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案 「屍變」

民警一臉驚恐地看著我說:「幹什麼?你還要驗狗的屍體?」

如果和那個短髮女孩商量檢驗狗的屍體,不管最終她能不能同意,至少得費很多口舌,所以我就出瞭如此「陰招」,等狗被埋了,我們去掘墳。人的墳是精神和靈魂的象徵,侮辱屍體可以追究刑事責任。但是,我想,狗的應該沒事吧,不算違反紀律吧。

這樣想了,也就這樣做了。於是,在夜色降臨的時候,我們幾個人拿著鍬,像小偷一樣溜到了一個偏僻公園裡的偏僻角落。好在民警把短髮女孩直接送到這裡埋了狗,不然我們還真是找不到。

我們三下五除二把薩摩耶的屍體挖了出來,用強光手電當成手術無影燈,對狗進行了一個簡單的屍表檢驗。

狗的損傷主要在脖子,為了能儘可能地暴露視野,我們用剃刀剔除了薩摩耶頸部的毛。一個剟開的創口觸目驚心,裡面的氣管和大血管都斷了。

「半月形的創口。」我想了想,問大寶說,「這個,普通的匕首、菜刀應該形成不了吧?」

大寶用比例尺量了量創口,說:「形成不了,半月形,一氣呵成,顯然是……顯然是鐮刀,那種割草的鐮刀,正好弧度和狗脖子差不多,一下就割斷了喉嚨。」

「和我想的一樣!」我微微一笑說,「重新埋好,我的心裡有譜了。」

3.

屍檢情況一經彙報,專案組便撤了一半人。平時的警力就夠緊張的了,更不用說還有一起命案和一起疑似命案沒有查清楚。那麼,這一起很有可能只是侮辱屍體罪的高墜案件,也就沒有必要拴住那麼多的警力了。

「在現場附近五公里的農村住戶裡,篩查身體非常強壯的成年男子。」我說。

「這麼有把握?」趙局長問,「現在農村的壯勞力基本都外出打工了,如果你給的這個條件可靠的話,很快能找到嫌疑人。」

「我自認為應該沒什麼問題。」我說。

趙局長低聲部署完偵查工作後,問我:「你說說看依據。」

我說:「第一,之所以是在馬路東邊的農村裡尋找,是因為本案中涉及了兩種工具,一種是挖坑的鐵鍬,一種是殺狗的鐮刀。我要解釋一下,我們偷偷地去檢驗了那條被殺死的狗的屍體。」

大家竊竊地笑。

我繼續說:「這兩種農具,只有在農村才可以輕易找到,而在城鎮居民家中一般是沒有的。尤其是鐮刀。如果是城鎮居民,他們最方便的殺狗工具可能是匕首、菜刀,而不是鐮刀。」

趙局長點頭表示認可。

我說:「第二,之所以尋找附近的住戶,是因為法醫講究一個規律,叫作‘遠拋近埋’。嫌疑人的作案心理特徵是選擇和墜樓點、他的居住點之間的位置進行埋屍,而不會反其道而行。」

「這個我懂。」趙局長說,「可是,一定要是非常強壯的成年男子嗎?」

我說:「根據屍體的衣著檢驗,死者的鞋幫有明顯的拖擦痕跡,說明運屍的過程是控制上半身,下半身垂落在地上拖。我當時就在思考,死者體態嬌小,嫌疑人沒有運輸工具,那麼他可以肩扛、可以橫抱,為什麼要拖著呢?」

「那隻能說明嫌疑人體力不足啊。」趙局長說。

「不。」我說,「體力不足更需要肩扛橫抱了,夾著上半身拖著屍體,很可能是嫌疑人只用了單臂。為什麼只用單臂?說明另一臂還有用。結合現場的情況,他的另一臂是夾了那條薩摩耶。我們想一想,死者最起碼也有七八十斤,那條薩摩耶也有三四十斤,一個人同時夾著兩具屍體,步行三公里,而不去尋找交通工具,說明這人非常強壯。」

「那他為什麼要一次性帶兩具屍體?」有偵查員問。

「我覺得用狗屍體來隱藏人屍體是臨時起意。」我說,「可能是在準備埋屍的路上,看到了狗,臨時起意,就順手殺了狗,順路帶了過來。」

「死者只有二十二歲,你估計嫌疑人年齡如何?」趙局長問。

我說:「年齡太大了不會有如此強壯的體格,而年齡太小了不會有如此縝密的藏屍思維,我覺得三四十歲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明白了。」偵查員點頭出門。

