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30章 託孤

我一遍遍喚她,她卻只是怔怔盯著沒有邊際的遠方,目光空茫,口中含含混混,不時念叨著幾個字。

沒有人聽懂她在重複説著什麼,只有我明白。

她説的是,琴瑟在御,莫不靖好。

(下)

本朝開國以來從無皇后殉葬的先例,謝皇后的突然殉節震動了朝野上下。

值此危急關頭,蕭綦和父親放下舊怨,再度成為盟友。蕭綦挾迫年邁庸碌的顧雍與其餘親貴重臣,逼令謝皇后殉節;父親一手封鎖了姑姑中風的訊息,外間只知太后悲痛過度而病倒。皇后一死,年幼的小皇子只能交由太后撫育,一旦小皇子即位,太皇太后垂簾輔政,這便意味著王氏再度控制了皇室。

以宗室老臣和謝家為首的先皇舊黨,原以為可以黃雀在後,趁王氏被扳倒,蕭綦立足未穩,搶先下手除去了皇上,皇位自然便落到小皇子或是子澹的頭上。他們以為手中握著皇后和子澹這兩枚籌碼,便是朝堂上不敗的贏家,卻不知那冰冷的長劍早已懸在他們頭頂,即便是皇后的頭顱也一樣斬下,沒有絲毫猶豫。

當日在先皇左右護駕不力的宮人,連同太僕寺馴馬的官吏僕從,都已下獄刑訊。很快有人供出謀害先皇的主使者,正是一力擁戴子澹即位,身為宗室老臣之首的敬誠侯謝緯——弒君,罪及九族,曾經與王氏比肩的一代名門,就此從史冊抹去。

謝家的覆敗之下,我越發清楚地看見,世家高門的昔日風光再也掩蓋不住底下的殘破。有些人永遠停留在過往輝煌,不肯正視眼前的風雨,或許這便是門閥世家的悲哀。如今天下早已不是當年的天下,蕭綦和父親不同,他不是孔孟門人,他信的是成王敗寇而不是忠厚仁德……一將功成萬骨枯,或許終有一天,他會以手中長劍闢開一片全新的江山,踏著屍山血海重建一個鐵血皇朝。

面對當朝三大首輔、永安宮太后以及蕭綦手中重兵,原本搖擺不定,欲擁戴子澹即位的老臣,紛紛倒戈,稱小皇子即位乃是天經地義。

帝后大殤,天下舉哀。

宮中舊的白紗還來不及換下,又掛起了新的黑幔——帝后入葬皇陵之日,我駐足空蕩蕩的乾元殿上,已不會流淚。目睹一次又一次生離死別之後,我的心,終於變得足夠堅硬。曾經垂髫同樂的子隆哥哥和宛如姐姐,終被沉入記憶的深淵,留在我心底的名字只不過是先帝和明貞皇后。

新皇登基大典相隔一月舉行。

大殿之上,金壁輝煌的巨大龍椅之後掛起了垂簾。宮女強行攙扶著太皇太后升殿垂簾,我抱著小皇帝,坐到了姑姑身側。

蕭綦以攝政王之尊,立於丹陛之上,履劍上殿,見君不跪。群臣三跪九叩,山呼萬歲之聲響徹金殿。

或許那丹陛之下的每個人心中都在揣測,不知他們真正跪拜的,究竟是那小小嬰兒,還是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攝政王,不知誰才是這九重天闕真正的主宰。

我的目光穿過影影綽綽的垂簾,望向三步之遙的他。他玄黑朝服上赫然繡滿燦金九龍紋,王冠巍蛾,佩劍華彰,垂目俯視丹墀之下的眾臣,輪廓鮮明的側臉上,隱現一絲睥睨眾生的微笑。他彷彿不經意間回首,目光卻穿透珠簾,迎上我的目光。

我知道他的劍下染過多少人的鮮血,也知道他腳下踏過多少人的骨骸,正如我的一雙手也不再潔淨。自古成王敗寇,這權力的巔峰上永遠有人倒下,永遠有人崛起。此刻,我身處金殿之高,俯瞰腳下匍匐的眾生,而落敗的宛如和敬誠侯,卻已墜入黃泉之遙,淪為皇位的祭品。

我只能由衷慶幸,此刻站在這裡的勝者是蕭綦,站在他身側的女子是我。

一切塵埃落定,京城陰冷的冬天也終於過去了。

為了照料小皇上,我不得不時常留在宮裡,整夜都陪伴在這孩子身邊。也許真的是母子連心,自宛如去後,這可憐的孩子好幾日哭鬧不休,連奶孃也無可奈何。唯獨在我懷中,才肯稍稍安靜。他開始依戀我,不論進食還是睡覺,都要有我在旁邊,常常擾得我徹夜不能安眠。

蕭綦如今一手攝政,政務更加繁忙。朝中派系更替,局勢微妙,門閥世家的勢力不斷被削弱,寒族仕子大受提拔。然而從寒族中選拔人才畢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經國治世也不是軍中武人可以辦到的,仍然還需倚仗門閥世家的勢力。瑣事紛擾不絕,我們也各自忙碌,竟沒有機會將心中隔閡解開。每當上朝時,我總隔著一道垂簾,默默凝望他的身影,他的目光也會不經意間掠過我。

