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38章 傷疑

我一向體弱,自母親喪後又消瘦了些,蕭綦擔憂我傷心太過,有損身體,便讓太醫院每日派人問安。

「平日都是陳太醫,怎麼今日不見他來?」我隨口問道,只道是陳老太醫今日告假。

「陳大人剛巧被王爺宣召入府,是以由下官暫代。」

我心裡一緊,「王爺何事宣召?」

「聽説是王爺略感風寒。」張太醫抬眼一看我臉色,忙欠身道,「王爺素來體魄強健,區區風寒不足為慮,王妃不必掛懷。」

雨勢稍緩,兩名太醫告辭而去。阿越奉上參茶,我端了又擱下,一口未喝,踱到窗下凝望雨幕,復又折回案後,望了厚厚經卷出神。

忽聽徐姑姑嘆了口氣,「瞧這神思不屬的樣子,只怕王妃的心,早不在自個兒身上了。」

阿越輕笑,「太醫都説了不足為慮,郡主也不必太過擔憂。」

我凝望窗外暮色,心中時緊時亂,本分不能安寧,眼看雨勢又急,天色漸漸就要黑盡了。

「吩咐車駕,我要回府。」我驀的站起身來,話一齣口,心中再無忐忑遲疑。

輕簡的車駕一路疾馳,頂風冒雨回了王府。我疾步直入內院,迎面正遇上奉了藥往書房去的醫侍。濃重的藥味飄來,令我心中微窒,忙問那醫侍,「王爺怎麼樣?」

醫侍稟道,「王爺連日操勞,疲乏過度,更兼心有鬱結,以致外寒侵邪,雖無大恙,卻仍需調息靜養,切忌憂煩勞累。」

我咬唇呆立片刻,親自接過那托盤,「將藥給我,你們都退下。」

書房門外的侍衛被我悄然遣走,房中燈影昏昏,我徐步轉過屏風,見案几上攤開的奏疏尚未看完,筆墨擱置一旁。窗下,蕭綦輕袍緩帶,負手而立,孤峭身影説不出的落寞清冷。我心底一酸,託了藥盞卻再邁不開步子,只怔怔望了他,不知如何開口。

夜風穿窗而入,半掩的雕花長窗微動,他低低咳嗽了兩聲,肩頭微動,令我心中頓時揪緊。我忙上前將藥放到案几上,他頭也不回地冷冷道,「放下,出去。」

我將藥汁倒進碗中,柔聲笑道,「先喝了藥,再趕我不遲。」

他驀然轉身,定定看我,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的神情。我笑了一笑,回頭垂眸,慢慢用小勺攪了攪湯藥,試著熱度是否合適。他負手不語,我亦專注地攪著湯藥,兩人默然相對,更漏聲遙遙傳來。

他忽地笑了,聲音沙啞,沒有半分暖意,「這麼快得了訊息?」

我不知他為何偏偏有此一問,只得垂眸道,「內侍未曾説起,今日太醫院的人前來問安,我才知道。」

「太醫院?」他蹙眉。我低了頭,越發歉疚,深悔自己的疏忽,連他病了也未能及時知曉,也難怪他不悅。

「你不是為了子澹之事趕回來?」他語聲淡漠。

「子澹?」我愕然抬眸,「子澹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今日剛剛傳回的訊息,叛臣子律在風臨洲兵敗,賢王子澹陣前縱敵,令子律逃脫,自身反為叛軍暗箭所傷。」

一聲脆響,我失手跌了玉碗,藥汁四濺。

「他……傷得怎樣?」我聲音發顫,唯恐聽到不祥的訊息從他口中説出。

蕭綦的目光藏在深濃陰影中,冷冷迫人,如冰雪般浸入我身子,「宋懷恩冒險出陣將子澹救回,傷勢尚不致命。」他盯著我,薄唇牽動,揚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只是賢王殿下聽聞子律出逃不成,被胡光烈當場斬殺之後,在營中拒不受醫,絕食求死。」

