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林場無名屍

「是。不發作沒事,一發作都是危及生命的。」聶之軒說,「皮革人之所以被電擊後死亡,我分析電流倒不是很大,原因是他的消化道太脆弱,被電擊後,一痙攣,就破了。食糜進入了腹腔,導致他以一種極其痛苦的方式死亡。」

「換句話說,他們自己人電死了自己人!」蕭朗抓住了事情的本質,說,「會不會是誤傷?」

「這個我們法醫可就看不出來了。」聶之軒摘下手套,聳了聳肩膀。

「需要現場勘查。」程子墨說,「可是,小張法醫說了,現場沒有血跡,正常得很。」

聶之軒則低頭思考了一會兒,說:「正常不正常,還是要眼見為實的。」

「你要去林場勘查嗎?」蕭望看了看夜幕即將降臨的天空。

「是,我們連夜勘查。」聶之軒說,「利用生物檢材發現儀去尋找一些潛血痕跡,晚上比白天的條件更好。」

3

在小張法醫的帶領下,一行人窸窸窣窣地在林場裡穿行。天氣本就已經很寒冷了,林場裡的溫度更是比城市裡低上2攝氏度。偶爾遠處傳來的像是某種野獸的嚎叫聲,更是讓眾人都有一些毛骨悚然。

小張法醫一臉的不情願,畢竟作為一個森林警察,他也很少大半夜的在這杳無人煙的地方穿行。不過,畢竟是他犯錯在先,所以守夜者提出要求以後,他也不好拒絕。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他們終於來到了一片水杉樹之間。小張法醫用警用強光手電照射了一下四周,確認道:「喏,就是這裡了,屍體就這樣,頭朝北,腳朝南,仰臥在地面上。周圍都被落葉和落枝覆蓋,我仔細看了,沒有任何血跡或者搏鬥痕跡。」

聶之軒點點頭,戴上紫色的眼鏡,然後用手中的生物檢材發現儀照射著地面。如果地面上有人體脫落的細胞,會在照射光之下發出熒光,然後通過眼鏡折射而被人發現。

「這也行?東南西北你還分得清?」蕭朗看了看四周,感慨道。

「這是北。」程子墨也戴上了眼鏡,順便伸手指了個方向。

「真行。」蕭朗搖了搖頭,向周圍走去。在他看來,中心現場已經有人勘查了,他就顯得有些多餘。朱力山在講課的時候說過,外圍現場有的時候比中心現場甚至還有價值,所以他準備走到周圍碰碰運氣。

「嗨,蕭朗你別跑丟了,這裡連個手機訊號都沒有。」聶之軒提醒道。

「怕什麼,丟了就丟了,大不了睡一覺。」蕭朗不以為意地向東邊走去。

蕭朗從地上撿了一根一米多長的樹枝,一邊走,一邊用樹枝掃開地面上的落枝或灌木,希望可以發現一點什麼。雖然他知道這樣漫無目的地尋找,能找到線索的機率很低,但他還是希望試一試。

走出了大概五百米,具有敏銳聽覺的蕭朗似乎聽見了一點什麼聲音。他立即關閉了手電,舉起了樹枝,躬下身子躍了出去,藏在了一棵粗壯水杉的後面。這一連串的動作,用了不到一秒鐘,都是司徒霸平時魔鬼訓練磨鍊出來的。

聲音似乎消失了一分鐘,接著重新響了起來,在蕭朗的東南方向。他眯起了眼睛,向聲源的方向看去。此時,四周一片漆黑,但是藉著月光,蕭朗還是看到在幾十米開外,有一個模糊的黑影在蠕動。

本想找點物證,沒想到還找到個活的。蕭朗心裡樂開了花,他躡手躡腳地向黑影移動,每一步下去,幾乎都不發出任何聲音。自己這麼敏銳的聽力都聽不見聲音,更不用說幾十米開外的普通人了。