專案組陷入沉默後不久,林濤一行人返回了。

「有什麼發現嗎?」我問。

我知道,在屍檢明確了高墜傷以後,現場勘查痕跡物證是定案的關鍵依據,林濤對死者住處的勘查活動,可能會決定案件的性質。

林濤沒說話,把死者住處的照片一張一張地通過幻燈片放映給我們看。

死者的家裡非常乾淨整齊,應該是一個人獨居。看來看去,在這些照片裡並看不出什麼疑點和名堂。

「現場是一個大門,進去後是半個小廳,小廳兩側是廚房和衛生間。」林濤介紹道,「再往裡走就是臥室。臥室的一側放床,另一側放梳妝寫字檯,中間是窗戶。窗戶的下面,有一個凳子。因為現場地面不具備檢驗條件,所以我們對現場的勘查沒發現什麼。對所有物品都勘查了,沒有看到什麼明確的新鮮指紋。不過,窗臺下面凳子上,有兩枚完整的灰塵加層足跡,分別是左、右腳的,足尖指向窗戶方向。我們都提取拍照了,和死者的慢跑鞋鞋底的花紋一致。」

「也就是說,她是踩著那個凳子,蹬上窗臺,然後墜樓的?」趙局長有些興奮。因為如果是這樣,這就不是一起命案了。

「有可能吧。」林濤說,「窗戶上也有新鮮的指擦痕,但是新鮮陳舊的程度不太好判斷。窗臺凸凹不平,有擦蹭痕跡,但是看不出鞋印,不具備條件。」

「如果是個自殺案件,就好辦多了。」趙局長說,「不過,不管怎樣,這案子都涉嫌刑事犯罪了,這個強壯的成年男人,我們肯定是要找出來的。」

我沒有說話,對趙局長認為的案件性質也沒有評論。我把林濤拍回來的照片反反覆覆地看,看窗戶內外的照片,看家裡的一些用品擺設。看上去,死者足踏小凳子登上窗臺然後墜樓的結論好像沒有什麼問題。邏輯合理、層次合理,墜樓的位置也差不多。但是,屍體檢驗的諸多細節也都在我的腦海裡呈現。這些線索,慢慢形成了一股線,指向了一個方向。

對我來說,看案件照片就像是玩手機遊戲一樣,時間過得飛快。不知不覺,我已經看了一個多小時,自己還以為只過了十幾分鍾。

案件的偵查就這樣出現了突破。

主辦偵查員一臉成就感地返回了專案組,問:「是不是自殺墜樓?勘查沒問題吧?」

對於這個問題,我和林濤都沒有回答。我是因為心裡有疑惑,所以不敢隨便發表意見,林濤肯定也是這樣。組隊協作了這麼多年,我們之間的默契是不言而喻的。

偵查員見我們沒有回答,自己接著說:「人找到了。秦科長分析的範圍很小了,就那麼幾個人,隨便一排查時間就對上了。喏,這是他的鞋子。」

偵查員拎上來好幾雙鞋子,說明他們不僅已經鎖定了嫌疑人,還通過搜查手續提取到了嫌疑人的鞋子。

這些鞋子和我們想象中破破爛爛的鞋子不一樣,雖然很多鞋子的鞋底沾有一些泥漬,但是鞋面幾乎都擦得一塵不染。皮鞋是這樣,球鞋也都乾乾淨淨。說明鞋子的主人是一個很講究的人。

