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急救常識,你也應該是知道的。在人暈倒之後,首先要檢查患者的意識是否存在,呼吸、心跳是否存在。只有毫無意識、無呼吸、無心跳的時候,才可以做cpr!」聶之軒指教著程子墨,「凌漠明明有呼吸、有心跳,這說明他只是暈厥,你慌什麼?」
「我主要是太緊張了,這鬼地方看起來就挺恐怖的,他再一倒,我有點……」程子墨辯解道。
「害怕嗎?」蕭朗打趣地問道。
「沒,我怕什麼?你也不看看我是做什麼的!我就是有點緊張。」程子墨白了蕭朗一眼。
「亂做cpr,不僅起不到急救的效果,關鍵還有可能造成患者的二次傷害,比如肋骨骨折。最嚴重的結果,還會讓原本正常跳動的心臟出現抑制,導致死亡。」聶之軒把氣氛拉回了嚴肅。
「我做了幾下,就意識到了這一點,就沒繼續了。」程子墨低頭認錯。在她的心目中,聶之軒像是大哥哥,更像是嚴厲的老師。
「cpr是什麼?」蕭朗問道。
「心肺復甦,呃,簡單說就是胸外按壓和人工呼吸。」聶之軒說。
「人工呼吸?」蕭朗不懷好意地重複道。
「不要亂想,沒有!」程子墨飛快地說。
「究竟是怎麼回事?」蕭望一邊看著聶之軒和蕭朗把凌漠抬去車上,一邊問程子墨。
凌漠和程子墨負責在西市區盲女的住處做工作。凌漠運用自己的心理學知識,輔助程子墨對盲女進行了詢問。雖然盲女是盲人,但是她眉眼清秀,而且智商還是很正常的。和程子墨交流起來,也絲毫沒有障礙。
凌漠和程子墨冒充「醫生」的朋友,來給她帶話說「醫生」真的很忙,不能來看她,所以囑咐帶來了很多生活用品。盲女就默默地流眼淚,說「醫生」已經很久沒有回來了。上次回來,他開了自己的車回來。雖然那車感覺很吵,而且盲女在屋內都能聞見車上似乎有異味,但是至少是自己的車。那次回來,幾乎沒有過多的交流,「醫生」在院子裡忙活到很晚,可能是在洗車吧,然後就睡覺了。在盲女沒有起床之前,「醫生」就離開了。給盲女的感覺,他是心事重重。
可能因為是年齡相仿的女人,所以,盲女和程子墨聊了大約兩個小時,把自己和「醫生」相識、相知、相愛的全部過程和盤托出。從盲女對「醫生」的認知來看,她並不知道「醫生」患有唐氏綜合徵,也不知道他具體的資訊。盲女只知道他姓田,別人都喊他田醫生。在市裡某個大醫院上班,工作非常繁忙,經常要當住院總醫師,所以不能回來和她團聚。但是田醫生一旦有時間,就會趕回來,帶來很多生活用品和零食。總之,田醫生對她相當好。對於一個父母早逝,從不和鄰居多交流的內向女子來說,田醫生就像是一股暖流,讓她欲罷不能。
問來問去,都是一些感情上的、生活上的細節。而凌漠清晰地判斷,盲女是真的對「醫生」一無所知。因為她的微表情、微動作和微反應都沒有任何說謊的跡象。既然是這樣,聊天就沒有必要再進行下去了。
在搜查令獲准後,凌漠向盲女提出,「醫生」要他們來幫助尋找一些東西。盲女也毫無遮掩地指了指內間,非常配合地引導凌漠對「醫生」住在這裡的時候所在的房間進行搜查。
房間裡都是一些很普通的日常用品,凌漠和程子墨耐心地尋找著線索。衣服、鞋子、牙刷、毛巾,這些物品似乎根本就看不出任何異常。找了十分鐘,他們都沒能找出什麼有價值的線索。
倒是盲女像是感受到了房間裡沮喪而又尷尬的氣氛,說:「你們要找的,是不是田醫生藏起來的東西?」