可是,在蕭朗離黑影越來越近的時候,那個黑影警覺了,突然一個扭頭,唰唰唰地就消失在灌木之中。不過就是這麼一瞬間,蕭朗看到,那根本就不是個人,而是個四足的動物,要麼是狗,要麼是狼。這也算給了蕭朗一些心理安慰,以他的能力,人是絕對不可能警覺的,既然是匹狼,那也就算了。

看到了野獸,蕭朗也沒有一絲懼意,他仍然向剛才黑影所在的地方前進,他想知道,為什麼這隻動物會在這兒停留。可是,當他靠近的時候,很是失望,因為那裡並沒有像他想象中那樣會有一具屍體。眼前的,僅僅是一棵攔腰折斷的兩條手臂粗細的水杉樹。

蕭朗聳了聳肩膀,用手電照射這株斷樹,一眼就看見了已經脫落了樹皮的樹幹上的點點血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走近了再看。那不是血跡,還能是什麼?

「原來那狼是被血腥味引過來的。」蕭朗自嘲似的自言自語,「看來它和我一樣比較失望。」

蕭朗掏出手機,發現果真沒有訊號,於是只好原路折回去尋找其他人。因為方向發生了變化,他在回去的路上,又發現了一棵折斷的水杉。

找到了眾人,他們按照蕭朗指示的路線,去勘查發現的血跡。

很快,他們走到了距離較近的那棵斷樹的旁邊。

「斷端很新鮮啊。」程子墨用強光手電照著斷端,說道。

「不僅僅是新鮮,這種折斷,是樹幹受力導致的,而不是正常砍伐所致。」聶之軒說,「十有八九和咱們的案子有關係。」

說完,聶之軒沿著樹幹尋找痕跡。

「哎?你們看這是什麼?」閒著無聊的蕭朗用腳尖撥動著地面上的落葉和落枝,沒想到撥動之後,他看到了幾片樹葉上有新鮮的滴落狀血跡。

「血跡?你不用發現儀都能看見?」聶之軒轉身觀察地面。

「用什麼發現儀?這不很明顯嗎?」蕭朗笑著說。確實,在強光手電的作用下,明顯的血跡形態呈現在眼前。

發現儀是用來發現一些不明顯的潛血痕跡,或者那些本身沒有顏色的精斑和尿液的。對於明顯的血跡,則只需要肉眼就可以看見。

「血滴到這裡,樹葉被風吹後,層次發生了變化,所以被隱藏到了深層?」蕭望推斷道。

「不會的,被風吹,只會把樹葉本身的位置移動。從淺層變到深層就很難了。」聶之軒一邊說,一邊撥動周圍其他的落葉枯枝。果不其然,他又發現深層有幾處滴落狀血跡。

「周圍有不少這樣的痕跡?我怎麼沒看到?」小張法醫有些驚訝。

「因為有人偽裝過現場。」聶之軒的嘴角浮現出一絲不易被察覺的微笑,「這棵樹上看不出痕跡,我們去下一處。」

雖然在這處斷樹幹上什麼痕跡都沒有,但是另一處斷樹幹上,則有很多痕跡。除了蕭朗一開始就發現的那一小片噴濺狀血跡以外,還有一些樹幹的刮擦性損傷。

「你們看,這些噴濺狀血跡是從下往上噴濺的,這個方向,倒是很蹊蹺。」聶之軒說,「噴濺的路徑上,有空白區。如果我沒有判斷錯的話,這一片空白區是皮革人遮擋形成的,因為他衣服前襟上的噴濺狀血跡和這個空白區完全吻合,噴濺方向也一致。」

「從下往上?」蕭望沉吟道。

「看看這個痕跡差不多就明白怎麼回事了。」聶之軒指著樹幹離地面兩米處的一處刮擦痕跡,說,「這是有稜邊的硬物和樹幹刮擦而形成的,這時候水杉沒有樹皮,所以就清晰地留下了痕跡。方向是從上而下。不考驗你們了,我直接公佈答案吧。這個形態,和皮革人的皮帶扣是吻合的。」