林濤接過鞋子,拿出在現場土坑邊提取的立體足跡石膏模型,慢慢地比對。

「這是好幾個人的鞋子?」我問。

偵查員搖搖頭,說:「不用找好幾個人啦,就一個,叫萬林,他都已經交代了犯罪事實,所以現在再穩定一下證據就好了。」

「什麼?」我大吃一驚,心裡暗暗為偵查員的功夫點贊。

「就是這個了。」林濤從幾雙鞋子中拿出一雙說,「各個特徵都能比對上,我已經拍照了,回去做一份詳細的比對鑑定報告就好了。肯定就是這雙,沒錯了。」

「果然。」偵查員說,「這雙是他腳上的,沒換呢。」

「你剛才說他已經交代了,他是怎麼交代的?」我問。

偵查員喝了口水,抹了抹嘴巴,說:「我們到他家,他也沒抵抗,就和我們回來了。還沒來得及問呢,他就說:‘我全說,我全說。’後來說是這麼一回事:死者金娟之前是個賣淫女,萬林是在嫖娼的時候認識的她。這個萬林三十六歲,有老婆兒子,大學畢業後自己在村裡經營了一個木材廠。不是說多有錢,但在村裡來說算是個小暴發戶了。這個萬林說他對金娟是一見鍾情,就在他的廠子附近為她租了個回遷房,一個月給金娟一千塊錢生活費,包養起來了。」

「情節和我想的差不多。」大寶說。

「據萬林說,這個金娟總是嫌他給的錢不夠,還接生意,所以很生氣。」偵查員接著說,「前幾天他們吵了好幾架,雙方情緒都比較激動。前天晚上,他又到金娟住處找她理論,兩個人發生了激烈的爭吵。可是沒想到,金娟一激動,翻著窗戶就跳下去了。」

「嘿,這和現場痕跡吻合哎。」大寶看著林濤說,林濤卻沒有說話。

「這個萬林當時就嚇蒙了。畢竟他有老婆孩子啊,在村裡也有很好的聲譽。」偵查員繼續說道,「這事兒一旦暴露,他就身敗名裂了。而且他還和自己的妻子簽過保證狀,如果出軌,淨身出戶。如果暴露了,真的是人財兩空。」

「還有什麼其他人知道他包養了金娟嗎?」我問,「如果一切都是隱蔽的,案發了也聯絡不到他身上啊。從前期的調查來看,若不是他有埋屍的行為,我們哪裡找得到他?」

「他說,房子是他租的,很多鄰居都認得他,所以肯定能查到他。」偵查員說,「不過,前期調查我們問了房東,房東反映就是金娟自己租的。而且,沒有一個鄰居對萬林有印象,所以這一點和萬林說的有點對不上。」

「但可以理解。」大寶說,「出發點不同,出了事情肯定害怕。」

「現在在辦手續嗎?」趙局長問。

「是的,他們正在製作文書,準備將萬林以涉嫌侮辱屍體罪立案,一會兒估計就拿來給您簽字。」偵查員對趙局長說,「不過還有個關鍵點,就是技術這邊得鎖定他的口供的真實性,得排除他殺的可能。」

「我覺得吧,怕是不好排除。」我說,「我這邊有幾個疑點始終是沒法解釋的。」

「你說說看?」趙局長的神色重新凝重了起來。

「有幾個方面的疑點吧。」我開啟現場周邊的地圖,說,「你們看這張地圖。埋屍點在金娟住處和萬林住處之間的田地裡。我們重建一下現場。萬林從家裡到金娟家,金娟跳樓,萬林夾著金娟去埋屍。剛才說了,萬林是一手夾一個的方式帶了金娟和狗的屍體去現場的。那麼,他的鐮刀是什麼時候帶去現場的?沒有鐮刀是怎麼殺狗的?如果是後來取刀殺狗,一來不符合臨時起意的特徵,二來無法一手夾一具屍體。如果是跳樓後沒管屍體,直接回家取鐮刀,再回來挪動屍體,也不符合心理狀態,風險太大。所以想來想去,怎麼都解釋不了屍體、鐮刀和鐵鍬。唯一可以解釋的重建順序就是:帶著鐮刀去了金娟家,金娟墜樓,扛著金娟屍體離開,發現狗,殺狗,拖著兩具屍體去現場,返回家中取鐵鍬,埋屍。」

「有道理。」趙局長說,「如果之前的分析都是對的,也只有這個順序了。那萬林為什麼要帶鐮刀去找金娟?說明他的意圖就是殺人?」

「只有這樣解釋了。」我攤了攤手,說,「第二個疑點,是死者的衣著情況。除了高墜形成的胸罩斷裂,死者其他的衣物都是整齊的。而且,是一種在家裡穿睡衣的狀態。可是,和這種衣著狀態格格不入的,是死者穿著一雙慢跑鞋。剛才我看了林濤拍來的死者家裡的照片,明明是有拖鞋的,可是死者沒穿。死者在家裡會穿一雙慢跑鞋嗎?還是光腳直接穿雙慢跑鞋,這不合理。」