「對啊,這次他讓我們給他帶回去,但沒說是什麼。」凌漠趕緊應聲。其實他自己心裡也知道這個謊有多拙劣。
不過盲女似乎通過聊天,對他們已經充分信任了,於是摸摸索索地來到了一張雙人床,探身到床下,拖出了一個小方盒。
「那天他回來,藏在這裡的,他以為我不知道,所以,你們也別說。」盲女微笑著說道。
凌漠看著那個有些年代的木質小方盒,左右端詳著,甚至湊近了用鼻尖嗅了嗅。
「這是什麼啊?」程子墨小聲嘀咕著,還沒等凌漠說話,就一下開啟了方盒。
若不是程子墨見多識廣,這一開啟,就得把盒子扔出去。盒子裡,是一堆發黃的白骨,人類的白骨。
「骨灰盒啊,這是。」程子墨此時已經避開盲女,小聲地和凌漠說著,「啊,不是骨灰,是屍骨盒啊。」
凌漠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皺著眉頭看著這一盒白骨。屍骨顯然已經完全白骨化很多年了,早已沒有腐臭的氣息,取而代之的,是常年在陰溼潮冷的環境中而出現的黴變氣味。
「這是孩子的屍骨!」程子墨戴上手套,從盒子裡捧出放在最上面的顱骨,左看右看,說,「看起來,也就十歲。這個‘醫生’為什麼要藏一個很多年前的孩子的屍骨?是為了做實驗嗎?」
凌漠搖了搖頭。
因為顱骨被程子墨從盒子裡拿了出來,狹小的盒子瞬間顯得寬敞了許多。就是這麼一寬敞,凌漠發現屍骨的下面,似乎墊著一張紙,而這張紙並不是普通的紙,而是畫有地形的地圖。
凌漠連手套都沒戴,直接伸手進盒子,把地圖拽了出來。
「地形圖?」程子墨對地形也是極為敏感的,她站在凌漠的身邊,觀察著地形圖。
地形圖上標著一些小路的路線,在小路的盡頭,畫著一個紅圈,紅圈裡有十幾個紅色的十字架,而其中的一個十字架被另外標明瞭藍顏色。
「這,這畫的都是什麼?」程子墨說,「這麼多加號。」
凌漠默不作聲,皺起了眉頭,認真地盯著地形圖,像是石化了一般。
「摩托車,煤渣,安橋縣,橋南鎮。」凌漠皺著眉頭左右看著。
「啥意思?」程子墨問。
「還記得我們辦過的高速鬧鬼的案子吧?」凌漠說。
「記得啊,然後呢?」
「中間我們去探查的時候,到礦業局看過安橋縣所有國有煤礦的地形圖。」凌漠說。
「然後呢?」程子墨歪著頭說。
「這個地形有特點,三座山,凹地是池塘,我記得。」凌漠簡短地解釋道。
「別開玩笑了!所有煤礦的地形圖!那麼久了!你還記得?」程子墨完全不信。
凌漠沒有辯解,不由分說,拽著程子墨的衣袖就往外走。
「哎,你真記得啊?你是魔鬼嗎?還有,你不通知他們嗎?」程子墨問。
「我們先去看看,如果我判斷得正確再說。」凌漠簡短地回答著,把程子墨拖到了車邊,駕駛皮卡丘向安橋縣駛去。
「說真的,這手畫的地形圖,你能和幾個月前看過一眼的真實地圖比對上?」程子墨問。
「我覺得應該不會錯。」凌漠搖了搖頭,似乎是一臉痛苦的表情。
「你臉好白啊,沒事吧?」程子墨伸手探了探凌漠的額頭,並不熱。
凌漠側身避過,說:「坐好。」
大約一個小時的車程,皮卡丘來到了安橋縣橋南鎮的一個煤礦上。煤礦一般都屬於礦業局的地盤,不屬於地方政府管轄。為了不打草驚蛇,凌漠並沒有去礦上求證地圖的真實性。凌漠拿出屍骨盒內的地形圖認真地看著,然後左顧右盼地辨明方位。
少頃,凌漠指了指一條小路,說:「來,從這邊走。」
「這條路好深啊,天都要黑了,你看是不是要通知他們?」程子墨說。
「你是警察,你怕嗎?」凌漠反問。
「這有什麼好怕的。」程子墨硬撐著,和凌漠一起沿著小路向看不清的小山裡走去。
