌,號牌防盜螺絲正常。」
人聲:「車輛屬於南安龍岸汽車租賃公司,已通知轄區派出所派員進行溯源。」
電臺聲:「收到,鐵騎027號正在巡查周圍現場。」
電臺聲:「指揮中心,鐵騎013號警員進入柯斯達麵包車內,確認車內無人。」
人聲:「請確認車內物品情況及車輛損傷情況。」
電臺聲:「車內有一些隨身物品,皮包、筆記本、茶杯、眼鏡等,看起來不應該只有駕駛員一人。」
人聲:「鐵騎013號,你是否開啟執法記錄儀?」
電臺聲:「已開啟,正在拍攝物品具體方位。」
人聲:「繼續確認車輛情況。」
電臺聲:「車輛在檔,鑰匙在位,方向盤右打死,車窗玻璃完好。」
過了大約五分鐘的樣子,出現了極為緊迫的電臺聲:「報告指揮中心,距離中心現場大約二十米的樹林內發現一具屍體!一具男性屍體!收到請回復,收到請回復!」
人聲:「收到,請妥善保護現場,我們馬上通知刑警支隊派員前往現場。」
又過了一會兒,電臺再次出現聲音,此時已經開始有很嘈雜的背景音,以及鐵騎027號警員急促的呼吸聲:「指揮中心!突發山體滑坡,我腿部被落石擊中,不能行動。」
急切的人聲:「013號,立即趕往救援。」
電臺裡焦急的聲音:「013號收到!」
受到嚴重電磁干擾以及強烈嘈雜背景聲影響的電臺聲:「不行了,滑坡了,013號快跑!王奇你他媽的快跑!快!」
砰的一聲,電臺聲中斷。
焦急的人聲:「027號!指揮中心呼叫027號,請回話。」
電臺聲:「現場車輛車門損壞,我出不去,我來試試車窗!」
歇斯底里的人聲:「立即離開車輛!立即!」
電臺吱吱地響了一會兒,沒有發出聲音。此時正在指揮中心裡的人拍著桌子喊道:「快!通知最近的消防、派出所、120,全給我上!快!」
怒喝的人聲:「013號!回答!」
電臺再次響起,裡面的人聲不那麼急促了,而是用悲慟的語氣說:「車窗被落石堵塞,我出不去了。車體要塌了,請組織照顧好我們的家人。」
「不要放棄!尋找死角躲避!」指揮中心的人聲已經完全崩潰,「狗日的趙強生,你給我撐住!救援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沒有迴音。
「撐住!給我撐住!」
指揮中心的人聲幾乎已經變成了哭腔。
接下來的十分鐘,鐵騎警員的電臺聲再也沒有響起,只能聽見指揮中心的人聲一遍一遍地用哭腔喊著:「013,027,收到回答!收到回答!」
十分鐘後,電臺重新響起,卻不是來自於兩名鐵騎警員。
「指揮中心,消防支隊二大隊一中隊抵達事故現場,山體滑坡已停止,現場被、被完全掩埋,兩名同事,怕是,沒有生還希望了。」
又是砰的一聲,聽起來是指揮長癱倒在座椅上的聲音。
良久,人聲緩慢而低沉地響起:「全力挖掘!全力救援!」
啪的一聲響,籠罩會場的聲音戛然而止。關閉好音箱的傅元曼緩緩地從講臺後站了起來,說:「這就是兩名戰友最後時刻的錄音。」
整個會場的氣氛沉重無比,每個人都面色凝重、兩眼無神,程子墨雙眼溼潤,而唐鐺鐺此時已經完全遏制不住奔湧而出的淚水。
「現場被山體滑坡、大雨以及挖掘救援工作完全破壞,找到的車輛、屍體都已經支離破碎。」傅元曼說,「但令我們尊敬的是,兩名戰友在臨走之前,拼死保護的,都是他們肩膀上的執法記錄儀。也就是說,雖然屍體都遭到了山體滑坡的破壞,但是我們卻完整提取到了兩名戰友的執法記錄儀的記錄。之前你們考核中看到的影像,都是根據兩名戰友的執法記錄儀拍攝的影像製作出來的。留給我們的關鍵線索,也是在這兩段影片裡面。」
傅元曼的一席話,加重了大家的悲痛情緒,會場氣氛進一步低沉。