這麼一說,大家似乎更糊塗了,都盡力在腦子裡還原現場的狀態。

聶之軒笑了笑,說:「蕭朗的這個發現太關鍵了,結合這裡的痕跡和皮革人衣服上的血跡,以及他的損傷,說明了一個問題。皮革人頭下腳上,倒栽蔥的姿勢從樹幹上方墜落,用手持的刀,從上而下地刺傷了一個女人。」

「從上而下怎麼刺?刺頭?」蕭朗問,「還有,你怎麼知道他持刀?」

「肯定不會是刺頭,因為顱骨堅硬,頭皮下也沒有大血管,很難形成現場這樣大面積的噴濺狀的血跡。所以,我判斷,這一刀有可能從傷者的鎖骨窩刺入胸腔。因為胸腔有不少大血管,所以會發生血液的噴濺。因為是衣領部位,所以沒有衣服遮蓋或者遮蓋的衣服較少,噴濺狀血跡才會噴濺出來。噴濺出來的血跡向上飛行,沾在了皮革人的前襟和樹幹上,呈現出這種奇怪的噴濺方向。」聶之軒說,「至於持刀,很簡單,你還記得嗎,皮革人的虎口上,有細微的刀痕。這個位置的損傷,我們稱之為‘攻擊性損傷’。如果是奪刀的話,應該是小魚際傷更重。」

「皮革人在這裡殺人?」蕭望問。

「是的,我們法醫學通常認為,有噴濺狀血跡的地方,就是第一現場。」聶之軒說,「只是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人,殺的是什麼人?什麼人還會同樣出現在這片林子裡?森林警察不可能,因為他們並沒有少人。而且女性警察也不會有巡山的任務。這個女性也沒有前科劣跡,也不是被盜嬰兒,在資料庫裡沒有她的資料。」

「那會是怎麼回事呢?」蕭朗感覺眼前一片迷茫。

聶之軒沒有說話,依舊在檢查樹幹。除了剮蹭的痕跡,在樹幹離地面一米五左右高度的地方,有一個半圓形的缺損。聶之軒把自己的手放在這一塊缺損裡,居然形似。

「看到了嗎?這是一個力氣很大的人一掌擊斷了這麼粗的一棵樹。」聶之軒說。

「什麼?是大力士嗎?那個扔磁鐵的?」程子墨問道。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似乎更加理不清情況了。

「可是剛才那棵斷樹沒有掌印。」小張法醫說道。

「可能是有東西襯墊。」聶之軒說,「如果皮革人就是這個襯墊物,由於他的皮膚是特殊構造,是有可能在屍體上不留表面損傷,在樹上不留掌印的。」

「通過這個現場重建,你有什麼推論呢?」蕭望問道。

「皮革人在這裡從上至下地發動了突然襲擊,刺傷了一名女性。」聶之軒說,「隨之,大力士對他進行了攻擊,但是一擊未中。這個時候,受傷的人向西北方向移動。皮革人很有可能在追擊。但在第二處斷樹的位置被大力士擊倒。然後,他被多人約束,其中一人用電擊的方式導致他死亡。」

「被多人約束?沒有約束傷啊。」程子墨說。

「是的,沒有約束傷。但是沒有約束傷的原因,是皮革人的特殊構造導致任何外力作用在他的手腳,都不會留下瘀青。」聶之軒說,「但是咱們別忘了,皮革人的腹部有多處平行排列、密集的指甲印,或者說是指甲電流斑。試想,如果不是手腳都被約束住了,他怎麼會不反抗?在我們法醫學中,平行、密集的損傷,要麼就是自己形成的,要麼就是在約束的情況下形成的。」

「也就是說,皮革人一個人對一幫人?」蕭望問。

聶之軒點了點頭,說:「對手反應非常迅速,在這裡,也就是第一現場,就實施了打擊。而且對手也很團結,同時,對手是黑暗守夜者的人。因為他們具有常人不具備的力量,還有常人不具備的身體帶電能力。」