越走,凌漠越是沉默,他的表情越凝重,或者說是越痛苦。在穿越了兩條小溪,翻過一座小山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個小樹林裡。而這個小樹林,分明就是一個野墳場。樹林裡凌亂地堆著十幾座土堆,雖然沒有墓碑,但也可以猜到那是一座座的孤墳。
凌漠的表情更加痛苦,他踉踉蹌蹌地走到其中一個被挖開的土堆前,蹲下來,輕輕地用手撫摸了土堆上的泥土,說:「錯不了,這應該是黑守大本營掩埋屍體的地方。‘醫生’從這裡偷走了一具埋葬很多年的屍骨。」
「他們要掩埋什麼屍體?」程子墨莫名其妙。
「不遠了。」凌漠沒有回答程子墨的問題,似乎使了很大的力氣,才重新站起身來,領著程子墨穿越樹林,沿著小路走上一座小山坡。這裡是高點,視野很好。
雖然處在夜色當中,但他們似乎可以看見遠處有一座小院,院內有一座三層樓的建築物,但是因為建築物和院子內沒有任何燈光,所以也看不真切。
凌漠抬起胳膊指了指遠處的小院,搖晃了幾下,想說什麼,但沒有說出來,一頭栽倒在地上。
這才發生了之前的一幕。
「凌漠那小子沒事吧?」蕭朗趴在草堆裡,注視著不遠處的小院落,「他可不能出什麼事。」
聶之軒沉默了一會兒,說:「現在還不清楚,你哥會照顧好他的,在醫院全面檢查後,才能知道他突然暈厥的原因。」
不一會兒,程子墨從身後彎腰走了過來,說:「我去調查了,有附近的工人說,這是一家福利院。」
「福利院?礦上為什麼有福利院?」聶之軒驚訝地問道,隨即想了想,又說,「煤礦的地盤不屬於地方政府管理,在這裡如果真的設定了一個福利院,很有可能變成一個礦上沒工夫管、地方沒權力管的兩不管狀態。」
「福利院裡有小孩,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了。」程子墨補充道。
「嗯,沒錯了,這裡就是黑暗守夜者的大本營。」蕭朗肯定地說,「就是那個什麼故地,或者是臨時點?我們是不是要趕緊進去看看?看看裡面究竟是已經被滅跡掃尾的故地,還是藏匿‘蟻王’的臨時點?」
「有道理,這也是‘醫生’要挖出屍骨的原因,可能是要‘帶走’某個人。」聶之軒恍然大悟,「不知道他們滅跡完成了沒有。」
「特警到位了沒有?」蕭朗問。
程子墨點了點頭。
蕭朗一手拔出手槍,一手拿著對講機,說:「行動!」
夜色之中,安靜的小院附近,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那麼多端著微型衝鋒槍的特警。他們以查緝戰術的隊形,迅速朝小院靠近。不一會兒,整個小院就被完全包圍了。
蕭朗持著手槍,帶領一隊特警從小院的大門破門而入,迅速對小院的各個角落和三層樓房進行了搜查。
可是,這座孤零零的建築,早就已經人去樓空。除了還殘留著一些生活用品之外,根本就看不出這裡曾經有人居住。
小院不大,但是從地面上殘留的痕跡來看,院落裡曾經安置了不少器械,因為此時器械都已經消失不見,所以也無法判斷這些器械究竟是什麼型別的器械。但是從泥土上的深坑可以看出,一定不是類似幼兒園裡的滑梯玩具。
小院的一端,是一座三層樓的建築,通電都是正常的。蕭朗和特警們開啟電燈,對三層小樓進行了逐層的排查。而開啟電燈之後,最先映入大家眼簾的,是牆壁上的三個大字:「守」「夜」「者」。這三個字不知道原來是什麼材質,此時已經被卸下帶走,留下了牆壁上的三個字的空心痕跡。