「有道理。」林濤說,「我現在也在懷疑死者是不是在家裡墜樓的。」

「你不是說窗前凳子上有足跡嘛。」大寶說。

「這個確實是死者新鮮的足跡。」林濤說,「不過,為什麼左、右兩腳都會踩到凳子上,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是作為臺階來跳樓,一腳踩上去,另一腳就可以上窗臺了。現在我想明白了,如果死者是腳踩在凳子上繫鞋帶的話,分別要搭上左、右兩腳,就可以形成了!而且視窗、窗臺的痕跡,都沒有直接提示死者是從窗戶跳下去的。」

「如果死者是急著要去見一個人,又不在家裡見。」我說,「這是個很講究衛生的女人,那麼她就有可能急著踩在凳子上換好鞋子,然後去外面見。天氣冷,穿得少,見面的地方不會太遠。」

「有道理。」大寶轉了風向。

我開啟幻燈片,接著說:「還有第三個疑點,就是死者的一些不惹人注意的小損傷,大約有三處。第一處,是死者右手中指近側指關節的脫位。請大家注意,只有脫位,沒有骨折。那麼我們知道,指關節是橫平面的,也就是說,只有在橫向平面的作用力,才會讓指關節脫位。如果是墜落導致的摔傷話,無論怎麼摔,作用在右手中指都是縱向的作用力。而且,其他手指並沒有任何損傷。總結一句話,墜落無法形成這一處小的損傷。第二處,是死者雙側手掌掌心都有縱行的、細小的表皮剝脫。這些細小的、縱行的表皮剝脫,平行排列,間距一模一樣,非常規則。這隻有雙手同時抓握一種表面有規則縱行突起的物體時才會形成。結合現場地面的情況,更不可能是摔的。在我的腦海裡,我覺得她是抓握了類似螺紋鋼的東西,而且抓握力很大,才會形成這樣的小損傷。可是,在死者家裡的照片上,我們沒有看見類似螺紋鋼的東西。」

「確定沒有。」林濤說。

「第三處是死者腳踝內側的小片狀皮下出血。」我說,「這損傷微小,不容易被人重視。它是由表面光滑、柔韌的物體造成的,比如徒手。而且,雙踝內側的損傷是不可能在墜落過程中同時形成的。我們接觸的高墜現場很多,絕大多數都是經過工作後找不到任何疑點。而這起案件,雖然根據目前情況可以有合理解釋,但仍有諸多疑點是不能解釋的。所以,我們還需要進一步勘查現場。」

「沒問題。」趙局長說,「你們繼續工作,我們的法律手續暫時不辦,等你們最終的結論。」

「你準備怎麼查?」我和林濤站在金娟所住的樓房底下,一起仰頭向上看去。

「我堅信她的起跳點不在自己家裡。」我說,「出門換鞋,還要具備高墜的高空條件,想來想去,就只有房頂了。」

「居民樓的房頂能上去嗎?」林濤說。

「試試唄。」我說。

體重決定體能。林濤爬到樓頂時候毫無變化,而我卻扶著扶手氣喘吁吁地指著面前的樓梯說:「看……看到了吧。不是所有的樓房房頂都不好上的。現在很多樓房為了方便住戶到樓頂曬被子,都有樓梯直接通向頂層平臺,這……這就是。」

沿著半層樓梯走到盡頭,穿過一個小門,果真就是一片開闊的樓頂平臺了。平臺上橫豎拉著很多繩子,果真是給業主提供的曬被子的空間。

我放眼望去,樓頂的周圍是一圈不高的矮牆作為防護的安全牆。可能是因為矮牆太矮了,又或是嫌光禿禿的牆太醜,所以房地產商在矮牆的上面加設了一圈鋼筋。可是因為太遠,究竟是鋼筋還是螺紋鋼也看不清楚,於是我急吼吼地要往矮牆邊衝。

林濤一把拉住我說:「別動,有問題!」

不同的專業,關注點果真是不一樣的。法醫關注致傷工具,痕檢關注地面痕跡。我在想早點知道真相的急切之下,差點兒忘記勘查的規矩了。

林濤站在小門的門口,對著地面左看右看,變換著自己的姿勢看,看了半天,直到我徹底不耐煩了,他才慢悠悠地開啟了勘查箱,拿出鞋套、手套和帽子遞給我說:「穿上再進去,沿著牆邊走。」