「內訌啊!」蕭朗感嘆道,「不對啊,傷者不是黑守的人啊。」

「這個不能斷定。」聶之軒說,「傷者不是被盜嬰兒,並不代表她不是黑守的成員。反而我覺得,她很可能是黑守的首領。」

眾人吃了一驚,想起那個輔警羅伊曾經說過,擊暈他的,就是個女人。

「有依據嗎?」蕭望最沉著,問道。

聶之軒說:「有。第一,我剛才說了,傷者受傷後,其他人反應極其迅速,這說明他們非常在意這件事情。第二,從滴落狀血跡來看,傷者受傷後,被皮革人追了二百米。受這麼重的傷,還能跑得和他一樣快?我覺得肯定是有人在揹負傷者。這說明事情發生後,有人狙殺,有人協助逃跑。這個傷者的身份自然就很受他們尊崇。第三,幽靈騎士殺人後,可以偽裝現場,山魈殺人後,可以偽裝現場,豁耳朵殺人後,可以偽裝現場,而且偽裝得一個比一個好。可是這裡呢,雖然也把表面有血的樹葉給覆蓋了,但是屍體沒處理,斷樹沒處理。他們不是一個人!是一夥人!怎麼處理現場這麼不完善?顯然,是因為他們產生了慌亂的心理,是失去了指揮者的慌亂。」

「這事兒就有意思了。」蕭朗抱著胳膊思考。

「從整個處理現場和逃離的過程來看,這是一起非常偶發的事件,傷者損傷可能很重,可能當時沒有了意識,無法指揮。其他人也很驚訝,很慌亂。」聶之軒說,「這就是我對這個現場的整體直覺。」

「這人還能活嗎?」程子墨指了指樹幹上的血跡,顯然是問它的主人。

「不好說,要看損傷到哪些大血管了。」聶之軒說,「而且,從鎖骨窩刺入胸腔,還不好止血,畢竟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具備私人開胸的醫療條件的。不僅需要止血,胸腔負壓被破壞以後,即便這人體格很好,自行止了血,也會出現氣胸、血氣胸,最後會因為肺壓縮導致呼吸困難而死亡。」

「凶多吉少?」蕭望問。

聶之軒點了點頭。

「把這些血跡帶回去進行檢驗。」蕭望說,「然後我會讓我爸部署調查南安市所有的醫院、診所。今天的勘查發現了很多線索,我們需要回去捋一捋。」

4

前兩天接到傅如熙的案件通知時,凌漠主動向蕭望申請兵分兩路,獨自先對山魈發起審訊。蕭望批准後,凌漠連夜趕回南安,為了做好這次審訊的準備,把自己關在小黑屋裡,整整關了一天一夜。

這個小屋子是他以前的住處。自從加入了守夜者組織,凌漠就沒回來過,算起來也有小半年了。趕回來的凌漠,沒有心思去打掃衛生,他從自己的書桌裡翻出來一大堆筆記,就這樣坐在一堆灰塵之中,把自己投入了進去。

凌漠這樣做,就只有一個目的。他希望依靠自己超凡的記憶力,在筆記本的幫助下,回憶出每年農曆六月初八,唐老師都在做什麼。雖然他和老師認識只有幾年的時間,而盜嬰案似乎從90年代後期就出現了。但是,所有的證據都指向,直到今年為止,盜嬰案都依舊準時在每年農曆六月初八發生。如果可以證明這幾年來,每年老師都不具備作案時間,就可以證明他沒有直接參與盜嬰案了。

這似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2011年7月8日,星期五,晴。上午犯罪心理學課程,主要講解反社會人格的特徵以及防控措施。中午在食堂吃飯時,老師又對反社會人格的幾個典型案例進行了評析。下午體能測試。」

在這樣概括的文字中,凌漠需要回憶起多年之前的各種畫面,依據一些依舊留在他記憶中的畫面,勾勒出那一天裡唐駿的生活軌跡。

凌漠找出了每一年農曆六月初八當天的筆記,以及前後兩天的筆記,就這樣全部攤在桌面上。而他自己,靜靜地坐在書桌前面,在一盞檯燈的燈光之中,陷入漫長的沉思。

以往和老師在一起的時光,匯聚成一幅幅的畫面,慢慢地湧現在凌漠的腦海之中。它們刺激著凌漠的神經,讓他倍感悲痛。而這種悲痛似乎又反過來促進凌漠的思索,畫面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凌漠努力推動著自己的思考,他的眉頭緊鎖,瞳孔幾乎縮成了針尖。他像是一尊石像,坐在那裡,動也不動。