三層樓的一層和二層,有各種各樣不同的房間,房間的一面牆壁上,還有黑板。看起來,就像是教室。教室裡並沒有課桌椅,但從地面上的痕跡來看,地面上應該曾經有海綿墊,只是現在都已經被撤走了。從灰塵的痕跡可以判斷,這些海綿墊撤去的時間並不長。
三樓的各個房間,應該是寢室,所有房間裡面的雙層木床都沒有撤走,但是所有的被褥都已經消失不見。木床也有區別,一半的房間是小床,應該是未成年的孩子睡的,而另一半房間則是大床,是成人睡的。
成人睡的房間裡,有一些聯排的檔案櫃,檔案都已經撤走。但是從地面散落的一些紙張來看,這次撤離是非常倉促的。
三樓走廊的盡頭,有兩個房間與眾不同,因為都安裝著鐵質的防盜門。不過這種老式鐵質防盜門的門鎖對程子墨來說,實在是小兒科。
雖然程子墨很快開啟了兩個房間的防盜門,但大家還是有些失望。因為和其他房間一樣,這兩間房間不僅沒有人藏身在內,而且裡面的物品也都已經轉移了。
不過,從殘留的痕跡來看,這兩間房間很不簡單。其中一間,不像是寢室,而像是一間辦公室。雖然辦公桌和檔案櫃已經被挪走,但是在牆壁上和地面上依舊留下了清晰的輪廓。而另一間,則只有一張床。
這張床沒有被挪走,但是看起來已經鏽跡斑斑。以聶之軒的經驗來看,這至少是二十年前的醫院才會使用的病床。床面是鐵絲網的,上半截是活動的,可以通過手搖柄控制掀起一個不大的角度。
床的周圍應該曾放置過各種各樣的儀器,留下一圈灰塵的印記,當然,此時儀器也都已經被移走了。
聶之軒像是想起了什麼,他用生物檢材發現儀照射著陳舊的鐵絲網床面,然後從物證箱裡拿出棉籤,在幾個地方仔細地擦拭提取。
「走吧,他們太狡猾了,不管他們的滅跡行動完成了沒有,至少這裡是沒有人了。」蕭朗收起了手槍,失望地說道,「我們回去連夜檢驗一下從這裡找到的線索,然後碰頭。」
4
深夜兩點半,守夜者組織會議室裡。
程子墨最先發言:「這個福利院位於三個礦區的正中間,所以不僅僅是礦業局、政府兩不管地帶,更是三個礦區三不管地帶。因為地處非常偏僻,所以即便是周邊的礦工,都不太清楚裡面的情況。不過,從我的調查來看,有幾個年紀大的礦工反映,這個福利院存在於這個地方至少二十年了,雖然一直都不太和外界有什麼接觸。」
「和黑暗守夜者的成立時間吻合了。」蕭望點頭認可道,「所以,這就是信中所說的‘故地’,也就是黑守存在於世間二十多年的大本營。可是,臨時點又是哪裡呢?‘蟻王’又是什麼?」
「完全不和外界接觸,是不太可能的吧?」蕭朗問道。
程子墨點點頭,說:「是啊,比如到礦上去交水電費什麼的,都是由一個大媽去。從描述來看,就是普通到沒有任何特徵點的人。但和外界的接觸,也就僅限於此。我趁著睡覺時間之前,對周圍礦上二十多人進行了調查訪問,基本得到的結論就這些了。哦,有一個礦工反映,這兩天總有卡車和垃圾車停在福利院門前,我想,應該是搬家吧。可惜,礦上的卡車太多了,礦工根本就回憶不起卡車的特徵是什麼,更不用說車牌號了。」