「逝者已矣。」傅元曼嘆息了一聲,「但我們不能讓戰友白白犧牲!我們的職責,就是查清事件的全部真相,給兩名戰友在天之靈一個交代!你們,有沒有信心?」
「有!」整齊劃一的聲音在會議室上空迴盪,蕭朗的聲音最大。
「現在挖掘救援工作已經結束了。」傅元曼說,「車輛的殘部,以及兩名戰友、一名司機的遺體都在附近的倉庫和殯儀館裡儲存。相關的檢驗鑑定工作南安市公安局正在緊張有序地展開。現在需要我們的力量,匯入警方的力量,共同尋找事實真相!」
2
因為目前的守夜者組織里暫時缺乏策劃者,於是傅元曼親自上陣指揮此事件的調查工作。
守夜者成員們接到的第一個指令,就是前往事件真實的案發現場親身體驗,對屍體和物證進行觀察,接收需要的物證資料,然後再回組織進行全方位分析。
實際上,這一段高速並沒有想象中那麼恐怖,大白天到了高速路邊,發現這段高速和其他高速並沒有什麼區別。不過因為它位於兩山之間的咽喉處,周圍視野受到山體的阻隔而不夠寬闊罷了。
現場的挖掘工作已經完成,挖掘機已經撤離,留下高速公路路基下方的數條履帶痕跡,和被挖掘機挖出的大坑。機器挖掘工作完成,但人力搜尋工作還在繼續,南安市公安局的幾名技術員正穿戴整齊地對大坑周圍的土壤進行更細緻的篩查。畢竟車輛被碎石、泥土壓塌,諸多物證在事故發生時和挖掘工作時被丟擲車外,散落在土壤中。
好在犧牲的013號鐵騎警員的執法記錄儀拍攝了車內的情況,不至於有物證的遺漏。
為了防止悲劇再次發生,市政部門已經安排人員在高速兩邊的山坡上進行作業,製造水泥噴漿護坡,來防止山體滑坡再次出現。
山坡周圍都已經被亂石和泥土摧毀得一片狼藉,原來山坡另一邊的道路也都被覆蓋,看不清痕跡。但是程子墨還是不聽勸阻,登上了正在施工作業的山坡,站在高處,看了一下地形。
現場已經被完全毀壞,沒有更多的價值了。
萬斤頂和皮卡丘把組織成員們拉到了殯儀館。殯儀館的隔壁,就是一間汽車維修廠,警方租用了維修廠的倉庫,把車輛的殘骸以及相關物證儲存在裡面。
車輛已經被巨石砸毀,車體支離破碎,車輛的底盤都已經變形。警方把車輛扶正,並且把尋找到的車內物證按照順序放在車側,以方便標識、檢驗。
「車輛的情況基本就這樣了。」蕭聞天親自上陣給成員們介紹情況,「車輛的前擋風玻璃是經過改裝的強化鋼化玻璃,根據犧牲警員的執法記錄儀,車輛發生側翻後,玻璃是完好無損的,僅是車頭有變形。因為天氣冷,車輛上高速時車內可能開了暖風空調,車窗都是從內鎖閉的。不過,在發生山體滑坡之後,車輛四周的玻璃都已經粉碎,技術人員正在根據玻璃的形狀,把從廢墟里尋找到的碎玻璃進行重組。」
車輛的四周,有一些像拼圖一樣的碎玻璃組成的整面玻璃,雖然有所缺損,但是大多數都已經重組完成。
蕭聞天走到車輛左側的第二排位置,說:「在第二排左列最左側的座椅套上,夾下了一些帶毛囊的毛髮,經過dna認定,這頭髮屬於一名叫作陳蠻子的煤老闆;第二排左列右側的座位扶手側面的口袋裡,放了一個皮包,根據對皮包裡物件的檢驗,屬於一名叫作葉照坤的煤老闆;第二排右列單獨座位上,有一副眼鏡,經過調查,屬於一名叫作顧星的煤老闆;第三排左列應該坐了兩個人,因為他們前面,也就是第二排座椅後背的儲物袋裡,分別放置著兩個不鏽鋼保溫茶杯,這兩個茶杯經過對杯口進行的dna檢驗,和當事人員家屬的dna比對,都驗證了,一名叫作王十二,另一名叫作陸七花,都是當天上車的煤老闆。」
「你就簡單說嘛,五名失蹤人員的身份,以及其分別就座的位置都查清楚了,對吧?」蕭朗問。
「後來我們再次和送車的職員進行確認,他也認為這個定位沒有錯。」蕭聞天沒理小兒子,直接說,「另外,車內還有筆記本和散落在其他位置的手提包,都已經找到了其所有人。可能是在車輛側翻過程中,物品發生位移,導致散落在其他地方。」
