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44章 悲歡

我笑了笑,心中無盡蕭索,「所謂後患,不過是自己的膽怯……愛憎福禍,都在我自己手裡,輪不到旁人來左右。」

挑選為和親公主的宗室女兒名錄,我反反覆覆看了數遍,都挑不出一個合意的人。但凡有些聲望勢力的世家,都捨不得讓女兒遠嫁異邦,能報上來的人選,都是些沒落門庭的女子。我不需要這個女子如何美貌聰慧,但求她忠貞可靠,務必效忠家國,效忠蕭綦。

一籌莫展之中,顧采薇卻突然登門求見。我也許久沒見著她了,那日一別,倒不知她現今如何。

這女孩兒不是輕易求人的性子,今日突然登門,大概又是因為哥哥。

阿越照我吩咐,帶了她徑直來書齋見我。今日天色陰沉,我懶得動彈,只在書齋閒坐,翻看些古舊的曲譜。

垂簾半卷,一襲緋紅衫裙的倩影娉婷入內,盈盈下拜,向我問安。

這身妝容精緻明麗,襯得她越發清麗絕倫,眉目間淡淡含笑,不似往日憂鬱憔悴。

「好標緻的人兒。」我笑讚道,「坐罷,在我這裡不必拘禮。」

她依言落座,輕輕細細地開口,「恭喜王妃。」

我笑笑,「多謝你有心了。」

「采薇疏於禮數,道賀來遲。」她聲細如蚊,臉頰通紅,好似萬難開口。

我實在忍俊不禁,打趣她道,「分明説不慣這些場面話,好端端學什麼虛禮。」

她滿面通紅地咬了唇,卻又長長喘一口氣,自己也笑出來。看著她嬌憨羞窘的模樣,我對她越發多了幾分好感。

「不是虛禮,我是真心高興的。」她抬起頭,眼眸晶亮。

她的話,讓我心頭驀的一暖。「我明白。」我微笑看著她,柔聲道,「采薇,你和別人不同,你説恭喜就一定是真心恭喜我,這份心意比任何賀禮都貴重,多謝你。」她又臉紅,低了頭,但笑不語。我靜靜等了半晌不見她説話,忽覺得自己是小人之心了,莫非她上門只為道賀,並無所求。

正欲開口,卻見她屈身又是一跪,直直跪在我跟前,「王妃,采薇今日登門,一為道賀,二來有事相求。」

這女孩兒什麼都好,就是有些拘謹彆扭,我笑了笑,「你且説來聽聽。」「采薇冒昧自請,甘願嫁往突厥。」她低了頭,不辨神色,聲音卻是堅定。我幾疑自己聽錯,愕然看了看她,心中這才漸漸回過味中,「為什麼?」她似早已準備好了説辭,侃侃説了一通大義之言,彷彿背誦一般流暢。「這些話留給朝官去説,我只問你的真話。」我蹙眉,站起身來,走到她面前。顧采薇也不抬頭,也不回話,瘦削雙肩微微顫抖,半晌終於抬起頭來,淚眼盈盈,目光卻是堅定無比,「既然求他一顧也不可得,那便讓他永遠記得我。」

「胡鬧!」我拂袖轉身,「你以為這樣做,江夏王就會挽留你麼?」顧采薇猛地搖頭,「不是的!」「兒女之情,豈能與家國大事混為一談。」我背轉身,厲聲斥責,「這種話我不想再聽,你回去罷。」身後碰的一聲,她竟以額觸地,重重叩在地上。「此生不得所愛,縱然嫁與他人,也是鬱郁一生。王妃,您也是女子,求您體恤采薇!」我惱怒,「你還如此年輕,説什麼鬱郁一生!」

徐姑姑掀簾進來,大概在外頭聽見我的怒斥,見了這副情狀,便沉了臉冷冷道,「王妃需靜心修養,不得吵鬧打擾。」

我苦笑,擺了擺手,「我累了,你退下罷。」顧采薇跪在那裡,只是默默流淚,倔強地不肯起身。捺下不忍之心,我徑直拂袖離去,交代徐姑姑不可對她無禮,只要不吵鬧生事,就由她去罷。我靠在榻上,蹙眉沉吟,思索著顧采薇究竟出了什麼事,以至灰心絕望至此……不覺昏昏睡去。

一覺醒來已是傍晚,剛梳洗了起身,就見蕭綦步入房中。他劈面就問,「門口那女子是怎麼回事?」

「什麼女子?」我莫名所以。

「就是那什麼……」他皺眉,一時想不起來名字,「那顧家的女兒。」

我啊了一聲,「顧采薇!她還在?」蕭綦點頭,「正是她,是你罰她跪在門口?出什麼差錯了?」我頓時愕然無語,此刻天色已經黑盡,濃雲密佈,隱隱有風雨將至,夜風吹的垂簾嘩嘩作響。派了人去江夏王府請哥哥過來,哥哥卻久久未至。夜風裡已經帶了些許雨意,風雨將至,顧采薇還執拗地跪在門前,已經快一天了。