漸漸地,第一個農曆六月初八的全天影像,在凌漠的腦海裡還原了。

2011年7月8日,農曆六月初八。這一天,唐駿承擔了一整天的課程,甚至在中午吃飯的時候,還在和凌漠交流具體的案例。雖然中午飯後唐駿出了學校一趟,但是很快就趕回來了。當天晚飯也是一起吃的,然後因為唐駿當天值學院的行政班,所以他就在這間小屋的隔壁就寢了。凌漠清楚地記得,在晚上12點之前,唐駿一直因為一起地方來諮詢的案件,和凌漠在討論。而2011年的兩起盜嬰案件,是晚上10點和11點半發生的。唐駿沒有作案時間!

有了這一次發現的鼓舞,凌漠更加激奮了,他似乎看到了曙光。畢竟口說無憑,如果單單是他自己的回憶,肯定會被質疑,沒有足夠的說服力。他希望能找到更多可以證明老師不具備作案時間的文字材料。

於是,凌漠廢寢忘食地坐在那裡,一天一夜。

終於,在下晚時分,凌漠寫滿了整整一張紙,由自己回憶還原的唐駿時間線表格。每一年的農曆六月初八,凌漠算是全部回憶起來了。

其中,兩年的作案時間是深夜,而這兩天深夜,唐駿因為值學院行政班,是和凌漠在一起度過的。兩年的作案時間是晚飯時間,而這兩年的相應時間,唐駿帶著凌漠在參與應酬。甚至還有一年,有一張應酬後的合影作為印證。還有三年的作案時間是下午,時間正好是唐駿帶課的時間,這有當年的課程表作為佐證。剩下的幾年都是凌晨兩三點時作案,凌漠無法確定這個時間唐駿有沒有可能出門,但是他還是通過回憶,確定了其中一年的凌晨,唐鐺鐺生病入院,第二天一早唐駿拿著唐鐺鐺的住院病歷來學院請求調課。

也就是說,凌漠十分確定唐駿沒有作案時間。這是一個很有參考價值的線索了。

凌漠看著手中的這張整理出來的表格,每年的農曆六月初八,唐駿確實都有那麼兩三個小時的時間是凌漠不能確定的。不過這也正常,畢竟時過境遷。但兩三個小時依然可以做很多事。凌漠知道,這張表格,只能有一點參考的價值,卻不能成為為唐駿脫罪的確鑿實證,自己還是任重而道遠。

於是,凌漠連夜提審了山魈。

山魈歪坐在審訊室的審訊椅上,旁邊還掛著吊水。僅僅過了幾天,她就像是老了十歲,面容蠟黃枯瘦。因為她有嚴重的頸動脈粥樣硬化,所以醫生斷定她的壽命不會太長,隨時都有血栓脫落從而引發猝死的危險。看守所也是戰戰兢兢地看護著她。

經過了幾天的思考,山魈像是更加鎮定了,對待凌漠的訊問也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僵持了很久,凌漠發話了:「今天換一個人審訊你,你沒什麼要說的嗎?」

「有什麼區別嗎?」山魈聳了聳肩膀,表情沒有一絲變化。

僅僅是一句對話,讓凌漠的心裡踏實了很多。如果唐駿真的是他們的頭領,那麼第一次審訊就是在演戲,他們雙方應該認識。而在此時換人,山魈就一定會心裡打鼓,猜測各種可能性。可是從微表情來看,山魈顯然處於一種非常自然和放鬆的狀態,這一切都說明山魈和唐駿並不認識。這為凌漠的判斷,以及他對老師的信任又增添了很多信心。