「不管外界對他們的瞭解是什麼,我們應該有自己的判斷。」蕭望說,「黑暗守夜者以福利院為掩護,秘密培養那些因基因誘導劑出現症狀並被他們偷盜而來的孩子。不僅對他們的基因進行改造和演化,而且對他們的演化能力進行訓練和加強。他們從小對孩子進行洗腦,以至於孩子們對‘替天行道’的理念堅信不疑。在基因改造的過程中,有十幾個孩子殞命,並被埋葬於不遠處的偏僻樹林裡。黑暗守夜者有專人在福利院對孩子進行訓練、觀測、考核,並根據他們的指標變化調整演化技術。他們雖然是以崔振或者‘醫生’為黑暗守夜者大本營的首領,但是他們的技術能力,應該取決於背後的大boss,這個人我們還沒有線索,但有可能在文疆市藏身。這個,從‘醫生’往文疆市郵寄檢測血液可以判斷。」
「沒錯。」聶之軒說,「我們從福利院殘留的一些檔案中,可以印證這些推斷。你們看。」
聶之軒從資料夾中,拿出幾張紙。這幾張紙,都是在福利院遺留下的眾多紙張中挑出來的。
其中一張紙,是用手畫的五邊形,這和唐鐺鐺破譯出來的資料非常相似。另一張紙,寫著各式各樣的名詞,看起來更像是一種進行記憶測試的道具。第三張紙,是複雜的工業器械設計結構圖,雖然看不出是在做些什麼,但應該是黑守成員設計的某種機械。第四張紙則最有價值,看上去應該是類似於呈請報告審批的紙。擬報人的姓名部分有磨損,並不清晰,但幾個審批人的簽名還是被保留了下來。審批的人一共有三個,按照順序,先是「醫生」,再是「渦蟲」,最後是個阿拉伯數字「8」。
「‘渦蟲’肯定就是崔振了。」聶之軒說,「這種動物就是自愈能力強,還記得我們之前說過崔振的自愈能力強吧?」
如果聶之軒的推斷不錯,「醫生」是崔振的下屬,而崔振上面,還有一位「領導」。這個領導的簽名更像是圈閱,僅僅畫了兩個羅列在一起的圓圈。
「還有,從挖出來的十幾具屍骸來看,都是六歲至十一歲的孩子屍骨。被埋葬的時間,也從十幾年到一年左右不等。」聶之軒悲痛地說,「如果我沒有猜錯,這些應該是實驗失敗而死亡的孩子。從十幾具屍骸中,我們發現有四個孩子的身上存在多處骨折癒合的痕跡。我分析,這和黑暗守夜者嚴酷的訓練有關。」
「孩子們的死因可知道?」蕭望也掩飾不住內心的憤怒和悲痛,說道。
「沒有辦法知道。」聶之軒說。
「我們要把這個‘老八’給趕緊抓住。」蕭朗狠狠地說道,「只有這樣才能儘快解救出剩下的那些孩子。」
話音剛落,傅如熙推門走了進來。
「媽,你怎麼來了?」蕭朗站了起來。
傅如熙兩隻眼睛通紅,甚至有一些浮腫。從她不自然的走路姿勢來看,應該是椎間盤突出的老毛病又犯了。
「送檢dna結果出來了。」傅如熙說,「事關重大,我覺得還是來當面和你們說比較好。」
「有發現嗎?」蕭朗拉過椅子讓母親坐下,給母親輕輕捶著後腰。
「大發現。」傅如熙說,「你們從現場床面上提取到的檢材dna和快遞中離心管裡的血液dna,比對一致。」
「是哪個丟失了的孩子的dna嗎?」蕭朗急著問。
傅如熙看著小兒子,搖了搖頭,說:「是老董的。」
蕭朗一驚之下,用力過猛,捶得傅如熙眉頭一皺。蕭朗趕緊幫母親揉著後腰,說:「這……這怎麼可能?董老師真的沒死?」
「看來,真的沒死。」聶之軒低頭沉思。
「難道,‘老八’就是董老師?」蕭朗說,「董老師才是黑暗守夜者的幕後大boss?」
「不可能,董老師四肢都沒了,怎麼簽字?」聶之軒說。
「那,有可能是假肢。」蕭朗看著聶之軒的假肢說道。
「不,我們推斷過,是幕後大boss指示‘醫生’殺掉崔振的。如果董老師是幕後大boss,怎麼可能和自己的親生女兒過不去?虎毒不食子!而且,崔振是為了給董老師和董樂報仇才會逐漸暴露,而黑暗守夜者內訌的原因,就是崔振的逐漸暴露!這個在邏輯上實在說不通。」蕭望分析道。