我按照林濤的要求穿上勘查裝備,迫不及待地走到了矮牆的旁邊。果真,矮牆上面立著的,正是一圈螺紋鋼。因為小區還是新的,螺紋鋼都沒有生鏽。和我分析的一模一樣,我興奮地拍了一把螺紋鋼,螺紋鋼發出嗡嗡的聲音。

我從口袋裡拿出比例尺,湊近去測量螺紋鋼鋼紋之間的間距,果然和死者手心裡的細小表皮剝脫間距一分不差。

「原來是這樣!」我嘆息一聲,沿著牆根,走到最有可能是墜樓點的地方。往下一看,恐高的我頓時一陣眩暈。我穩住自己,探頭往下看了看,果真,死者住處的窗戶就在這個位置的正下方。我小心地用濾紙在螺紋鋼上擦蹭了一下,做了個血液預實驗,陰性。又多擦蹭了幾個地方,做實驗,還是陰性。

「不對啊。」我自言自語道,「死者的手心有表皮剝脫,雖然小,但肯定有潛血反應啊。」

正在用粉筆圈足跡的林濤抬頭看看我,說:「你怎麼就知道她是從那裡墜樓的?」

4.

「不應該是在死者窗戶的正上方嗎?」說完我就知道原來是自己鑽進了牛角尖。潛意識裡認為兇手為了偽裝死者從自己住處跳樓,所以會選擇窗戶的位置。其實,屍體都被挪動了,誰會知道墜樓點在哪裡?

除非死者有出血,就會標記出墜樓點。但兇手是帶著鐮刀來的,目的就是殺人,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臨時改變了殺人方式,因此不可能那麼精於算計,事先偽裝。畢竟,利用高墜來殺人的難度非常高,偶然性也非常強。

「整個樓頂的一圈都是螺紋鋼,總不能用濾紙一點點地蹭吧?」我直起身看了看周圍。少說也有近百米的螺紋鋼。

「這不是還有我嘛。」林濤笑了笑,從勘查箱裡拿出一瓶魯米諾試劑。這個試劑可以廣泛地噴在現場,如果什麼位置有血跡,哪怕是很淺淡的血跡,都會發生反應。可以說是尋找潛血痕跡的利器。

林濤拿著魯米諾試劑,沿著圍牆對上面的螺紋鋼噴了一遍。過了一會兒,果真在牆角的位置,出現了魯米諾反應。

我「咦」了一聲,拿出棉籤,把有潛血反應的部分提取了下來。

「和我的想法印證了。不過,這個血要送去dna檢驗鑑定,一旦認定是金娟的,頗有證明價值啊!」我說,「死者在墜樓前,曾經牢牢地用雙手抓住了樓邊矮牆上的螺紋鋼。你見過自殺墜樓的人,在跳下去的那一刻又抓住樓沿,改變主意的嗎?」

「沒見過。」林濤說,「我這邊也是成果頗豐啊!你看,我圈出來的這麼多灰塵減層足跡中,有好幾枚都有鑑定價值。這幾枚經過辨認,分別和今天我看過的萬林的鞋印一致,和金娟的慢跑鞋一致。除了鞋印,在你提取到潛血的位置前方,有擦劃的痕跡,應該是有人摔倒了。」