「你們的作案動機,我們都搞清楚了,我們距離破案也就不遠了。」凌漠說,「因為要為董連和報仇,你們傷害了那麼多無辜的人,內心沒有一點愧疚嗎?」

說完,凌漠把幾個死者的照片平攤在山魈所坐的審訊椅上,想刺激她的反應。山魈慢慢地抬起眼簾,看了看幾張照片,嘴角似乎泛起一些微笑。同時,她的眼神里充滿了疑惑。

凌漠的腦袋裡轉得飛快,在他說的這句話裡,哪些因素可以引起山魈的疑惑?案件是她親自參與的,不可能對現場屍體產生疑惑,那麼,這份疑惑很有可能就來自董老師。

「董連和和你們什麼關係?犯得著鋌而走險?」凌漠追問了一句。

果然,山魈眼神中的疑惑明顯增加了。她聳了聳肩膀,說道:「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知道這些人都該死,我只是在替天行道。」

這個回答,印證了凌漠心中的猜測,這個山魈連董老師都不認識。看來她作為一個黑暗守夜者組織的執行者,被深度洗腦,甚至並不知道自己作案究竟是為了什麼。

凌漠突然覺得眼前的這個女人很是可憐,他靈機一動,慢慢地從口袋裡掏出守夜者組織的徽章,擺在了山魈的面前,說:「替天行道?你知道為什麼我有這個,而你沒有嗎?」

這是一招險招。

在此之前,凌漠推斷對方組織也叫「守夜者」,通過現在的舉動,可以刺激山魈做出反應,來印證這一推斷。但是如果他們的推斷錯誤,可能會適得其反。

在看到徽章的那一剎那,山魈出現了明顯的微反應。她盯著那枚徽章,足足半分鐘沒有任何表情。凌漠知道,這是在突然接受非常意外的事實之後出現的「凍結反應」,這說明她非常驚訝。

顯然,這個反應告訴凌漠,山魈他們的組織,真的是叫「守夜者」。

「我回答這個問題吧。」凌漠說,「我們行事,是在法律框架內進行的。所以,我們才是合法的守夜者組織。我們的所作所為,都是在背抵黑暗,守護光明。而你們呢,在法律框架外行事,號稱替天行道,其實就是在踐踏法律、違背公正。你們是在製造黑暗,抹殺光明。所以,你們頂多是個冒名頂替的守夜者。」

山魈猛地抬起頭,咬著嘴唇,下巴在微微地抖動,瞳孔也隨之放大。她注視著凌漠,眉頭緊鎖。凌漠知道,這一次的刺激,讓她產生了「戰鬥反應」,她雖然很憤怒,但是因為缺乏自信,而沒有采取進一步的言語或者肢體上的反擊。

凌漠微微一笑,用稍微誇張的動作收起了徽章,昂著頭,微笑著。他希望用自己的這種「傲慢、嘲諷」的表情來刺激山魈,讓她在憤怒的情緒下,失去心理防線。

「所以,你是來羞辱我的?」山魈咬著牙,說出了這麼一句話。

「隨便你怎麼想,反正我這次並不是希望從你嘴裡知道一些什麼。」凌漠保持著他傲慢的表情,說,「我只是來告訴你,你們的老大很快就會服法,等到他被關進去以後,你們其他人也就嘚瑟不起來了。」

聽到「老大」二字,山魈似乎還想說點什麼,但是卻沒有說出來,而是低下頭,沉默不語。

「你就沒點什麼要告訴我嗎?立功可以減刑哦。」凌漠試探著問道。當然,他很清楚,無論怎麼刺激,山魈都不會輕易交代出她的老大。

山魈想了想,說:「你真是太幼稚了,你以為我那麼傻嗎?我殺了這麼多人,肯定是死刑了,我不會再說些什麼。」

這句話沒有出乎凌漠的意料,但是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他在那一剎那,發現山魈的面容變得煞白,嘴唇在劇烈顫抖,雙手也在顫抖。這是內心出現劇烈恐懼而出現的微反應。

「她在害怕?她在害怕什麼?」凌漠深思著。

看到山魈的表現不太正常,看守員建議凌漠終止審訊,以防出現意外。凌漠點頭同意了,因為今天需要從山魈嘴裡知道的資訊,都已經知道了。而且,他還得到了一些意外的資訊。

山魈的劇烈反應,顯然不是在害怕她的老大會被抓住,而是在害怕與她老大再次見面。因為她私自辦手機,而讓守夜者組織找到了破案的突破口,她無論如何是難辭其咎的。可是,要知道,被抓住的犯罪嫌疑人在看守所裡關押,是要分性別的。男性和女性是不可能被關在一個號房裡的。那麼,這就說明,他們的老大,也是個女性?