初春暖陽,照著御苑裡碧樹寒枝,分外和煦。難得天氣晴好,我和奶孃抱了靖兒在苑子裡散步。

按皇室的規矩,小孩子要在滿月的時候才由父皇賜命,靖兒卻沒有機會得到父親給的名字。內史請太皇太后示下的時候,姑姑還是渾渾噩噩唸叨著那八個字,

琴瑟在御,莫不靖好,於是,我決定讓這孩子的名字,就叫做靖。

這些日子總算讓他慢慢習慣了和奶孃睡,不再晝夜不離地纏住我,我想著這兩日就也該回王府了,長久留在宮裡總不安穩。

奶孃抱著孩子,忽然驚喜地叫道,「呀,皇上在笑呢。」

一看之下,那孩子眯著一雙烏亮的眼睛,真的咧開小嘴,在對我笑。心中陡然湧上濃濃溫柔,看著這純真無邪的笑容,竟然捨不得移開目光。

「他笑起來好漂亮呢。」我欣喜地接過孩子,一抬頭,卻見奶孃和一眾侍女朝我身後跪下,俯身行禮——蕭綦卓然立在暖閣迴廊之下,面帶淡淡笑意,身邊沒有一個侍從,也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我竟一直沒有發覺。我怔怔望著他,沉溺在他溫柔目光中,一時間忘記了言語。他緩步走來,容色溫煦,難得沒有慣常的冷肅之色。奶孃忙上前抱過孩子,領著一眾宮人悄無聲退下。

「好久不見你這樣開心。」他凝視我,柔聲開口,帶了些許悵然。

我低了頭,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不過是王爺好久不曾留意罷了。」

「是麼?」他似笑非笑地瞧著我,「王妃這話聽來,竟有幾分閨怨的意味。」

我一時紅了臉頰,許久不曾與他調笑,竟不知道如何回應。

「隨我走走。」他莞爾一笑,牽了我的手,不由分説攜了我往御苑深處走去。

林徑幽深,庭閣空寂,偶爾飛鳥掠過空枝,啾啾細鳴迴繞林間。細碎枯葉踩在腳下簌簌作響,我們並肩攜手而行,各自緘默,誰也不曾開口打破這份沉寂。

他握著我的手,十指糾纏相扣,掌心格外溫暖。我心頭百轉千回,往日無數次攜手同行的情景掠過眼前,千言萬語到此刻都成了多餘。

「昨晚睡得可好,可有被孩子纏住?」他淡淡開口,一如素日里閒敘家常。我微笑,「現在靖兒很乖了,不那麼纏人,這些天慢慢習慣和奶孃睡了。」

「那為何一臉倦容?」他的手指扣緊,讓我挨他更近一些。

我垂眸沉默了片刻,終於鼓足勇氣,脫口而出,「因為,有人令我徹夜無眠。」

他駐足,目光灼灼地看我。

「每當想到此人,總令我憂心牽掛,不知該如何是好。」我蹙眉嘆息。

他的目光溫柔,灼熱得似要將人融化,「那是為何?」

我咬唇道,「我曾經錯怪他,十分對不住他……也不知他是否仍在怨我。」

蕭綦陡然笑出聲來,眉梢眼底都是笑意,「傻丫頭,誰會捨得怨你!」

一時間,只覺料峭輕寒盡化作春意和暖,我仰頭笑看他,見他笑得自得,不由起了頑心,忽而正色道,「爹爹真的不會怨我麼?」

蕭綦的笑容僵在臉上,那一剎的神色讓我再也忍俊不禁,陡然大笑起來……腰間驀的一緊,被他狠狠拽入懷中。他惱羞成怒,一雙深眸微微眯起,閃動懾人怒色。我咬唇輕笑,揚起臉來,挑釁地望著他。他俯身逼近我,薄唇幾欲覆到我唇上,卻又輕飄飄掃過臉頰,溫熱氣息一絲絲撩撥在耳際。我渾身酥軟,竟無半分力氣抵擋,微微閉了眼,迎上他的唇……然而過了良久,毫無動靜。我詫異地睜眼,卻見他似笑非笑地睨著我,「你在等什麼?」我大窘,恨恨推他,卻被他更緊地環住。他的唇,驟然落在我耳畔、頸項、鬢間……

我閉目伏在他胸前,終於説出心底盤桓許久的話,「如果我真的不能生育,你會不會另納妻妾?」

他雙臂陡然收緊,將我更緊地擁在懷中,「我在寧朔向你許諾過的話,若是你已忘了,我便再説一次!」

「我從未忘記。」我抬眸凝視他,不覺語聲已發顫,「可是,我若從此……」

「不會的!」他厲聲打斷我,目光灼灼,不容半分置疑,「天下之大,我相信總有法子醫治你!中原、漠北、南疆……窮盡千山萬水,但凡世間能找到的靈藥,我統統為你尋來。」

「如果永遠找不到呢?」我含淚凝望他,「如果到老到死,都找不到……你會不會後悔?」

「若真如此,便是我命中註定。」他的目光堅毅篤定,喟然嘆道,「我一生殺伐無數,即便孤寡一生也是應得之報。然而上天竟將你賜予我……蕭某此生何幸,就算讓老天收回了別的,我們至少還有彼此!將來我老邁昏庸之時,至少有你陪著一起老去。如此一生,我已知足。」

如此一生,他已知足,我亦知足。

我痴痴望著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鬢髮……無處不是此生痴戀。心底暖意漸濃漸熾,化作明媚的火焰,焚盡了彼此的猜疑和悲傷。

淚水滾落,止不住地滑下臉龐,我緩緩微笑,「你曾説要共赴此生,從此不許反悔,就算我悍妒、惡疾、無子,七出之罪有三,也不准你再反悔。」

他深深動容,一語不發地凝視我,驀然握住我的手。眼前寒光一掠,尚未看清他動作,佩劍便已還鞘。我手上微痛,低頭看去,卻只是極小的傷口,滲出一點猩紅血珠。他掌心傷口也有鮮血湧出,旋即與我十指交握,掌心相貼,兩人的鮮血混流在一起。

蕭綦肅然望著我,緩緩道,「我所生子女,必為王儇所出,即便永無子嗣,終此一生,亦不另娶。以血為誓,天地同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