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29章 傷情

他的手僵在我唇邊,凝目定定看我。

我笑道,「你不想要王氏血脈的子嗣,只需一紙休書,另娶個身份清白的女子便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他瞳孔驟然收縮,森森寒意如針,難掩傷痛之色,「我在你眼中,真是如此不堪之人?」

我還是笑,「王爺是蓋世英雄,是我一廂情願,以終生相托的良人。」

「阿嫵,住口!」他握緊了拳,久久凝視我,眉目間的寒霜之色漸化作慘淡。

「在這世間,我只有你一個至親至愛之人,如今連你也視我如仇敵。」他的聲音沙啞得怕人,我亦痛徹心扉。

還能説什麼,一切已經太晚,這一生愛恨痴纏,俱已成灰。

(下)

母親從湯泉行宮回京,連家門也不入,便直接住進了慈安寺。這一次我明白她是真的心如死灰了……心如死灰,這滋味我如今也知道了。

紫竹別院,冬日靄色將青瓦修竹,白牆衰草盡染上淡淡悽清。我與母親對坐在廊下,於嫋嫋茶香中,聽見遠處經堂傳來梵音低唱,一時間心中空明,萬千俗事都化作雲煙散去。母親捻著佛珠,幽幽嘆了一聲,「我天天都在佛前為你們兄妹祈福,如今阿夙知事許多,我也不必掛心他,唯獨對你放心不下。」

眼見天色不早,而母親又要開始嘮叨,我忙起身告辭。母親卻又留我一起在寺中用過素齋再走,我著實討厭這寺中齋菜的口味,只得苦笑著推脫。

徐姑姑接過話頭笑道,「必是有人在府裡等著王妃吧,都説豫章王夫婦鶼鰈情深,今日看來果真是濃情似蜜,依奴婢看啊,公主還是不要挽留的好。」母親與她相視而笑,我亦只得淺笑不語,心中卻陣陣刺痛。在旁人眼裡,我與蕭綦依然是伉儷情深,然而我又怎忍心讓母親知曉箇中苦楚——自那日之後,他便搬去書房,不再與我同宿,整日早出晚歸,同在一處簷下,竟數日不曾碰面。我不去見他,他也不來看我。想起寧朔初遇的時候,我們也曾各自矜傲,最終是他低了頭……一時間,鼻端微微酸澀,竟險些在母親面前失態。

辭別了母親,徐姑姑一路送我出來,叮嚀了些家常閒話,卻幾番欲言又止。我朝她笑了一笑,「徐姑姑,你怎麼也學著母親那般脾氣了,往日你是最不愛嘮叨的。」徐姑姑望住我,眼中忽有淚光閃動,朝我俯下身去,「老奴有幾句話,自知冒昧,卻不能不鬥膽説與王妃知道!」

我忙扶起她,被她一反常態的鄭重模樣驚住,「徐姑姑,你看著我自幼長大,雖有身份之別,但我向來視你如尊長,若有什麼話,但説無妨。」

她抬起頭來,目光幽幽,「這數十年,老奴親眼看著公主和相爺的前車之鑑,這世間最不易長久的便是恩愛二字。如今王妃與王爺兩情正濃,只怕未將子嗣之慮放在心上。老奴卻憂心日後,假若王妃的身子無法復原,當真不能生育……王爺遲早會有庶出子女,屆時母憑子貴,難免又是一個韓氏!王妃不可不早做打算,防備在先!」

她一番話聽在我耳中,深冬時節的山寺,越發冷如冰窖。

我猝然轉頭,胸口急劇起伏,竭力抑止驚濤駭浪般心緒,半晌才能穩住語聲,「什麼無法復原,你説清楚一些?」徐姑姑啞然怔住,望了我不知如何回答。我再也抑止不了語聲的顫抖,「不能生育,又是怎麼回事?」徐姑姑臉色變了又變,語聲艱澀,「王妃……你……」

「我怎樣,你們究竟瞞著我什麼?」我直視她,心頭漸漸揪緊,似乎有什麼事情是所有人都知道,唯獨我矇在鼓裡。

徐姑姑陡然掩住口,滿面悔恨之色,哽噎道,「老奴該死!老奴多嘴!」

「既然已經説了,不妨説個明白。」我笑了,止不住滿心辛酸,卻仍想笑,想知道究竟還有多少不堪的隱秘。

徐姑姑雙膝一屈,直跪了下去。只聽她語含哽噎,一句話斷斷續續説來,卻似晴空霹靂,剎那間令我失魂落魄,僵在了原地——她説,「當日王妃小產之後血崩,性命垂危,雖經太醫全力施治,僥倖脫險,卻已落下病根,往後若再有身孕,非但極難保住,且一旦再次小產,只怕便是大劫。」

我竟不知道是怎樣渾渾噩噩回到了王府。

萬千個念頭紛湧起伏,心中卻是一片空茫,反而沒有了喜悲。一面是噩耗突至,一面是絕處逢生——對於生兒育女之事我雖依然懵懂,卻也懂得不能生育對一個女子意味著什麼。蕭綦早已知道,可他竟不肯告訴我真相。難道他以為可以一輩子瞞下去,讓我一輩子不知道,就不會傷心難過了麼……他竟然這樣傻,傻到每日強顏歡笑哄我喝藥,傻到被我誤會也不肯解釋……回想當時,我對他説了什麼?那些話,此時想來才覺句句椎心,傷人透骨,將他一片苦心碾作粉碎。他視我為至親至愛之人,以一片真心相與,本該共患難之際,我卻沒有給他全部的信任。

