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18章 陷圄

往日哥哥總説我機變狡黠,不負名中這個「儇」字,可真到了這一刻,卻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將全部心思立時掏盡。眼下敵眾我寡,吳謙嚴陣以待,我們已盡落了下風……

昔日在禁苑獵兔,曾見悍勇狡猾的兔子假死以麻痺獵鷹。趁獵鷹不備之際,猝然發難,猛力蹬踢,往往將毫無防備的獵鷹蹬傷,趁機脫逃。父親説,以弱勝強,以少搏眾,無外乎險勝一途。

制勝之機,便在一瞬間,獲之則生,失之則亡。

隔了車簾,外面燈火漸漸繁多,已經接近城中市井繁華之地,沿路百姓不明就裡,乍見車駕煊赫,儀仗如雲,非但不知迴避,反而湧上道旁爭睹。此時正是暉州入夜最熱鬧的時分,城中街市酒坊,已是人群熙攘……我驀的一震,眼前似有驚電閃過!

——人,若要逃逸隱蔽,自然是往人群中去最容易。

這念頭甫一浮出,我亦驚住。

馬蹄愈急,聲聲敲打在心頭,冷汗不覺透衣而出。

這已是我所能想到唯一的生機了,縱然代價慘烈,也再無選擇。

「停下!」隔著車簾,突然傳來玉秀脆生生的聲音,叫停了車駕。

我心頭一緊,卻聽她揚聲道,「王妃忽覺不適,車駕暫緩前行。」

這丫頭弄什麼鬼,我蹙眉探身而起,卻見她半挑了垂簾,伶俐地探身進來,一面向我眨眼,一面大聲説道,「王妃您覺得怎樣,可要緊麼?」

我立即會意,揚聲道,「本宮有些頭疼,叫車駕緩一緩。」

「宋將軍叫我傳話……」玉秀急急壓低聲音,放下一半垂簾,側身擋住外頭,「稍後人多之處,見機突圍,不必驚慌。」

他竟與我想到了一處!聞言我驟驚又喜,心中怦怦急跳,越發揪緊。

「告訴宋將軍,不可硬拼,突圍為上,但留得一線生機,再圖制勝。」我摘下頸間血玉,緊緊扣在玉秀掌心,以飛快的語速對她附耳説道,「暉州南郊攬月莊,是叔父昔日蓄養暗人之所,如無變故,可執此物前往,上有王氏徽記……」

外面傳來吳謙焦急的探問,宋懷恩也隨之來到車駕前。

我將玉秀一推,咬牙道,「千萬小心,不可令吳謙起疑!」

玉秀尖削臉龐略見蒼白,神色卻還鎮定,默然一點頭,便自轉身而去,垂簾重又掩下。

我瞧不見外頭諸人的反應,只聽她脆稚聲音,平穩如常道,「王妃並無大恙,只是路上乏了,吩咐車駕儘快到達行館,這便啟駕罷……」

也不知道玉秀用什麼法子,能在吳謙眼皮底下,傳話給宋懷恩。眼下我也顧不了這許多,但求宋懷恩能覷準時機,一擊成功,即便有所犧牲,也務必要有人衝出城去,向蕭綦報訊。

大隊人馬,車駕森嚴,已經引得沿路百姓圍觀爭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熙攘,幾乎將道路圍了個水洩不通。吳謙親自領了儀仗護衛在前面開道,宋懷恩與五百精衛緊隨在我車駕後方……此地已是暉州城中最繁華之處,道旁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此時便是最好的時機,卻遲遲不見外面的動靜,我在車駕中坐立不安,心神懸於一線,掌心汗水越來越多。倘若再不動手……驀然一聲斷喝,仿若雷霆乍起——

「徽州刺史吳謙謀反,豫章王麾下驍騎將軍奉命平叛,將吳謙拿下!」

這一聲斷喝,猶如晴天霹靂當頭劈下。

頃刻間,鉅變橫生,五百鐵騎刀劍出鞘,行動迅如驚雷。

馬嘶、人聲、驚叫、呼喝響作一團!