「這可不好說。」蕭朗說,「既然是壞人,就有可能壞到我們無法想象!」
「可是,董老師並不懂得基因學,他不可能掌握基因改造的技術。」聶之軒說。
「不管他是僱用了懂得基因學的人,還是自學了基因學,都是可以解釋的。」蕭朗說,「畢竟對方也給自己的組織起名為‘守夜者’,如果不是對守夜者組織懷有感情的人,怎麼會這麼做?」
「老董應該不是這樣的人。」傅如熙說,「即便是你姥爺知道這件事情,他也會堅信老董不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既然誰都說服不了誰,會場頓時陷入了死寂。
「媽,你快回去睡覺!你看你,這都老了十歲,看起來就像四十歲了!」蕭朗貧嘴道。
「你都二十多了,你媽才三十啊?」傅如熙笑著輕輕地拍了一下蕭朗的後腦勺。
凝重的氣氛,因為蕭朗的貧嘴,稍微緩解了一些。
「你們回去睡覺吧,儲存體力。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須努力。」蕭望說,「看起來,我們的對手比想象中要複雜很多。我們要將他們一網打盡,還有很多路要走。」
「我們去睡覺?那你呢?」聶之軒抬腕看了看手錶。
「我要去醫院,凌漠還在進行全面的檢查。」蕭望說,「醫生說,他可能腦子裡有一些問題,所以在進行很多檢查。我估計,現在差不多結果也出來了。我放心不下,得去看看。」
「那我也去。」程子墨、聶之軒和蕭朗異口同聲道。
凌晨三點,南安市市立醫院門診大樓裡,已經沒有了平時的熙熙攘攘。除了急診部以外,其他的門診部門都已經停診,所以整個樓道里都黑洞洞的。
在蕭聞天的協調下,市立醫院的院長親自加班,叫來了神經外科、放射科的負責人,共同對凌漠進行了全面的檢查。此時,檢查結果已經全部出來了,門診大樓會議室裡,圍坐著幾個人。面色疲憊的市立醫院院長、神經外科和放射科主任坐在蕭望等人的對面,把一大堆檢查資料平鋪在會議桌上。
聶之軒手持著一摞檢查報告,一張一張地看著。
「ct、mri、dsa,我的天哪,這都是些什麼東西啊?當個醫生真累。」蕭朗說,「要是我,就只知道一個ct是什麼。院長叔叔,你先告訴我,凌漠那小子還活著沒?」
院長雖然面色凝重,但是依舊很輕鬆地說:「不至於,不至於,少量的顱內出血,導致暫時性昏迷。估計明天就能甦醒了。」
「顱內出血還不嚴重啊?」蕭朗張大了嘴巴。
「如果量少,確實是沒有問題的。」聶之軒說,「如果是外傷導致的顱內出血,也就是個輕傷一級。」
「呃,他這個不是外傷所致的。」院長說,「他這個是,自發性的腦出血。」
「可是他才二十多歲。」聶之軒一臉驚訝地說,「難道是,血管畸形?」
「這個病人,情況還是比較奇怪的。」院長還是面色凝重,「你不要著急,我們得慢慢說。」
「我們還是想最先知道,他究竟是怎麼了,是不是肯定沒有生命危險,會不會有後遺症?」蕭望打斷了院長的話。
「嗯,怎麼說呢。」神經外科的主任看見了院長的眼神,接話道,「病人暈倒的原因,是他的大腦海馬區、杏仁核附近,有一個範圍較大的海綿狀血管瘤。這個血管瘤的某個部分出現了小的破裂,出血了,壓迫了腦組織,造成了一系列的神經系統症狀體徵。這種血管瘤造成顱內出血的情況比較少見,而且即便是出血,通常程度也不嚴重。一般情況下,只要破裂的區域距離大腦重要功能區域較遠的話,是不會危及生命的。這次,他的出血也不多,都不需要手術治療,只需要保守治療一些日子,顱內出血就會自己吸收。但是,你們知道的,只要是腦血管畸形,那就等於是在腦袋裡裝了個定時炸彈,而且他這個比較特殊,誰也沒有把握敢說他下次破裂不會在危險的大腦功能區域,從而危及生命。」
