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12章 禍福

驀的,手上一緊。

我的手被他從身後握住,這才驚覺杯中茶水早已溢滿,我卻還茫然出神,徑直往杯中倒茶。

他笑了笑,也不説話,只接過我手中的茶壺,另取了一隻杯子,重新倒茶。

我羞窘不已,他卻悠然將茶倒好,含笑遞了過來。

「還是我來侍候王妃為好。」他語聲低緩,笑意溫煦。

即便我再愚鈍,這男女情事,總是懂得的。

那一杯茶已遞到面前,穩穩端在他手裡,我卻沒有伸手去接。

我靜靜抬眸看他,想分辨出他眼底的情愫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四目相對,一時沉靜無聲。

他目光深邃,那一點灼人的光亮卻黯了下去,「你還是不肯原諒?」

「原諒什麼?」我直視他的眼睛,竭力平淡地開口,「你有什麼,需要我原諒?」

原本以為,他若不肯解釋,我亦永遠不會問。

那個大婚之夜,是我一生難忘的恥辱。

燭影搖曳,映照在蕭綦臉上,將他的神色照得格外清楚。

他蹙眉,唇角緊抿做一線,似乎不知如何開口,半晌方歉然道,「當日事出緊急,我不得已……」

好一句不得已,時至今日,他仍用這拙劣的藉口來敷衍。

我憤然抬眸,冷冷道,「就算冀州失守,急待你馳援平叛,也未必就急在那一時半刻。」

「冀州失守?」蕭綦霍然轉頭,眼底有錯愕之色掠過,似聽見了十分不可思議之事。

我怒極反笑,「怎麼,王爺已經不記得了?」

蕭綦沉默,面無表情,那錯愕之色也只一閃即逝,再無痕跡。

「左相……岳父大人只説冀州失守,沒有告訴過你別的?」他沉聲問道。

「王爺這話什麼意思?」我心頭一跳,定定看他。

他眉心緊鎖,目光深沉懾人,「那之後,左相一直都是這麼説?」

這一番話,連同他的神色,令我心底陣陣發寒。

我仰起頭,竭自鎮定地與他對視,「恕王儇愚昧,請王爺説明白些。」

房裡陡然陷入僵持的死寂。

我與他四目相對,誰也沒有開口,卻能感覺到他的凝重。

燭芯突然剝的一聲,爆出一點火星,陡然令我想起那個紅燭空燃的夜晚。

濃重的悲哀從深心裡湧上來,壓得我透不過氣。

蕭綦深深看我,眼裡神色莫測,「你真想聽我説個明白?」

「是。」我抿唇直視他。

他緩緩道,「很好,不論再艱難的事,總要自己承擔。」

我咬唇點了點頭。

他負手踱至窗下,背向我而立,緩緩道,「大婚之日,若沒有左相大人的手諭,我豈能調動王氏一手控制的京畿戍衛,連夜開城離京?」

我彷彿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心口驟然抽緊。

「説下去。」我挺直脊背,定定望住眼前燭火。

他的語聲平緩,不辨喜怒,仿若在説一個旁人的故事——

「皇上不滿太子頑劣,外戚專權,早有易儲之心。而太子倚仗王氏之勢,若要易儲,則務必廢去外戚。這些年,皇后和你父親已把持了半壁朝政,惟有右相溫宗慎與皇族親黨,力拒外戚干政,暗中支援皇上易儲。兩派勢力,一直相峙不下,朝中門閥世家,紛紛陷入爭鬥,無心邊關軍務,守土開疆盡仰賴我等寒族武人之力。及至我平定邊關,獨攬四十萬大軍之時,朝廷始知忌憚。右相溫宗慎力主削奪武人兵權,又恐動搖邊疆,不敢貿然動手。他卻不知,皇后與左相,已經另有計量。」

他頓住,我卻已明白他言下所指。

彷彿一桶冰雪從頭頂澆下,剎時寒徹——原來那時候,他們便已想到了聯姻之計。

難怪姑姑一直反對我與子澹的情事,難怪父親總是謝絕那些提親之人。其中不乏京中望族,甚至是與王氏齊名的侯門世家。那時母親曾笑嘆,「只怕在你爹爹眼裡,除了皇子,誰也配不上他的掌上明珠。」

那時,我也是這樣想的。卻不知道,爹爹一早看中的東床快婿,並不是空有一個尊貴身份的子澹,即便子澹將來即位,父親也不會滿足於區區一個國丈之名。姑姑更不會容忍旁人奪去她兒子的皇位。