「阿夙如果不來,她打算一直跪死在這裡?」蕭綦不耐皺眉。

「什麼話。」我挑眉瞪他,復又嘆息,「那也是個可憐可敬的女子,不要這樣説她。」

蕭綦訝然,「難得你會説一個小女子可敬。」

我嘆息,「她敢堅持,既不放棄心中夢想,也不求非分之念。」

蕭綦默然片刻,點頭道,「實屬難得。」

一陣風捲得珠簾高高拋起,清越脆響不絕,聽在耳中越發叫人心裡煩亂。

侍女忙將長窗合上。

「江夏王到了。」阿越挑起簾子,低聲稟報。

我與蕭綦詫異回首,見哥哥白衣落寞的出現在門口。

「哥哥,你和她到底怎麼回事?」我蹙了眉,又不知該從何問起。

他倦怠地揮退了侍女,鬱郁坐下來。

「我見過采薇了,她不肯聽我勸。」哥哥臉上一絲笑意也無,也不見了平素的瀟灑落拓。

「她不是一心盼你回心轉意麼?」我愕然不解。

哥哥端了茶盞,默默出神,也不回答。

我欲再問,卻見蕭綦微微搖頭。

哥哥喃喃開口,「那天她來府裡見我,或許是我將話説得太絕……當時我尚且不知顧允汶逼她下嫁,只想絕了她的痴想,早些死心為好。」

料不到中間還有這樣兩重情由,想起顧采薇那兄長的小人嘴臉,便叫人生厭。

「顧允汶將她許了什麼人家?」我想起她説過,與其嫁與旁人,鬱郁一生,不如遠嫁突厥。

哥哥眉頭一擰,「是西北商賈豪富之家。」

我驚怒之下,還未開口,便聽蕭綦冷哼一聲,「無恥。」

這兩個字用在顧允汶身上,太貼切不過,這番行徑簡直是市井小人。顧家破落至此,大半家產被他揮霍殆盡,如今竟連唯一的妹妹也要賣,堂堂公侯之家,怎麼淪落到這一步。顧采薇去求哥哥,大概是得知婚訊,存了最後一線期望,卻被哥哥斷然回絕。

「那日我不明就裡,出言傷了她……方才我應允向她兄長提親,納她為妾,她已斷然不肯了。」哥哥面色鬱郁。

要怎樣的絕望,才能讓這樣一個弱女子,甘願捨棄一切,斬斷情絲,隻身遠嫁異國。我有片刻的恍惚,想起自己所經歷過的種種,即便最艱難的時候也不曾如此絕望。只因我從來不是孤立無緣,總有最信賴的一個人站在身側。比起顧采薇,或是朱顏那樣的女子,我實在太幸運。

雷聲隆隆滾過,雨點打在琉璃瓦上,急亂交錯,聲聲敲在人心。

「阿越,讓人撐傘出去,替她遮一遮雨罷。」我無奈嘆息。

哥哥忽起身,「讓我去。」

蕭綦沉默了許久,此時卻開口,「阿夙,你若不能愛她,不如放手讓她離去。」

哥哥怔住,蹙眉看向蕭綦,「放手離去,當真嫁去突厥?」

「人各有命,嫁往突厥未必對她就是壞事。」我恍然有所頓悟,「哥哥,你若只因憐憫而納了她,或許只會傷她更深。」

哥哥神色悵惘,呆立良久,還是一轉身走了出去。

一時間,我與蕭綦相對無言,只聽得風雨之聲,分外蕭瑟。

「你們兄妹實在生反了性子。」蕭綦忽然嘆道,「阿夙看似風流,實則膽小,不敢真心待人,只知一味迴避。他若能像你一般果決勇敢,也不會害這諸多女子傷心。」

「我勇敢麼?」我苦笑。

他點頭笑道,「你是我所見過最兇悍的女子。」

果然沒有好話,待他話音未來,我已揚手將一本舊書擲了過去。

哥哥陪著顧采薇淋了徹夜的雨,她終究不肯改變心意。

我不知道她是太聰明還是太傻。自從之後,哥哥是再也忘不了一個名叫顧采薇的女子,然而她自己也親手毀去了唾手可得的幸福。也好,或許對於哥哥這樣的男子,未得到,已失去,反而是最珍貴。顧采薇與哥哥這番痴纏,叫人唏噓不已。世間最不能強求的事,莫過於兩情相悅。一對男女,若不能在恰好的時候,恰好的時節相遇,一切便是惘然。縱然有千種風情,萬般風流,也只落得擦肩而過。

憑心而論,顧采薇堅貞剛烈,倒也確是和親的上上人選。數日後,太后懿旨下,收顧采薇為義女,晉封長寧公主,賜降突厥。

此去塞外,朔漠黃沙,故國家園永隔。顧采薇別無他求,只有一個心願,請求以江夏王為送親使,親自送她出塞。哥哥當即應允。

長公主離京那日,京城裡下了整整一天的雨。

煙雨迷濛,離人斷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