「所以說,這次治好了,不代表下次不會把小命丟了?」蕭朗問道。
醫生點了點頭。
「那就不能根治嗎?你剛才不是說這種病不嚴重嗎?」蕭朗著急地問道。
「我們也在商討一些治療方案,正常情況下,這確實是一種良性疾病,是不需要治療的。但是他這個血管瘤的位置……呃,以及這個病人個體的特殊情況,所以,會比較麻煩。」神經外科主任解釋道,「我想想怎麼和你們解釋這個問題。」
「可是,我們和他共事這麼久,也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情況啊。」蕭朗憂心忡忡,「他天天活蹦亂跳的,不像有腫瘤啊。」
「這個,血管瘤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腫瘤。血管瘤是由眾多薄壁血管組成的海綿狀異常血管團,是一種缺乏動脈成分的血管畸形。畸形,不是腫瘤。這種血管瘤吧,有百分之四十的患者是沒有任何症狀的。」神經外科的主任說,「即便是有症狀,也是頭痛、頭暈等一些並不嚴重的神經系統症狀,引不起什麼注意。更嚴重的,也就是偶發一些幻覺什麼的。最嚴重的,才會有顱內出血。」
「偶發幻覺?」蕭朗瞬間想起了他們剛剛進入守夜者組織進行培訓的時候,那場劫持演習裡,凌漠的失態表現。是啊,一個演習而已,那麼假、那麼誇張的演習,他突然就失去了自控力,這不是幻覺是什麼?
「這些醫學專業的問題,沒必要細說。回頭我會聯絡一場專家會診,想辦法對他的情況進行治療。魏主任,你挑重要的說。」院長揮了揮手。
神經外科魏主任點點頭,說:「我們現在關注的,也比較糾結的,是這個病人的大腦結構比較奇怪。」
「怎麼奇怪?」程子墨問。
「呃,怎麼說呢?他是不是平時記憶力非常好?」醫生問。
「那是!他那記憶力不是一般的好。」程子墨說,「不說過去的事情,就說剛才啊,我和他去辦案,他僅僅是根據一張手繪的並不準確的地圖,就能聯想出很久之前他看過的一大張地圖中的一個小區域,然後還能比對認定,還能到實地去找出路來。你知道嗎,地形圖多複雜啊,就是放在你眼前比對,你也未必能比對正確!」
「是啊,這個真是必須有過目不忘的本事加上超強的地形敏感度才能做到。而且這種記憶力,不僅僅是記住,而是任憑時間經久,還能對所有的細枝末節都記憶猶新。」聶之軒想了想,似乎明白了什麼,接著說,「所以說,他的記憶力超群,是和他海馬區的海綿狀血管瘤有關係?」
「不是。」放射科主任搖頭說,「是他的海馬區、杏仁核附近的腦組織異常發達,所以我們看這張磁共振的片子都覺得很奇怪。反正我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發達的區域性腦組織。」
「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我們對他的疾病進行根治的治療方案就會顯得很冒險,不手術,有血管畸形破裂的危險,手術了,怕損害其對應的腦組織。就連伽馬刀,也似乎有很大的風險。」神經外科的主任補充道。