一直以為我知他最深,豈知時光早已扭曲了一切,今日的子澹已經不復當年。

我知道他是個柔若水堅如玉的性子,原以為放他在宋懷恩身邊,有個踏實強硬的人總能鎮得住他,好歹能護得平安周全,卻不料他求死之心如此決絕。

「怎麼臉色都白了?」蕭綦似笑非笑地迫視我,「還好那一箭差了準頭,否則本王當真沒法向王妃交代。」

他的話聽在耳中,如利刃刺向心頭。我緩緩俯下身去,一片片撿拾那滿地碎片,默然咬緊下唇。

蕭綦陡然拽起我,揚手將我掌心碎瓷拂了出去,「已經摔了,你還能撿回一隻完整的瓷碗不成?」

「就算是一隻瓷碗,用得久了,也捨不得丟。」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笑,眼角卻溼潤,淚光模糊了眼前,「身邊宮人,帳下親兵,相對多年也會生出分眷顧,何況是與我一起長大的子澹!我毀諾在先,移情在後,昔日兒女之情已成手足之念,如今不過想保他一條性命,安渡餘生,你連這也容不下麼?莫非定要逼我絕情絕義,將身邊親人一個個送到你劍下,才算忠貞不二?」

一番話脫口而出,再沒有後悔的餘地,哪怕明知道是氣話,也收不回來了……我與他都僵住,四目凝對,一片死寂。

「原來,你怨我如此之深。」他的面容冷寂,眼中再看不出喜怒。

我想解釋,卻不知該説什麼,所有的話都僵在了唇邊。

更漏聲聲,已經是夜涼人靜,月上中天,分明是如此良宵,卻寒如三冬。

「時辰不早,你歇息吧。」他漠然開口,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轉眼間斂去了喜怒,將一切情緒都藏入看不見的面具之下,語意卻透出深濃的涼。

看著他抬步走了出去,挺拔身影步入重帷之中,分明觸手可及,卻似如隔深淵。我再也強抑心中惶恐,寧願他回頭、發怒、甚至與我爭執,都好過只給我一個冷漠慘淡的背影。我開始害怕,怕他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再也不會回來……所有驕傲或委屈,都抵不過這一瞬的恐懼,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膽怯。

我奔出去,踉蹌間掀倒了錦屏,巨大聲響令他在門前駐足,卻不回頭,身影依然冷硬如鐵。

「不許你走!」我陡然從背後環住他,用盡全力將他抱住。

捨棄了那麼多,才握住眼下的幸福,怎麼能再放手;傷害了那麼多,才守住最重要的一個,又怎麼能再失去。

他一動不動地任由我擁住,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軟了下來,良久才嘆息道,「阿嫵,我很累了。」

我心如刀割,傷痛難言,「我知道。」

他低低咳嗽,語聲落寞疲憊,「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傷會死,那時候,你會不會也這般迴護……」

「不會!」我決然打斷他的話,失聲哽噎道,「你不會傷,也不會死!我不許你再説這種話!」

他轉身凝望我,喟然一笑,眉宇間透出蒼涼,「阿嫵,我亦不是神。」

我一震,抬眸怔怔看他,只覺他笑容倦淡,深涼徹骨。庭中月華如水如練,將碧樹玉階籠上淡淡清輝。

「你還要多久才能長大?」他抬起我的臉,深深嘆息,不掩眼中失望之色。

月色沁涼,比這更涼的,卻是我心。

「我讓你很失望麼?」我笑了,頹然放開雙手,「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失望?」一直以來,我的努力和捨棄,他都看不到麼,卻只為了一句氣話,就這樣輕易地失望……難道我不是凡人,難道我就沒有累和痛麼?我搖頭笑著,淚水紛落,一步步退了回去。他驀然伸手挽住我,欲將我攬入懷中,我決然抽身,端端向他俯身下拜,「妾身尚在孝中,不宜與王爺同室而居,望王爺見諒!」

他的手僵在半空,定定看我半晌,頹然轉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