現場頓時在我的腦海裡呈現了出來,我拉著林濤來做模擬,把案件過程重建了一遍,然後問林濤:「我們分析的這個結果,從現在掌握的證據來看,能構成完整的證據鏈嗎?」

「有關聯性、唯一性和排他性。」林濤說,「證據確鑿。」

坐在審訊室裡的萬林,已經被加上了鐐銬。

侮辱屍體罪變為故意殺人罪,天壤之別。

我們用隨身攜帶的dv播放了一段小影片,這段影片是剛才我和林濤在樓頂自拍的。內容是我們倆一個扮演萬林,一個扮演金娟,把犯罪現場重建了一遍。

這種審訊方式一般是不能用的,除非我們證據確鑿,否則會有誘供之嫌。要做這樣的現場重建演示,必須要在科學的框架內重建得絲毫不差。

我倆有這個信心。

看完了影片,萬林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好吧,我輸了。」

我和林濤離開了審訊室,在隔壁旁聽室裡聽他的交代。

「我之前說的,前面都是真話。」萬林說,「我包養了這個婊子,可沒想到這個婊子恬不知恥,依舊在做以前的勾當。我發現了這事兒後,還打過她一次。可這婊子不知悔改,還倒打一耙說我摳,說我給她的錢還不夠買化妝品的。於是我就經常打她,並且停了給她的生活費。可沒想到,她居然變本加厲,更瘋狂地接客!給我戴了這麼多頂綠帽子,我忍無可忍!」

「你有老婆孩子,究竟是誰給誰戴綠帽子?」偵查員不忿地打斷了他。

萬林咬了咬牙,接著說:「前天晚上,說老實話,我就是準備幹掉她的。於是我帶著自己的鐮刀到了她家。不,那是我租的房子,是我的地盤。可沒想到這個婊子居然換掉了門鎖,我怎麼敲門,她都不開。我不知道附近有沒有住鄰居,所以也不敢動靜太大。就在門外勸她,騙她開門。可是這個婊子居然無動於衷,完全不理我。我可謂是使盡了渾身解數,就是沒辦法勸她開門,又不敢在半夜裡踹門。想來想去,說不定這個婊子已經意識到了我要除掉她,所以死也不開門。既然這樣,我就更要儘早除掉她。」

「你這是什麼邏輯?」偵查員說,「……接著說。」

「我知道這婊子最愛錢,就告訴她,我這次來,是帶了十萬塊錢給她,如果她十分鐘後不來樓頂平臺和我見面,我就把錢全部扔到樓下去。然後故意加重腳步上樓。這婊子可能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信以為真,果然沒過幾分鐘就跑上了樓頂。我看魚上鉤了,就抽出了鐮刀,堵住逃離的小門,準備幹掉她。我想,在樓頂殺她,比在她的住處殺她更好,警察不一定能找得上來。」

「你太小看警察了。」偵查員點評了一句。

萬林說:「這婊子就往樓邊躲藏,你說多可笑,樓頂平臺那麼開闊,唯一的出路被我堵著,除非她跳下去,不然她哪兒也別想跑。當時我突然就有了一個想法,一個殺人不見血的想法,就是把她弄下樓去摔死。於是我收起鐮刀,準備抓住她,弄她下去。你看我這麼結實,而那婊子瘦成了一根筋,看上去輕而易舉吧?我是抓到了她,可沒想到,一個人感覺到自己可能會死的時候,什麼事都能做得出來。她居然一把掙開了我,拔腿就跑。但不知道怎麼回事,沒跑兩步,她就突然摔了一跤,摔在了樓邊的鋼筋上。這一下摔得不輕,她抓著鋼筋,半天沒爬起來。這時候,我覺得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就走過去抓住她的兩隻腳,使勁一掀,然後她就像是玩單槓一樣翻了個圈,掛到樓外面去了。不過不知道她哪兒來的那麼大力氣,居然還抓著鋼筋沒有鬆手。哈哈哈哈。」

「你居然還笑得出來?沒有人性嗎?」

「現在回想起來,抓住她那麼美麗的小腿的時候,我還真是有點不捨。」萬林說,「但事已至此,不能回頭了,我就去掰她的手指,讓她鬆手掉下去。我從來也不知道,她的力氣居然那麼大,我怎麼掰也掰不動。在這個時候,一直在逃命,忘記喊叫的她,居然想起來喊救命了,這一喊把我嚇得不輕。雖然是在半夜,又是在樓頂,但是保不齊有住戶會聽見她的喊叫。所以我一使勁,掰斷了她的手指。可能是疼了吧,她就掉下去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下樓去把她的屍體運走,走在路上,看見路邊躲著一條狗。我突然想到,如果把狗埋在屍體的上面,肯定就不容易被人發現屍體了。因為我是農民出身,我知道自己家的田地泥土被翻過的話,很有可能會引起警覺。於是我就假裝逗狗,那狗也是不怕人,還以為我要給它吃的呢。我趁它不注意,一刀就解決了。然後我揹著狗,夾著人,走了挺遠的路,到了田地裡埋了屍體。」

