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36章 乍寒

奶孃供出,小郡主每晚與蘇夫人同睡,從未在旁人身邊過夜,每到夜晚,常在蘇夫人房裡大聲哭鬧,半宿方歇。

彩環供認,蘇夫人月餘前稱寢殿陳舊,多有蚊蟲,曾命她向內務司討要明石散。

雲珠供出,她曾無意中發現小郡主眼睛有異,蘇夫人卻稱無礙,不准她聲張。

我反覆將那幾句供詞看了又看,終於將這一頁薄紙劈面摔向蘇錦兒,喉頭哽住,竟説不出話來。錦兒顫然撿起那頁供詞,看了兩眼,肩背陣陣抽搐,整個人似瞬間枯槁下去。我寒聲問,「果真是你?」

錦兒木然點頭。

我抓起案上茶盞,用盡力氣摔向她,「混帳東西!」

瓷盞正正砸在她肩頭,潑溼了她半身,碎片劃過額角,一縷鮮血淌下她慘白麵頰,觸目驚心。阿越忙跪下來,一迭聲地勸我息怒。

「你到底是不是她的母親,你還是不是人?」我語聲喑啞,憤怒得失去常態。

錦兒緩緩抬起頭來,眼中一片血紅,映著面頰血痕,異常可怖。

「我是不是她的母親?」她嘶聲重複我的話,陡然厲聲大笑,「我也希望不是!你以為我願意生下她,生下這個孽種,跟我一樣受盡苦楚嗎!」

孽種,這兩個字如火舌一般燙到我。我霍然站起,全身僵冷如墜冰窖,「你説她是什麼?」

錦兒慘笑道,「我説她是孽種,跟我一樣的孽種!」

我倒抽一口冷氣,腳下一軟,跌坐回椅上。

錦兒生在樂舞教坊,本是一個舞姬的私生女兒,直至她母親病死,也未告訴她生父是誰。樂坊裡這樣的孩子並不少見,通常男孩送人,女孩留下,長大後不是成為樂伎,就是被達官貴人收做婢妾。錦兒卻十分幸運,七歲那年被徐姑姑偶然看到,憐她孤苦,便帶進府來做了侍女。

此刻,她卻一字一句,明明白白地説出來,這女孩兒是孽種,跟她一樣的孽種。我望著她,全身陣陣發涼,在心中盤桓過無數次的疑問,終於艱澀脫口,「錦兒,告訴我,暉州離散之後,到底發生過什麼?」她唇角陡地一抽,瞳仁緩緩收縮,慘然笑道,「郡主,你真想知道麼?」

我起身走近她,抽出絲帕將她額角血跡拭去,心下一時不忍,「你起來説話。」

她恍若未聞,依然跪跌在地,半仰了頭,拽住我的袖子,「殿下叫我從此忘了此事,再不必對旁人説起……可是,郡主想要知道,錦兒怎能隱瞞!」

她的笑容令我心裡發涼,不覺退後一步,抽出袖子,「錦兒,你先起來。」

「你還記得,在我十五歲生辰時,問過我的心願麼?」她目光緊緊盯著我。我記起來,那時我們已經去了暉州,在她年滿十五那天,我許諾替她達成一個心願。然而她始終不肯説,只説自己的心願都已經達成。那時我只以為她是孩子心性,什麼都不懂得。

錦兒幽幽一笑,「那時我的心願,便是跟隨在殿下身邊,一輩子侍奉他。」

我怔怔看她半晌,閉了眼,無聲嘆息。那些靜好甜美的歲月,她默默跟在我身邊,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存在,在我和子澹的天地裡,她如同一個不出聲的擺設。可我們都忘了,她也是一樣的豆蔻年華,也一樣有少女萌動的春心。

當日我在暉州遇劫,一連數日生死不知,她惶恐之餘,只想到將此事儘快告知子澹,又惟恐子澹接到我遇害的訊息,不堪悲痛。她覺得這個時刻,必須有人陪在他身邊,便不顧一切地趕了去。一個孤身弱女,千里迢迢從暉州趕往皇陵……想起當年怯弱膽小的錦兒,竟不知她哪來的勇氣。

那時子澹還未遭到幽禁,雖然遠在皇陵,仍是自由之身。錦兒説到此處,神色悽婉卻又溫柔無限,「我千辛萬苦去了皇陵,真的見到了他,想不到他那麼高興,看到我,竟然高興得流淚!」她眼中光彩綻放,似又回到與子澹重逢的那一瞬間,「看到他那樣高興,我再不忍心將噩耗告訴他。當時也不知怎麼鬼使神差,我竟騙了他,只想暫時瞞住他,不讓他傷心難過……我説,是郡主命我來此侍奉殿下,從此留在殿下身邊,他也半分不疑就信了。」