和蕭朗他們一樣,凌漠的腦海裡,立即出現了那個輔警羅伊的話:「一個女人,一見面就把我打暈了!」

對手組織真的叫守夜者,黑暗守夜者的首領是個女人,山魈不認識唐駿,不認識董連和,再加上自己整理的唐駿活動時間線表格的印證,凌漠更加確信自己內心的判斷。唐駿絕對不是黑暗守夜者組織的首領。可是,他會不會是「被動」內鬼呢?

一切資訊,都重新迴歸到了唐駿那個被調換的手環上。

這個手環,是讓唐駿最具疑點的一個物證,同時,也很有可能是為唐駿洗清嫌疑的最好物證。想到這裡,又是輾轉反側一夜未眠的凌漠決定,去找唐鐺鐺!

可是讓凌漠意外的是,在他找唐鐺鐺之前,唐鐺鐺先找了他。電話裡,唐鐺鐺的聲音充滿了堅定,似乎和之前那個嬌滴滴的大小姐不太一樣了。

很快,兩人在守夜者組織的教官辦公室裡見面了。

「鐺鐺,想來想去,我還是有些問題需要問你。」凌漠盯著唐鐺鐺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問道,「是,關於老師的,手環。」

唐鐺鐺抬眼看了看凌漠,肩膀微微顫抖了一下,心想,這個時候凌漠來問這個問題,很顯然印證了自己之前的猜測。手環的步數不統一,最直接的解釋,自然就是被替換了。

凌漠問道:「鐺鐺,我想問你,你對老師的這個手環有什麼印象嗎?」

「他戴了好幾年。」唐鐺鐺說道,「我不記得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就一直戴著,只有洗澡的時候才會摘下來。」

「從哪兒來的呢?」凌漠接著問道。

「我印象中,他有一天拿回來這個盒子,包裝好的。但是我看到包裝盒外面有透明膠粘著一小片禮品紙。」唐鐺鐺說,「我覺得應該是有人用送禮物的方式給他的。」

絕對不是送禮物這麼簡單。凌漠這樣想著。畢竟這個年齡的朋友之間送禮,不會送這麼「輕」的禮物,更不會用禮品紙去包裝。老師在把手環拿回來之前,把外包裝的禮品紙撕掉,似乎在遮掩著什麼。

「那你注意過嗎?」凌漠追問道。

「有一次爸爸在洗澡,手環放在客廳。我在客廳看書看累了,就順手拿起來把玩。」唐鐺鐺說,「除了感覺做工精細,比其他手環重一點,沒發現什麼異常之處。」

「老師看到你在把玩手環嗎?」凌漠的關注點並不是在手環本身。

「洗完澡就看到了。」唐鐺鐺回答道。

「然後呢?」

「沒然後啊。」

「他沒阻止你?」凌漠急忙問道。

唐鐺鐺心中一動,大概明白了凌漠的意思,於是堅決地說:「沒有。」

「那平時,有沒有和老師交往甚密的人?」凌漠追問道。

「沒有。」唐鐺鐺依舊斬釘截鐵。

此時,唐鐺鐺的腦海裡,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和凌漠的這幾個問題結合了起來。

既然父親的手環被人刻意地替換過,而且凌漠剛才詢問的意圖,明明就是在看父親對這個手環有沒有保護、警惕的意識,這說明父親也是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送了一個莫名其妙的手環。這個莫名其妙的手環,很有可能就是對方竊取資料的通訊裝置?