「好懸啊,差點兒漏了一起命案!」大寶驚呼道,「我們這行風險太大了,萬一漏了一起命案,以後發案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所以做事要仔細嘛。」我說,「不過,和別的高墜案件還是很不一樣的,這起案件,疑點重重。我相信,除了我們,哪個法醫都不會輕信自殺的結論。」

「這個案子也有非常多的巧合。」林濤說,「正是因為諸多的巧合,才差點兒隱藏了犯罪行為。如果沒有那麼多巧合,也很難用這種手段殺人。」

「確實。」我點點頭,看了看錶,說,「時間不早了,趕緊回去休息吧。連軸轉的日子裡,最稀缺的就是休息時間了。」

然而,我們都沒有睡成好覺。大約在晚上十二點的時候,我接到了陳詩羽的電話。她的語氣非常著急,說是韓亮出事了,讓我們趕緊過去,地點是龍番水產養殖園。

龍番湖的旁邊,有個水產養殖園,裡面分割成上百個區域,分別承包給各個水產公司,作為養殖水產的基地。這裡的承包戶不僅做養殖,也做批發和零售。所以,水產養殖園白天就是熱熱鬧鬧的市場,大家都愛來這裡買水產,因為新鮮便宜。晚上就會非常冷清,畢竟這裡離市區尚遠。

師父的哥哥,也就是陳詩羽的伯伯,就經營了一家這樣的水產公司,並且在水產養殖園裡也有自己的地盤。陳詩羽大半夜地出現在她伯伯那裡,倒是不奇怪,但是請了兩天假的韓亮會出現在那裡,確實有些讓人不能理解。

我一聽說這樣,二話不說,從床上跳起來,開著車就往水產養殖園趕。我覺得,林濤肯定比我還先到。因為我不能理解的地方,他肯定更不能理解,而且他會更加在乎這個疑問。

不出所料,在我趕到事發地點的時候,林濤已經到了。除了林濤,還有幾名警察和幾名醫護人員。

陳詩羽坐在一輛警車的後座上,門開著,一名醫生在給她的右手進行包紮。林濤站在陳詩羽的旁邊,一言不發。

「出什麼事了?韓亮呢?」我左右看看,韓亮的大「卡車」停在一個魚塘旁邊,卻不見韓亮本人。

「救護車拉走了。」林濤說。

「什麼?」我頓時緊張得漲紅了臉。

「沒事沒事,生命體徵平穩。」林濤說,「醫生說是小羽毛救了他一命。」

「什麼情況?」我問。

「我估計這傢伙在這兒沒幹好事。」陳詩羽說,「今天晚上,我伯伯心臟不舒服,又不願意去醫院,我爸就叫我開著車帶了我一個醫生朋友來給我伯伯看看。醫生在給我伯伯吊水,要在旁邊盯著,讓我回去幫他取一下什麼裝置。我開車走到這裡的時候,突然看到一輛外形奇特的車停在這裡,開著車燈,車窗都是閉著的。那車應該是韓亮的車,他的車那麼大,那麼醜,太顯眼了,不然我還注意不到。別說我了,不管是誰,看到這裡停個車,都會覺得肯定是在車裡幹壞事兒呢。」

「你懂得真多。」林濤說。

「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啊?」陳詩羽毫不介意地說,「我想起韓亮之前那事兒,就覺得他太渣了,還狡辯呢,非抓他一個現行不可。」

「這事兒,你一個女孩子,不太合適吧?」我撓了撓頭。

「有什麼不合適的?」陳詩羽說,「他的行為已經影響到我們勘查組,甚至公安廳的名譽了,如果不讓他吃點虧,他一定死性不改的。」

「你這就有點多管閒事了。」林濤說。

「那我不管誰管?」陳詩羽說,「你們男人就知道互相維護,我當時要是打電話讓你來管,你會來嗎?」

林濤搖了搖頭。我揮手讓林濤不要打斷,聽得我都要急死了。

陳詩羽接著說:「於是我一打方向盤,就把車停到了他車的背後,一看牌照,果真是他的。不過也是,如果不是他,誰會買那樣的車子。然後我就按喇叭,準備嚇唬他一下。可沒想到怎麼按喇叭都沒人下來,車子明明是打著火的,不可能沒人啊。我覺得不對勁,就下來往車裡看。韓亮一個人躺在駕駛座上,好像是在睡覺。我敲窗戶,他也沒反應,我就知道出事了。我一急,一拳打破了玻璃,把韓亮拖了出來,當時他已經昏迷了。所以我就趕緊學著你教我們的模樣對他進行人工呼吸,過了一會兒他好像就緩了過來。」