「沒有疑點對吧?」蕭朗說。
凌漠搖搖頭,沉吟道:「我記得,副駕駛擋風玻璃上是有噴濺狀血跡的。」
「那有可能是後排的人噴到前面的,或者駕駛員噴過來的吧?」被凌漠懟了,蕭朗有些著急。
「你小子,比起人家凌漠差遠了。」蕭聞天瞪了瞪蕭朗。
「唉,術業有專攻、能力各有所長,不要打擊我們成員的積極性。」傅元曼及時出來護犢子。
蕭聞天沒再說什麼,走到車輛殘骸的前部,指著地上說:「這是經過重組的車輛前擋風玻璃。雖然玻璃破碎後有水浸泡玻璃內側,但還是可以看得清楚疑似血跡的噴濺方向。」
聶之軒蹲在重組後的擋風玻璃前,說:「嗯,血跡很少,且位於靠右側邊緣的玻璃上,噴濺方向是自下而上的。如果是駕駛員的,血跡應該從左向右;如果是後排的人的,因為距離擺在那裡,血跡噴濺過來的時候呈一條拋物線,落在玻璃上應該是自上向下的。所以,這一定是坐在副駕駛位置上的人,受了輕傷而濺出的血跡。」
「果真,有第七個人存在!」凌漠說。
「那也不一定,說不定是坐在後排的人,挪到了前排來坐呢?就一定要來新人嗎?」蕭朗不服氣地說。
「警方通過dna血跡分析後,確定這些噴濺血跡不屬於死去的駕駛員;血跡和五名失蹤人員的妻兒進行親子認定,也都排除了。」蕭聞天盯著蕭朗說道。
蕭朗在自己的父親面前,特別是在唐鐺鐺面前被連續「打臉」,憋得滿臉通紅。
「果真是有別人上車。」凌漠說,「而且還是在高速卡口之後上的車,因為高速卡口拍攝的照片顯示,副駕駛座位上並沒有人。」
「什麼人會在高速公路邊招手叫停車啊?」程子墨嚼著口香糖思考著。
「即便是副駕駛上坐了人,和翻車、人員失蹤有什麼關係啊?」蕭朗繼續岔開話題。
「蕭朗提得好。」傅元曼「挺」了蕭朗一把,「如果我們連事件發生的性質、動機,以及車輛側翻的原因都還搞不清楚的話,在這裡分析車上有幾個人,並無意義。」
蕭朗挺了挺胸脯。
「是,動機也不清楚。」蕭聞天說,「警方現在在全面排查五名企業家的社會矛盾關係,以及駕駛員的相關社會矛盾關係。但是,煤礦這個行業,確實是關係錯綜複雜,很難查出什麼頭緒。」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會是什麼動機呢?」聶之軒整理著他的假肢。
「如果是因仇殺人,不至於全殺了,而且把屍體拿走吧?」蕭朗說,「如果是搶劫,車裡居然還有裝有錢的皮包,單這皮包本身也值不少錢啊。如果是綁架勒索,居然家裡人到現在也沒接到個勒索電話什麼的。」
「這些人名下的賬戶都已經在第一時間被警方監控了吧?」凌漠說。
蕭聞天點點頭,說:「不錯,這兩天並沒有什麼動靜。」
「會不會這些人的屍體都在樹林子裡啊?被山體滑坡掩蓋了?」蕭朗猜測道。
「民警是在事故發生後四十分鐘之內抵達現場的,而且對樹林進行了搜尋。」蕭聞天說,「如果是掩埋五具屍體,時間來不及,如果不加掩埋,會被輕易發現,而且把死者弄出車外處決沒有什麼意義。再說,後期我們對現場也進行了挖掘,如果有屍體應該發現了。你的猜測沒可能。」
「老蕭!話不能說得太滿。」蕭朗抗議道。
「我見到過新聞報道,說是有人在高速上設定釘子,扎破車輛輪胎,逼停車輛實施搶劫。」程子墨說。
「不可能,車輛輪胎和底盤都是好的。」凌漠說。
「高速路上也沒東西。」蕭朗說。
「會不會是雨天側滑引起的側翻?」聶之軒說。
「又或者是,副駕駛座上有人爭奪方向盤?」程子墨說。