「皇陵偏遠避塞,直到三個月後,我們才輾轉得知郡主脫險的訊息。殿下也知道了我當日的謊話,他卻什麼都沒説,也沒有怨我。那時我便下定決心,從此生生死死都跟在殿下身邊。之後他被軟禁,被監禁,我都寸步不離陪在他身邊,只有我,再沒有旁人……」錦兒語聲平靜,唇角噙著一絲甜美笑容,猶自沉緬在只屬於她和子澹的思憶中。

「本以為這一生就是這樣了,我伴著他,他伴著我,就在皇陵孤老一生也好……」錦兒的語聲驟然尖促,彷彿被人掐住脖頸,「後來他被單獨囚禁,不準女眷隨同,我單獨住在別室,每日只能探視他一次。有天夜裡,喝醉酒的軍士闖進我房中……」錦兒啞聲説不下去,我也再聽不下去,耳中嗡嗡作響,心中驚痛到無以復加。子澹,他那幾年的軟禁生涯竟悽慘至此,竟至遭受這樣的侮辱,連他的侍妾也被醉酒士兵姦汙!

「過後呢?」我閉了閉眼,隱忍心中痛楚,追問錦兒,「那個軍士現在何處?」

錦兒神色漠然,「死了,那蠻子已被宋將軍處死了。」

「蠻子?宋懷恩也知道此事?」我驚問。

「知道。」錦兒幽幽一笑,「宋將軍是好人,待殿下多有照拂,可恨的只是那些禁軍……此事過後,宋將軍終於將那些禁軍撤走,將殿下身邊都換成了他計程車兵,我這才不再擔驚受怕。」我明白過來,她説的是姑姑最早派去的禁內侍衛,盡是京中坐食皇糧的兵痞,其中不乏胡人血統的蠻子——當年哲宗皇帝曾將各族出色的武士編入禁軍,組建了一支奇怪的衛隊,並一代代傳沿下來。從此禁軍中也有了胡人血統的蠻子士兵,只是這些胡人多年生活在京中,與漢家通婚,言辭起居都與漢人無異。子澹身邊發生這樣的事,可恨懷恩竟不告訴我。

錦兒顫聲道,「原本我是死也不會讓殿下知道此事,可是,可是……我竟……有……」

我已然猜到了最壞的結果,再不忍聽她親口説出,「於是,子澹給了你名份,讓你將孩子生下?」

錦兒掩面哽噎,「殿下説,終究是一個無辜生靈……」

她陡然抬眼,直勾勾望向我,「這般仁慈的一個人,你們怎能那樣待他?旁人欺他辱他,連你也辜負他!跟了個有權有勢的豫章王,就忘了一心一意待你的三殿下,你可知他在皇陵日日夜夜都牽掛你,時時想著你,就如我時時想著他,他卻只當我是你的丫鬟,從不當我是他的女人……就算有這空頭的名份,我卻什麼都不是!」

她目光如刀,一聲聲,一句句,都剜在我心頭。

「我生的女兒,他口口聲聲叫她阿寶,連我的女兒也逃不出你的影子……豫章王妃,你憑什麼被他念念不忘?一個親手推他去送死的狠毒女人,也配讓他念念不忘?」她越説越是激憤,漸漸神色扭曲,狀若瘋狂。左右宮人將她按住,她仍掙扎著要逼近我跟前。

我默然聽著她的喝罵,只覺滿心悲哀,半晌無言。

「你的女兒長了一雙肖似胡人的眼睛,越是長大越是明顯,所以你便狠心將她眼珠灼去?」我站起身來,最後一次寒聲問她。

她似被人猛的抽了一鞭,顫抖得説不出話,悲咽一聲,軟軟昏厥過去。

這樁皇室醜聞一旦傳揚出去,子澹將聲名盡毀,皇室也將顏面掃地。

如果換作姑姑,必然會毫不猶豫地處死錦兒和孩子,處死全部宮人,將這樁秘密永遠掩埋地下。

然而面對錦兒,面對那可憐的孩子,我終究做不到這樣的狠絕。

次日,景麟宮五名知情宮人被處死,小郡主被送入永安宮,交由仔細可靠的宮人照料。

蘇氏以觸犯宮規為由,被逐出宮廷,謫往慈安寺修行思過,終生不得踏出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