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37章 哀別

顧采薇回眸一驚,忙屈身見禮。我莞爾道,「南方水澤最多這花了,這時節,想必處處綻放,最是清雅。」

「是,南方風物宜人,很是令人嚮往。」顧采薇低垂了頭,語聲輕細,頰邊卻笑意深深。我不動聲色地掃了她一眼,轉眸看向一池白蘋,曼聲道,「登白蘋兮騁望,與佳期兮夕張。」顧采薇驟然雙頰暈紅,輕咬了嘴唇,一語不發。我如何看不透這女兒家的心思,她是睹物思人,想起了我那遠在江南的哥哥。

可惜這世上姻緣,又有幾人如意——她這一番相思,只怕是要空負流水了。且不論以哥哥的門庭地位,註定不能迎娶一個沒落門庭的女子為妻;就算拋開門庭,只怕哥哥也是無心再娶。當年與嫂嫂的一段恩怨,時隔經年,他都不曾放下。可嘆世事弄人,偏偏讓每個人都與最初的眷戀擦肩而過。

顧采薇猶自垂首含羞,我不忍再看她,輕嘆一聲,「蘋花雖美,終究隨波逐流,與其空懷悵惘,不如珍重所有。」她抬首,怔怔地望著我,一雙流波妙目轉瞬黯然,似被陰雲遮蔽了星辰。到底是個冰雪聰明的女子,我心中微酸,輕拍了拍她手臂,心中憐惜又多幾分。

除去顧采薇,其他名門閨秀卻無一人讓我看得入眼,偏偏她又心有所屬。

我擱了手中名錄,定定對著一盞明燭出神——或許是子澹在我心中太過完美,皎皎如同天上月,放眼凡塵再無一人可匹配;也或許是我太自私,固執地守護著那份已經不屬於我的情懷,捨不得讓旁人分享了去。捫心自問,我對錦兒的所為,並非不介懷。

想起了錦兒,又想起阿寶的眼疾毫無起色,越發心煩意亂。我起身踱到門邊,見天色已黑,阿越又一次催促,「王妃還是先用晚膳吧,王爺還在議事,一時也不會回府,這得等到什麼時候去了。」

我卻全無胃口,莫名煩亂,索性屏退了左右侍女,獨自倚回錦榻,拿著一卷書悶悶翻看。不知不覺睏意襲來,隱約似漂浮在雲端,周遭霧茫茫一片,不知身在何處。顧盼間,驀然見到母親,一身羽衣霓裳,明華高貴。她對我微笑,神情恬淡高華,隱有眷戀不捨,我張口欲喚她,卻發不出一點聲音。轉眼間,母親衣袂拂動,凌空飄舉,竟徐徐飛昇而去。「母親!」我失聲大叫,猛然醒了過來。眼前羅帷低垂,紗幔半掩,我不知何時躺在了床上。

床幔掀起,蕭綦趕了過來,「怎麼了,方才還睡得好好的。」

「我夢到母親……」我只覺茫然若失,卻説不出心中是什麼滋味,方才的夢境彷彿還在眼前。

「想念你母親,明天就去慈安寺瞧瞧她。」蕭綦拿過床頭外袍給我披上,又俯身替我穿上鞋子,「方才見你睡得沉,沒有叫醒你,現在也該睡餓了吧?」他一面抱我下床,一面喚人傳膳。我懶懶依在他懷中,側首看他,很似乎久沒見他這般喜形於色,「什麼事這樣高興?」

他淡淡一笑,輕描淡寫道,「今日生擒了忽蘭。」

突厥王最青睞的忽蘭王子,號稱突厥第一勇士,也是賀蘭箴最忌憚的對手。

此番生擒了忽蘭,如同斷了突厥王一條臂膀,對突厥軍心撼動之大,士氣打擊之重,自然可想而知。然而更重要的是,忽蘭被生擒,恰成了牽制賀蘭箴最有力的籌碼。忽蘭一天不死,賀蘭箴即便登上王位,也一天不能心安。萬一賀蘭箴翻臉毀諾,我們亦可掉頭與忽蘭結盟,置他於腹背受敵之境。

——猶記當年在寧朔,蕭綦與忽蘭聯手將賀蘭箴逼至絕境,卻又放過賀蘭,令他迴歸突厥,成為威脅忽蘭的最有力棋子。至此,我不得不歎服蕭綦的深謀遠慮,亦感嘆這世間果真沒有永久的盟友,也沒有永久的敵人。

如此捷報,令人大感振奮,我連晚膳也顧不得用,纏著蕭綦將生擒忽蘭的經過細細講來。

建武將軍徐景琿率三千兵馬出陣,以血肉為餌,捨命相搏,誘使忽蘭王子所率的八千鐵騎一路直追,一路且戰且退,將敵軍全部誘入鷯子峪。守候在此的三千弓弩手猝然發動伏擊,峪口兩千重甲步兵截斷敵軍後援,將突厥人堵在谷中。徐景琿率部折返,前鋒鐵騎如雷霆般殺到,直衝敵軍心腹。後路重甲兵士均白刃棄甲,各執刀斧殺入敵陣,予以迎頭痛擊。鷯子峪一戰,從正午殺到黃昏,徐景輝身負八處重傷,麾下將士死傷逾兩千,而八千突厥騎兵近半被屠,主將忽蘭王子與徐景輝交戰,被斬去一臂,負傷墮馬,旋即被擒。