「不會,不會。」蕭朗搖頭道,「駕駛,我是有經驗的。無論是車輛涉水側滑,還是有人爭奪方向盤,又或者是疲勞駕駛睡著了,車輛出現事故前都應該是搖擺不定的。這是因為無論出現上述哪種問題,駕駛員都會下意識地反打方向,以控制車輛的穩定性。如果控制不住,就會出現方向連續左偏再右偏,車輛來回扭動,甚至翻車。而從這個案子的監控我們可以看到,車子明明就是主動性地急打右方向盤,這是在躲避什麼東西的時候會發生的情況。奇怪就奇怪在,我們從監控裡看高速上並沒有什麼好躲避的。」
「蕭朗說得對。」蕭聞天說。
「哎,對了,老蕭,你終於點頭了。」蕭朗頑皮地說道,「批評了你就有改進,不錯,不錯。」
蕭聞天瞪了蕭朗一眼,不過此時大家正在碰撞思路,他沒時間訓斥這個沒大沒小的兔崽子。
「這個駕駛員,有沒有什麼問題?」聶之軒的假肢吱吱地運作著。
「從調查上看,毫無問題。」蕭聞天說,「社會關係、家庭關係正常,也沒有什麼仇人;沒有不良嗜好,精神狀況很好,駕駛經驗也是非常豐富的;他對工作的態度也非常認真。嗯,事發當晚,駕駛員沒有飲酒,也充分休息了。」
「如果不是駕駛員的問題,這個側翻還真就不好解釋了。」聶之軒舉起假肢指了指解剖室,說,「市局法醫正在進行屍表檢驗,我也去看看吧,看能不能從屍體上發現什麼線索。」
「好的,這很關鍵。」傅元曼說。
看著聶之軒離開,傅元曼說道:「分析來,分析去,對於事件的性質、動機,以及車輛側翻原因,我們都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而這兩點,卻是此事件處置中最重要的部分。該掌握的資訊我們都掌握了,如果我們還是沒有頭緒,怕是不好交代。」
「還有個資訊。」一直沒說話的唐鐺鐺舉起右手,說,「不是說,車子的行車記錄儀需要我來修復嗎?」
從殯儀館歸來後,成員們便分組行動了。
聶之軒留在解剖室和市局法醫們一起對屍體進行檢驗;蕭朗自告奮勇陪唐鐺鐺去皮卡丘裡修復行車記錄儀晶片,並還原資料,因為唐鐺鐺聽了恐怖高速路的故事後,有一些害怕;凌漠和程子墨則提出要去現場周邊走一走,再看一看環境。
唐鐺鐺最近因為牽掛蕭望,日漸消瘦。蕭朗很是心疼,也很擔心哥哥,但是他總能感覺到哥哥沒有事。從小到大,哥哥在他的心目中都是一個小大人的形象,蕭朗相信,哥哥一定會保護好自己。不過,無論蕭朗怎麼去安慰鐺鐺,總是會引得她哭得梨花帶雨,這讓蕭朗很是煩惱。因此,只要唐鐺鐺不主動提起,蕭朗也乾脆不提起哥哥,大家心照不宣。
唐鐺鐺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孩,只要她一進入工作狀態,就可以暫時忘卻對蕭望的牽掛。這一點,蕭朗也是知道的,所以他很樂意陪她一起工作。
整個下午,唐鐺鐺都在攻堅。該如何把晶片焊接好,是一個很艱難的任務。好在有蕭朗幫忙,這個視覺能力超越常人的漢子,可以把微小的電子元件精確地恢復到原始的位置,這大大提高了唐鐺鐺的工作效率。
在唐鐺鐺看來比登天還難的事情,一邊打鬧一邊工作的蕭朗幾分鐘就完成了。蕭朗說他可以看得清楚每個電子元件斷裂層面的樣子,因此也就可以很容易地把斷裂的斷端給復原上去了。開始唐鐺鐺也不相信,但是在蕭朗恢復了好幾個電子元件之後,唐鐺鐺徹底服了。
一直工作到夜裡,整個行車記錄儀已經復原,通電之後,可以正常使用了。不過,因為電子元件的損壞,部分資料被自動抹去了,接下來的工作,就要依靠唐鐺鐺這個電子物證高手來恢復丟失掉的資料了。
蕭朗的任務完成了,也累了,尤其是在這種四周一片漆黑的車裡,唐鐺鐺敲擊鍵盤的聲音更加催眠,如果這時候還不睡,那就不是蕭朗了。