周遭親兵護衛尚未回過神來,驍騎鐵蹄已到面前,雪亮刀光劃破夜色。

只聽吳謙魂飛魄散的喊道,「來人,快來人——將亂黨拿下——」

毫無防備的市井平民,無不驚恐失措,四下哭號奔走,車馬如流的繁華街市,瞬間變成殺戮之地。平素養尊處優的暉州守軍,在這彪悍鐵騎面前毫無招架之力,連連敗退,連陣勢也未看清,便被踏入鐵蹄之下,如衰草般伏倒……城中街巷狹窄,跟在後面的大隊守軍一時無法趕上前來,更被驚慌奔走的百姓衝散,陷入混亂之中,鞭長莫及。

車駕四周都是吳謙的親兵儀仗,變亂一起,紛紛敗退奔走,無暇顧我。玉秀跳上車來,擋在我身前,全身抖若篩糠,兀自對我説,「王妃別怕,有奴婢守在這裡!」

我猛的將她攬在身側,兩人緊靠在一起,周遭亂軍衝突,殺聲震天……我屏息不能動彈,腦中一片空白,父母親人和蕭綦的身影不斷自眼前掠過……

驀然有馬蹄聲逼近,衝我們而來!

我霍然抬頭,眼前刀光閃動,一騎如風捲到,橫刀挑開鸞車垂簾。

宋懷恩戰甲浴血,橫刀在手,俯身向我伸出手來,「王妃,上馬——」

我拉了玉秀,正欲伸手給他,忽聽一聲勁嘯破空,一枚流矢從後面射來,擦著他肩頭掠過。

「小心!」他一把將我推回鸞車,無數箭矢已紛紛射到馬前。

大隊守軍已從後面趕來,弓弩手箭發如雨,正向我們逼來。

宋懷恩舉盾護體,被迫勒馬急退三丈,身後鐵騎精衛已有人中箭落馬,卻無一人驚慌走避,進退整齊,嚴陣相向。

大軍已到,他們再不走就功敗垂成了……而我的鸞車已在大軍箭雨籠罩之下,眼前箭勢一緩,

宋懷恩又要策馬向我衝來,我將心一橫,向他喝道,「你們先走!」

又一輪箭雨如蝗,四散的親兵又攻了上去,宋懷恩似瘋魔一般,橫盾在前,反手一刀將馬前親兵劈倒,不顧一切朝鸞車衝來。

我拾起射落在鸞車轅前的一枝長箭,將箭鏃抵上咽喉,決然喝道,「宋懷恩,本宮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誤!」

宋懷恩硬生生勒止坐騎,戰馬揚蹄怒嘶,浴血的將軍目眥欲裂。

我昂首怒目與他相峙。

「遵、命!」咬鐵斷金般的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宋懷恩猛然掉轉馬頭,向身後眾騎發出號令,嚴陣如鐵壁般的五百精騎,齊齊勒馬揚蹄,馬蹄如雷動地,掉頭踏過潰散奔逃的親兵,向城中錯落密佈的街巷深處絕塵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氣,倚了車門,軟軟跌倒。

暉州之大,五百精衛就此突圍而出,四下分散匿藏,便如水滴匯入湖泊,一時半會之間,吳謙也未必能將整個暉州翻過來。更何況,城中還潛藏有叔父豢養的暗人——縱然吳謙身為暉州刺史,王氏遍佈天下,無處不在的耳目勢力,他也一樣奈何不了。