「人工呼吸?嘴對嘴的那種?」林濤問。

「不然呢?」陳詩羽瞪了林濤一眼。

林濤正色道:「做得好。」

「然後我就打了110和120,接著又給你們打電話了。」陳詩羽說。

我看了看包紮在陳詩羽手上的紗布,已經浸染了斑駁血跡,估計她傷得也不輕。

「車內正常,初步估計是停車關窗開空調導致的一氧化碳或者二氧化碳中毒。」民警說。

「車子本身會不會有問題啊?這是他新買的車。」我問民警。

「這要去4s店檢測一下。」民警說。

「沒事,我都存證了,車子上下左右我都拍了一遍。」林濤舉了舉手中的相機。

我啞然失笑,這個時候現場勘查員的好習慣就顯露出來了。

陳詩羽的手包紮好了,我們各自開著自己的車趕去醫院探望韓亮。

到達醫院的時候,韓亮正躺在病床上吸氧,但此時神志已經完全清楚了。

「感謝陳大俠的救命之恩,再生之恩無以為報,唯有……」韓亮一清醒就開始貧。可能是陳詩羽好幾天沒理他了,這時候算是找到個話題可以修復關係。

「打住,打住,沒人稀罕你。」林濤打斷了韓亮,問,「究竟什麼情況啊?你為什麼半夜去那個水產養殖園?旁邊是個黑魚養殖池,你是要去偷黑魚吃嗎?」

「嘿嘿,個人問題,個人問題。」韓亮尷尬地笑了笑,顯然不想回答我們的問題。

「我說吧,我就知道他是去幹壞事的。」陳詩羽一臉鄙視,「就知道這個人是死性不改的,算了,算我救錯一個人,再見。」

說完,陳詩羽轉身離開了病房。

韓亮依舊一臉尷尬,沒有搭話。

「在車裡開空調睡覺很危險的。」我說,「即便不是車子的問題,汽車尾氣被吸進來也有可能造成一氧化碳中毒。睡覺時間長了,開了車內迴圈,還有可能二氧化碳中毒。」

「會不會是車子的問題啊?」林濤說,「明天要去4s店交涉一下。」

大寶起床比較慢,所以沒有趕去現場,而是在路上接到電話就直接來了病房。他說:「你果真是去幹壞事的啊?那……那女的去哪兒了?」

「你們怎麼都這麼看我啊?」韓亮苦笑著說,「不過我現在解釋什麼都沒用了,你們也不信。我說是一個高人讓我去那個黑魚池邊守夜,就能轉運,所以我就去了,你們信嗎?」

「不信。」我說,「第一,你韓亮不是那麼迷信的人。第二,你韓亮最近也沒什麼倒霉的事情需要轉運。網路暴力不算倒霉的事情吧?你不會那麼在意吧?」

韓亮又是苦笑一聲,沒有說話。

「高人?你還認識什麼高人啊?」大寶說,「那你能不能找他幫我算算怎麼才能變帥變有錢?哈哈哈,你韓亮真是搞笑。說吧,現在這裡都是男人了,沒什麼好隱瞞的了。是不是你找的女人是養黑魚的?」

「什麼女人?我是那種人嗎?」韓亮苦笑著辯駁。

「行了行了,別難為韓亮了。明天我們一起去4s店吵架去,差點兒出人命呢!」林濤說。他果真是我們之間最心軟的人了。

血液預實驗,是最初檢驗可疑斑跡是否為血跡的手段,結果是陽性,代表是血跡。

立體足跡,腳掌踩入鬆軟的泥土、沙堆等載體中,形成具有立體空間形狀的足跡形態。

骨擦音,即骨折後伴隨骨的異常活動而出現的骨折端之間的摩擦或碰撞聲音,是完全骨折的特有體徵之一。

灰塵減層足跡,指的是踩在有灰塵的地面上,鞋底花紋抹去地面灰塵所留下的鞋印足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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