不知何時我已淚流滿面。

車駕到府,天色已黑了,我顧不得臉上淚痕未乾,形容狼狽,徑直往書房奔去,心中只想著他會不會還在惱我,會不會原諒我的愚蠢……甫一轉入後廊,迎面卻見一名宮裝女子迎了上來,綠鬢纖腰,明眸皓齒,叫人眼前一亮。我怔住,凝眸看去才認出是玉秀,如今的顯義夫人蕭玉岫。她換了這身穿戴,恍若脫胎換骨一般,令我既驚又喜,「玉岫,竟然是你!」

她羞赧低頭,悄聲道,「宋……將軍剛回京,今日入宮謝了恩,便一同來拜謝王爺和王妃。」

我恍然,她受封賜嫁懷恩之後正逢宮變,其後又是連番變故,一直未得機會入宮謝恩。我臥病之時,恰是京中局勢最為微妙之際,宋懷恩奉命趕赴辛夷塢,督視子澹,防範謝氏與皇族的異動。如今諸事安定下來,國喪已過,懷恩也回京覆命,看來他們的婚期也該近了。我忙向她道賀,羞得她粉腮飛霞。眼見這一雙璧人將攜連理,我滿心的悽傷不覺也緩了過來,略有些暖意。玉岫説懷恩正與蕭綦在書房議事,她不便入內,只好來這裡候著我。她含羞説起懷恩如何如何,小女兒嬌態盡顯無遺。我含笑與她相攜而行,卻聽她説,「他此次回來,又帶了蘭花給我,這次的花兒更好看呢,不過葉條被折壞了,他也真是粗心。」

我驀然失驚,心下急跳,明白定是子澹有事了——想來他借玉岫向我傳話已有兩日,而我連日抑鬱心煩,避不見客,玉岫又不懂得箇中奧妙,竟誤瞭如此大事。

直待宋懷恩前來見我,屏退了玉岫和左右侍從,他才將始末道來——數日前有舊黨餘孽突襲辛夷塢,意欲劫走子澹,雖未得手,卻引起蕭綦和皇上的震怒,蕭綦下令嚴查,加派重兵看守,並將子澹監禁了起來。我鬆了口氣,至少知道子澹並沒有性命之憂,只是想不到忠於先皇的舊黨如此頑固,至今仍想奪回皇位。只怕他們非但奪不回皇位,反而會將子澹逼入更危險的境地。

送走了宋懷恩,我忐忑沉吟良久,不覺來到書房門外,卻遲疑不能近前……如今恰逢異動,子澹被捲入是非之中,我若在這個時候去向蕭綦解釋言和,他會不會以為我另有目的?原本心結未解,若再火上澆油;只怕説什麼都再難讓他相信了。一時間百般躊躇,我在廊下俳徊良久,遠遠看著他的身影被燭光映在窗上,忽明忽暗,終究沒有信心邁進門去……直至夜闌人靜,燈燭熄滅。

我怔怔半晌,無奈轉身而去。

徹夜輾轉難眠,一早天還未亮我便醒來,再無睡意。想來蕭綦大約也該起身上朝了,我披衣而起,略略梳洗,素顏散發步出房門。

深冬時節的清晨,有薄霧霜氣瀰漫在庭前廊下,披了銀狐深絨披風仍覺寒意撲面,呵氣成霜,只怕再過幾日便要下雪了。許久不曾這麼早起身,想起從前母親總會一早梳妝齊整,陪著父親用過早膳,再送他至府門。而我婚後三年都是獨居,習慣了疏懶貪睡的日子,蕭綦更是從不讓我早起。而今想來,我處處受他呵寵容讓,卻極少為他做過些什麼……

才到庭前,就見蕭綦朝服王冠步出書房,面色冷肅,一大早就眉心微蹙,思慮沉沉。我駐足廊下,靜靜望著他,並不出聲。他幾乎已到了跟前,才驀然抬頭瞧見我。他怔住,定定看我,眼底分明有暖意掠過,面上卻仍是不動聲色的淡漠,「怎麼起得這樣早?」

我嘆口氣,沒有回答,默默走到他跟前,抬手撫上他衣襟,上面有一道極淺的皺痕。我的手指緩緩撫過那蟠龍紋宮緞,掌心輕貼在他胸口。他一動不動地立著,沉默地看我。我亦靜靜垂眸,掌心下感覺到他沉穩的心跳,心中陡然一酸,萬般惆悵只化作無聲嘆息。他覆上我手背,掌心溫暖,良久才低聲道,「外邊冷,快些回房去。」這短短數語的溫存,令我眼底瞬時熱了,忙側過臉去,輕輕點了點頭。他方一開口,卻聽侍從催促道,「王爺,時辰不早,上朝怕要遲了。」

我忙抽身,抬眸無奈一笑,輕聲道,「早些回來。」

他頷首,濃濃暖意湧上眼底,唇角隱有笑意,只伸手將我身上披風裹緊,便匆匆轉身而去。

半日里心心念念都在想著他,想著他下朝之後便會回府,我忙吩咐廚房預備午膳。

然而過了午時許久,遲遲不見他回府,我正等得百無聊賴,卻見侍女匆匆來報,説右衛將軍求見。我一時驚詫,匆忙迎出正廳,卻見宋懷恩全身披甲,佩劍加身,大步直入。我駭然駐足,心中懸緊,脫口道,「出了何事,王爺呢?」

「王妃勿憂,王爺現在宮中,末將奉命保護王府與京中畿要,請王妃暫時不要離府!」宋懷恩沉聲回稟,滿面肅殺,示意我屏退左右。

我忙令左右退下,只見他踏前一步,低聲道,「兩個時辰前,皇上在宮中墮馬受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