蕭朗這樣想著,也就自然而然地沉沉睡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電腦顯示屏上缺損的程式符號被唐鐺鐺慢慢復原。她自己測驗了一遍又一遍,不斷地更改著填補進去的資料程式,終於,畫面亮了起來。
唐鐺鐺興奮地「耶」了一聲,不過這沒有驚醒沉睡著的蕭朗。
影片開始播放的時候,唐鐺鐺就知道這個行車記錄儀並沒有設定錄音功能,所以所有的畫面都是無聲的。這雖然是一個遺憾,但是能看得到事發時間段的影片,已經足夠了。
影片是從司機在租賃公司開車出庫開始記錄的。可想而知,這是一家正規的租賃公司,會在每次回車之後,複製下行車記錄儀裡的資料,並且將行車記錄儀清空。這次復原的影片,也正是這次租賃活動開始時的影片。
廣角鏡頭,時間標記是2017年11月7日18:00。車輛從車庫駛出,一路平穩地向礦業協會年會召開地南安國際大酒店進發。
19:03,車子駛入南安國際大酒店的停車場,停穩之後,行車記錄儀依舊保持執行,看起來,此時司機並沒有熄火。
20:21,等待了一個多小時之後,車頭前面出現了送車職員的身影,職員走近柯斯達,並且在副駕駛門外和駕駛員進行了簡短的交流。此時,攝像探頭拍攝的畫面開始不斷顫抖,說明有人正在登車。
在職員和駕駛員溝通完畢之後,職員經過攝像探頭拍攝區域,來到車輛右側的車門處。攝像探頭再次顫抖,提示職員登車檢查人數。
不一會兒,職員重新出現在攝像探頭的一側,並招手示意車輛可以開出。
20:30,大雨裡的南安市,交通狀況還不錯。柯斯達一路正常行駛到高速收費站,在髮卡通道停留十五秒。此時,從影片中可以看到司機伸出手去取卡。很快,車輛又正常在高速上開始行駛。
唐鐺鐺知道,在此之前,車輛應該一切正常。現在她所需要關注的是,車輛在什麼地方停車上人,記錄儀是否記錄了上來的人的身形姿態;還有就是車輛為什麼會側翻。
於是,在車輛進入高速之後,唐鐺鐺將影片框調整到最大,皺起眉頭、目不轉睛地盯著螢幕。
車輛在不停地行駛,時間也在不斷地跳動。
唐鐺鐺早已測算過,從高速卡口正常行駛三十分鐘,就會抵達事發路段。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唐鐺鐺甚至不敢加快播放速度,生怕錯過了什麼。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分鐘,車輛一直在大雨中勻速行駛,根本沒有停車的跡象。
從影像裡可以看出,車輛已經在一點點接近事發路段了,但整個過程中,並沒有停車上來其他人。
「難道是在不停車的情況下上人?」唐鐺鐺想著,但是很快她就意識到,那只是出現在美國電影裡的情節,並不可能在現實中發生。
突然,一個白影自左向右閃入了記錄儀的視野。
用「閃」字並不貼切,因為白影的速度並不快,算是「飄」入了視野。
因為速度不快,唐鐺鐺可以清晰地看到白影的樣子:那是一個看不清軀幹、手腳的人形物,所有部分統統被籠罩在白影之內。白影有著一頭亂蓬蓬的頭髮,面部慘白,但是不完整——是一張破碎有缺損的臉。
無論怎麼看,這都不是個人。
屏氣凝神看到這一幕的唐鐺鐺,嚇得尖叫了一聲,差點兒把剛修復好的記錄儀掀飛出去。
3
這一聲尖叫,讓蕭朗瞬間從睡夢中驚醒,像是彈簧一樣跳起身來,一頭撞在了車頂,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嗷……我們組織的車早晚要被我弄成敞篷的。」蕭朗揉著腦袋,看向唐鐺鐺的電腦螢幕,此時已經完全黑屏了。蕭朗拍了拍小臉煞白的唐鐺鐺,問:「大小姐,您怎麼了這是?」
唐鐺鐺緊緊抓住了蕭朗的胳膊,頭扭到一邊,勉強抬起手來指了指電腦螢幕。