凌漠既然詢問父親經常交往的人有哪些,而且父親在審訊完山魈之後深夜獨自出門,似乎是急著要去見某人。關鍵是父親被殺案立案之後,來詢問資訊的都是組織內部的人員,那是不是說明父親被殺案是涉及某組織的重大案件?是不是和山魈背後那個神秘的組織有什麼千絲萬縷的聯絡?

唐鐺鐺對父親產生了疑惑:原來,從小到大相依為命的父親也有她不瞭解的一面。

「凌漠。」唐鐺鐺咬了咬嘴唇,說,「對於究竟是誰殺了我爸爸,你們現在有頭緒了嗎?」

凌漠避開唐鐺鐺的眼神,說:「你放心,我們正在竭盡全力調查。你休假的這些天,自己感覺還好嗎?有沒有去哪裡散散心?」

唐鐺鐺注意到了凌漠迴避的眼神,於是不再追問,說:「昨天,我去媽媽的墳上看了看,不知道此時爸爸媽媽是不是在一起了,希望他們在天上都能幸福。」

凌漠猛地抬起頭,看了看唐鐺鐺。雖然她的眼角閃著淚花,但臉上卻有一種堅毅。

「對了,我突然想起來。」唐鐺鐺說,「每年清明、冬至,爸爸在帶我祭拜完媽媽之後,都會獨自去祭拜一個人,那個人是……董叔叔。」

「董……」凌漠說,「每次都是老師一個人去,還是有人和他一起去?」

「爸爸說距離太遠,沒有帶我去過。」唐鐺鐺說,「所以,有沒有其他人,我也不清楚。」

「凌漠!可算找到你了!」

人未到,聲先到,蕭朗氣喘吁吁地推門跑了進來。能讓蕭朗都氣喘吁吁,看來他是真的跑了不少路。

蕭朗一進門,看見唐鐺鐺也在,頓時有些慌亂,不知所措。畢竟,自從自己說出對唐駿的懷疑後,他還沒和唐鐺鐺見過面。

「蕭朗,怎麼了?」唐鐺鐺主動打招呼。

這一聲招呼讓蕭朗回過神來,他看到鐺鐺落落大方的神態,像是已經從悲痛中恢復了過來,不免有些心疼,想著以後一定要找個機會說明下。

「大小姐,等會兒和你說啊。」蕭朗抱歉地跟唐鐺鐺打了個招呼,然後著急地把凌漠拉到會議室外,說,「凌漠,你別生我氣哈,我這兩天想了想,覺得我們的出發點是一樣的。雖然現在意見還有分歧,但是有勁必須還得往一處使,你說對吧?」

「你想說什麼?」凌漠問道。

「我們現在發現,黑守組織的首領,應該是個女人!而且現在生命垂危!」蕭朗故作神秘地說道。

因為之前的推斷,凌漠對這前半句話並不感到吃驚,但是對後半句話卻充滿了好奇,於是問:「你怎麼知道?」

「說來話長了。」蕭朗說,「你這邊也有所發現吧。」

「嗯。」凌漠簡短地回應道。

「你們在說什麼?」唐鐺鐺也走了出來,問道。

「沒、沒什麼——對了,大小姐,你最近過得怎麼樣?」蕭朗說道。

「就那樣,一個人閒著也是閒著,我想盡快歸隊。」唐鐺鐺說道。

「那我開車帶你倆一起。」蕭朗說道,「讓我給大小姐當一次駕駛員。」

「你又不是沒當過。」凌漠一邊系安全帶,一邊說道。

蕭朗意識到凌漠說的是上次自己悄悄地送鐺鐺的時候,知道自己的行蹤原來都被凌漠掌握了,不由得臉紅奓毛,說:「你小子居然跟蹤我!說!你有什麼企圖!」

「你想得美。」凌漠笑著說,「我只是不放心鐺鐺罷了。」

作者注:「路倒」是指在路邊被人發現的流浪漢屍體,是一些警察對此類屍體的簡稱,並無貶義。

現發案件就是指剛剛接警並受理調查的案件,這樣的案件在附近時間的接警記錄裡可以查到。

小魚際位於手掌的內側,主要作用於小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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