其餘突厥將士見大勢已去,紛紛棄械歸降,僅餘不足千人的小隊拼死逃出,直奔軍中報訊。

那一番風雲變色的血屠之景,饒是蕭綦淡淡講來,亦足以驚心動魄,令聽者膽寒。遙想當時情狀,我屏息失神,不覺手心盡是冷汗,長長吁了口氣,「這徐景琿真是神人,身負八處重傷,還能力斬強敵於馬下!」

蕭綦大笑道,「如此虎將,在我麾下何止徐景琿一人!」

窗外清冽月色,映著他臉上豪氣勃發,堅毅側臉彷彿籠上一層霜色,那蟠龍王袍上的金龍,彷彿隨時會躍入雲霄,森然搏人。恍惚間令我錯覺,似又回到了蒼茫肅殺塞外邊關。看慣了朝堂上莊穆雍容,習慣了煙羅帳裡百般纏綿,我幾乎淡忘了當年的震懾,淡忘了眼前之人,才是真正從刀山血海里踏過,歷經了修羅地獄,仗劍踏平山河,一步步登上這九重天闕的殺伐之神。

一夜無夢,卻幾番從朦朧中醒來,總覺心緒不寧。

輾轉直到天色將明,才迷糊睡去。剛合了眼,倏忽就敲過了五更。

陡然聽得外頭一陣腳步匆忙,值宿內侍在外面撲通跪下,顫著嗓子通稟,「啟奏王爺王妃,慈安寺來人奏報——」

我一驚,莫名的緊窒攥住心口,來不及開口,蕭綦已掀簾坐起,「慈安寺何事?」

「昨夜三更時分,晉敏長公主薨逝了。」

母親去得很安祥,連宿在外屋的徐姑姑也沒有聽見半分動靜。

她就這樣靜靜地去了,素衣布襪,不染纖塵,躺在檀木禪床之上,眉目寧和,彷彿只是午間小睡而已,一個不經意的動作都會將她驚醒。

「公主從來沒有睡得那樣遲,入夜還到庭中站了半晌,望著南邊出神,回房又唸了半宿的經文。奴婢催她就寢,她卻説要念足九遍經文給小郡主祈福,少一遍都不行。」徐姑姑怔怔捧著母親的佛珠,眼淚簌簌落下,「公主她,是知道自己要去了罷。」

我默然坐在母親身邊,伸手撫平她衣角的一道淺褶,唯恐手腳太重,驚擾了她的清眠。

滄桑歲月,褪去了昔日國色天香的容顏,積澱為澄靜的光華,如玉中透出,照亮周圍的每一個人。

母親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只能活在錦繡琅苑之中,永世不能沾染塵垢,也承載不起半分沉重和黑暗。或許她真是謫入凡塵歷劫的仙子,如今終於脫了塵籍,羽化歸去;或許只有在清淨無塵,沒有恩怨利慾,沒有離合悲苦的地方,才是她最後的歸宿。

我靜靜凝望母親聖潔睡顏,捨不得移開目光,捨不得離開她身旁。幼年往事紛芸而至,母親的一顰一笑,一聲低喚,一句叮嚀,歷歷如在眼前。她在的時候,我總是怕她嘮叨,總覺諸事纏身,沒有閒暇和心力來陪伴她。母親從來不會埋怨,哪怕望眼欲穿地盼望我們,也只是默默守望在遠處,永遠體諒我們的不易。我知道她還想我再陪她去湯泉宮,知道她想去皇陵拜謁先祖陵寢,知道她想時常看到哥哥的兒女……這些我都知道,卻總是在無休止的繁擾中拖延過去,總覺得這些不是要緊事,母親反正會等著,任何時候都有她在我身後等著……我從未想到,有一天她會驟然撒手離去,連追悔的機會都不給我。

親手為她更衣整妝,為她梳起髮髻……幼時都是母親為我做這一切,而我卻是最後一次親手侍候她。握著玉梳,我的手顫抖得無法舉起,一支玉簪久久都插不進她髮髻。徐姑姑早已哭成淚人兒,周遭一片泣聲,唯獨我欲哭無淚,心中只餘空茫。

慈安寺裡鐘聲長鳴,夏日陽光照得乾坤朗朗,天際熾白一片。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在。

我立在菩提樹下,仰首見清風過處,木葉搖曳,久久不止。

剎那間,鋪天蓋地的辛酸孤獨將我湮沒。

阿越輕聲稟報説,蕭綦已到了正殿,聞訊趕來弔唁的命婦們也快到山門了。我戚然回頭,見她紅腫了雙目,默默呈上絲帕讓我淨面整妝,隱忍的悲慼之色不似旁人哭號露骨,愈見真摯可貴。我心中感動,握了握她纖削的手,讓她去陪伴悲傷過度的徐姑姑。

我的目光越過她肩頭,看見長廊的盡頭,蕭綦玄衣素冠,大步踏來,偉岸身形彷彿將那灼人日光也擋在身後。

陡然間,只覺周身力氣消失,腳下虛軟,再不能支撐。他一言不發將我攬入懷中,用力攬緊,眉宇間俱是深深疼惜。

父親不知所蹤,母親撒手人寰,子澹終成陌路……如今除了哥哥,我也只剩蕭綦一個至親至愛之人,只剩他在我身邊,相扶相攜,將這漫長崎嶇的一生走完。

淚水終於洶湧決堤,我用盡全身力氣抱住他,似抱住溺水時唯一的浮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