「大小姐,你至於嗎?」蕭朗不以為然地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一點。
車輛在大雨中賓士,不一會兒,一個白影真真切切地自左向右出現在柯斯達的擋風玻璃前。
「哎喲。」蕭朗叫了一聲,「這鬼不知道高速上不能橫穿嗎?」
幾乎是和白影出現的同一時間,車輛前面的景象迅速發生了變化,這說明車輛已經向右打死了方向盤,並且逐漸失去重心而導致側翻。在車輛還沒有完全翻車的時候,螢幕突然黑屏了。這說明在車輛的側翻過程中,行車記錄儀的取電插口脫離了,因為斷電而停止了攝錄。
「看著沒,看著沒?」蕭朗喜氣洋洋地說,「我分析得不錯吧?側翻的原因就是看見鬼了!他這是在避讓鬼呢!這是一個老司機對駕駛技術有充分掌握,才能如此精確地分析出事故的原因!」
「你不怕嗎?」唐鐺鐺勉強把頭轉回來,看著蕭朗,聲音裡還有點兒小顫抖。
「這有什麼好怕的?」蕭朗嬉笑著把進度條再次拖了回去,等到白影再次出現的時候,連續按下了螢幕截圖鍵。
「模模糊糊的,大小姐,你能不能把這圖弄清楚一點?」蕭朗說。
「我……我不敢。」唐鐺鐺用手背擋在了眼睛前面,小聲說道。
「那你能不能教我?」蕭朗託著下巴,賣萌似的眼巴巴地盯著唐鐺鐺。
「你那麼笨。」唐鐺鐺被蕭朗的模樣逗樂了,放下了手掌,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還是我來吧。」
「就是啊,這有什麼好怕的?我在你旁邊你怕什麼?鬼來殺鬼,妖來殺妖。」蕭朗比畫著說道。
「你別說了,越說我越害怕。」唐鐺鐺說是這麼說,但是靈活的手指卻像是在鍵盤上跳舞。
螢幕上的截圖越來越清晰,甚至可以看得清楚「鬼」的面孔了——那是一個麵皮不全、齜牙咧嘴的白衣男鬼。
在唐鐺鐺用光了所有勇氣,再次扭開頭去的時候,蕭朗卻笑得前仰後合。
「啥破玩意兒啊,學人家裝鬼就有點新意、有點創意好不好!」蕭朗捧著肚子說,「這完全是仿造《加勒比海盜5》裡的薩拉查船長的模樣設計的啊,而且,這也太山寨了,哈哈哈!」
「你是說,這是在‘裝神弄鬼’?」傅元曼問道。
「姥爺,你不會真的相信這世上有什麼鬼吧?」蕭朗還是笑得停不下來。
守夜者組織聽說唐鐺鐺恢復了行車記錄儀裡的資料,便在深夜時分緊急召開會議,研究下一步工作。
「那你說說,這個‘裝神弄鬼’是怎麼做到的?」傅元曼問。
蕭朗的笑聲戛然而止:「哦,也是個問題啊。」
「在高速上扮鬼,風險太大了。」凌漠說,「而且監控裡並沒看到什麼鬼影。」
螢幕上的行車記錄儀畫面播放完了,畫面定格在唐鐺鐺處理過的「鬼」的正面照上。
問題很尖銳,一時半會兒也沒有人能回答上來,大家姿態各異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思考著各種可能性。
在一個沒有鬼神的世界上,又是怎麼出現了這麼一張鬼臉呢?
「這張照片看起來,鬼臉上東缺一塊、西少一塊的,這是怎麼做到的?」傅元曼繼續發問。
「特效化妝很難做到。」唐鐺鐺說,「我估計是電腦後期特效製作,和電影的製作原理是一樣的。」
「哎?」蕭朗坐直了身子,說,「既然你說這是後期特效製作出的東西,那會不會也和電影一樣,只是一個影像,並非有真實的東西在那裡?」
「全息投影?」唐鐺鐺和凌漠異口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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