吳謙將我押至行館軟禁,裡裡外外派了大隊軍士看守,將個小小行館守得鐵桶一般。

再次踏進熟悉的庭院廳堂,景物一切如舊,我卻從主人變成了階下囚。

我微微笑著,泰然落座,朝吳謙抬手道,「吳大人請坐。」

吳謙冷哼一聲,依然面色如土,形容狼狽不堪,「好個豫章王妃,險些讓老夫著了道!」

我向他揚眉一笑,越發令他惱怒難堪,朝我冷冷道,「念在往日情面,且容你在此暫住,望王妃好自為之!若敢再生事端,須怪不得老夫無禮了!」

「若説往日情面,那也全靠大人輔佐家父,對我王氏忠心耿耿。今日更蒙大人厚待,本宮愧不敢當。」我含笑看他,不惱不怒,直説得吳謙面色漲紅。

「住口!」他厲聲喝斥我,「老夫堂堂學士,無奈屈就在你王氏門下,半生勤勉為官,卻升遷無望!你在暉州遇劫本非老夫之錯,待我專程入京請罪,竟被左相無端遷怒,非但嚴辭呵斥,更扣我奉祿,令我在朝堂中顏面掃地!若不是右相大人保奏求情,只怕連這刺史一職,也要被跋扈成性的令尊大人削去……」

他一徑的怒罵,我卻恍惚沒有聽得進去,只聽他説到父親因我遇劫而發怒——父親,果真對我的事情如此在意麼,當初我離京遠行,他不曾挽留;而後暉州遇劫,也不見他派人救援;及至在那封家書中,他也沒有半句親呢寬慰之言……記得幼時,父親無論多麼繁忙,每天回府總要詢問哥哥與我的學業,常常板起臉來訓斥哥哥,卻總是對我誇讚不已,最愛向親友同僚炫耀他的掌上明珠。及至將我嫁出之前,他都是天下最慈愛的父親。

至今我都以為,父親已經遺忘了被他一手送出去的女兒,遺忘了這顆無用的棋子。我的生死悲歡,他都不再關心,畢竟我已冠上旁人的姓氏……可是……

眼底一時酸澀,我側過頭,隱忍心中酸楚。

吳謙連聲冷笑,「王妃此時也知懼怕了?」

我抬起眼,緩緩微笑道,「本宮很是喜悅……多謝你,吳大人。」

他瞪了我,略微一怔,嗤然笑道,「原來竟是個瘋婦。」

「費盡心機擒來個瘋婦,只怕新主子看了不喜。」我淡淡道,「倒讓你白忙一趟了。」

吳謙臉色一青,被我道破心中所想,惱羞成怒道,「只怕介時三殿下未必還瞧得上你。」

子澹的名字從這卑鄙小人口中説出,令我立時冷下臉來,「你不配提起殿下。」

吳謙哈哈大笑,「人説豫章王妃與三殿下暗通款曲,如今看來,果然不假。」

我冷冷看著他,指甲不覺掐入掌心。

「既然王妃的心已經不在王爺身上,老夫就再告訴你一個喜訊。」吳謙笑得張狂,往日文士風度已半分無存,「謇寧王大軍已經打到礎州,接獲老夫密函之後,已親率前鋒大軍分兵北上,取道彭澤,繞過礎州,直抵長河南岸,不日就將渡河。」

掌心一痛,指甲咯的折斷。

「不可能!」我緩緩開口,不讓聲音流露半絲顫抖,「彭澤易守難攻,叛軍豈能輕易攻克。」

吳謙仿若聽到了天下最可笑的笑話,仰頭大笑不止,「王妃難道不知,彭澤刺史也已舉兵了?」

我喉頭髮緊,一句話也説不出,心口似被一隻大手揪住。

「一旦謇寧王渡河入城,饒是你那夫婿英雄蓋世,也過不了我這暉州!」吳謙逼近我跟前,施施然負手笑道,「那時勤王之師攻下礎州,直搗臨梁關,自皇陵迎回三殿下,一路打進京城,誅妖后,除奸相,擁戴新君登……」

他最後一個字未能説完,被我揚手一記耳光摑斷。

這一掌用盡了我全部氣力,脆響驚人,震得我手腕發麻,心中卻痛快無比。

吳謙捂臉退後一步,瞪住我,全身發抖,高高揚起手來,卻不敢落下。

「憑你也敢放肆?」我拂袖冷笑,「還不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