「治療的事情,可以先放一放。我們現在討論的是,因為海馬區、杏仁核附近的腦組織發達,所以他的記憶力好?」聶之軒順手抄起了桌面上平鋪的mri片子,在閱片燈下觀察。
「我推測是這樣的。」神經外科的主任說,「你是學醫的,你是知道的,我們的記憶力,和很多大腦區域有關,但是最關鍵的,就是海馬區和杏仁核了。」
沉默了一會兒,聶之軒用手指划著桌面,用低沉的聲音,如數家珍般地說道:「幽靈騎士腦電波異常,卻伴有大腦軟化灶而引發的癲癇;山魈面部軟組織可以滋生超量的玻尿酸,但頸動脈卻有嚴重的硬化斑塊;皮革人皮膚硬,內臟黏膜卻薄。其他幾個人,我們也有相對應的懷疑,但是不能確證,於是沒有和你們通報。‘麥克斯韋’擅長製造各種機械,卻有肺動脈瓣狹窄;金剛體質超群,但經過切片檢驗,我們發現他腎功能不全,是個尿毒症患者;‘壁虎’雖然善攀爬,但從解剖情況來看,他很有可能是嚴重的風溼性心臟病患者;就連那個‘醫生’也是會縮骨、善醫學,可卻是個唐氏綜合徵患者。」
「嚯,你說的這些毛病,個個致命啊。」院長不懂他們在說什麼,插話道。
「啥意思?」蕭朗瞪圓了眼睛。
「每一個經過基因改造的孩子,雖然可以獲得一部分功能上的進步,但隨之而來的,是致命的疾病。這些疾病多是遺傳病、先天性疾病,但只要是遺傳病,就與基因有關。」聶之軒說,「所以,我懷疑這些看似遺傳病的病,並不是先天帶來的,而是改造的副作用。比如,‘醫生’的唐氏綜合徵,看起來就有並不典型的面容和不應該那麼好的腦部發育情況,我們懷疑他的唐氏綜合徵並不是像普通的唐氏綜合徵那樣與生俱來,而是後天演變的。」
「我們不是在說凌漠的病情嗎?」蕭朗心裡似乎已經明白了怎麼回事,但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聶之軒轉頭問神經外科的主任,說:「魏主任,您知道這種海綿狀血管瘤的病因主要是什麼嗎?」
「這種疾病的病因,也是有先天學說和後天學說之爭的。」神經外科的魏主任說,「我個人比較傾向於先天學說。因為我們接觸的該病的嬰兒患者通常有家族史,這就支援先天性來源的假說。近年來研究證明海綿狀血管瘤為不完全外顯性的常染色體顯性遺傳性疾病,基因位於染色體7q長臂的q11q22上。」
「也就是說,這疾病和基因有著緊密的關係,並且被基因學印證了。」聶之軒沉吟道。
魏主任茫然地點了點頭。
「有演化能力就有相對的副作用,使用演化能力越賣力,其副作用的表現就越激烈,以至於海綿狀血管瘤並不常見的顱內出血的症狀,都出現了。」程子墨也一臉悲傷地沉吟道。
「嗨!不要說鳥語了!能不能說一點我們聽得懂的?」蕭朗拍著桌子騰的一下站了起來,嚷嚷道,「有話明說!」
聶之軒慢慢地抬起頭,和蕭朗對視著,少頃,低聲說道:「凌漠,他,很可能是演化者。」
ct,計算機層析成像;mri,磁共振成像;dsa,血管造影機。它們都是醫院用於檢查人體多種疾病的裝置和技術。
伽馬刀是立體定向放射外科的主要治療手段,是根據立體幾何定向原理,將顱內的正常組織或病變組織選擇性地確定為靶點,使用鈷-60產生的伽馬射線進行一次性大劑量的聚焦照射,使之產生局灶性的壞死或功能改變而達到治療疾病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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