王氏需要擁有更大的勢力,除了朝堂與宮闈,更需要來自軍中的支援。

從一開始,他們就已經看中了蕭綦,而蕭綦也看中了王氏。

我竟然想笑,一面笑,一面望向蕭綦,「讓皇上賜婚,是你的主意,還是皇后的授意?」

「是我。」蕭綦轉身,迎著我質疑的目光,眼中歉意深深,「我曾奉懿旨,密見皇后與左相……」

他不必説完,我已然懂得。

我微笑,只能微笑,除此再沒有什麼可以支撐僅存的驕傲。

「那麼大婚當日,又是怎樣?」我緩緩開口,一字字説來,竭力不讓聲音發抖。

蕭綦蹙眉看我,隱有負疚不忍之色,目光久久流連在我臉上。

我仰頭,執拗地望定他,等他説下去。

「我以平定南疆之功,御前求娶王氏之女,得皇后親口允諾,皇上無奈,當廷賜婚。右相一黨就此坐立不安,遂與皇上密謀,欲趁我回京成婚之際,密調長寧候趕赴寧朔,執皇上密旨,接掌軍中大權。待我行完大婚,聖旨即刻降下,任我為太傅,名義上晉為三公之列,實則將我架空兵權,留困京城。此事有皇上為援,行動隱秘迅捷,待我與左相知悉端睨,已經是大婚當日。我們當機立斷,借冀州失守之機,調遣禁軍,連夜開城離京。恰逢突厥北犯,天意助我,長寧候守城不力,被我以軍法問斬。至此力挽巨瀾,令皇上削權之計落空。此後我以突厥擾境為由,固守寧朔,三年不歸,與左相內外相應,令皇上莫可奈何。」

蕭綦這一番話,語速極快,只揀緊要經過道來,似乎不忍一一詳述。

我一時有些恍惚,怔怔抬眸,「一切因由,便是如此?」

「是。」他深深看我,滿目憐惜愧疚,卻只答了這一個字。

我低頭回想他的每一句話,想找出一個漏洞來反駁他,證明這一切都是假話。

可是沒有用,非但找不到漏洞,反而越想越是明晰,許多被遺忘的細節,此時回頭想來,竟與他的話一一吻合。甚而,一些事,當年我也曾暗自質疑過……只是那時,我絕不會想到,這一切都來自我至親至信的家人。

我不會,也不敢這樣想。

父親和姑母,怎可能是他們欺騙了我——騙了我,利用我,到如今依然隱瞞我,將一切罪咎推予蕭綦,讓我永遠沉淪於孤獨怨憤之中,如同又一個姑母,身邊再沒有可親之人,只能永遠依附於家族,忠於家族,直至將畢生奉獻於家族。

然而,是他們,偏偏就是他們。

別人可以騙我,我卻再也騙不了自己。

一切都已經清楚明瞭,再透徹不過。

五月的天氣,我卻像浸在冰水之中,這樣冷,冷得寒徹筋骨。

「王儇。」我聽見蕭綦的聲音,聽見他喚我的名字。

我茫然抬眸看他,看著他走到我面前,攬住我肩頭,將我輕輕環住。

他的懷抱很溫暖,如同他的聲音,滿是憐惜,「你在發抖。」

「我沒有!」我抬頭,自心底迸發的倔強,令我陡然生出力氣,從他懷中掙脫,「誰説我發抖,我沒有……不要碰我!」

我覺得痛,全身都在痛,不能容忍任何人再觸碰我一下。

「你,出去。」我撐著桌沿,勉力站定,再也忍不住全身的顫抖。

他一言不發地望著我,那歉疚負罪的目光,越發如刀子割在我身上。

我轉過頭,不再看他,頹然道,「我沒事,讓我一個人歇歇。」

他不語,過了許久才聽見他轉身離去,腳步聲走向門邊。

我再支撐不了,頹然跌伏在案前,將臉深深埋入掌心。

腦中一片空茫,只有淚水滾落。

什麼都想不起來,也説不出口,只能放任眼淚恣意洶湧。

身上驟然一暖,我驚回首,忘了拭去淚痕。

蕭綦俯身將那件大氅披在我肩上,只低低説了一句,「我就在外面。」

看著他轉身離去,我陡然惶恐,只覺鋪天蓋地都是孤獨。

「蕭綦……」我啞聲喚他,在他迴轉身的那刻,淚水再度滾落。

他一步上前,將我擁入懷中。

「都過去了。」他撫過我鬢髮,「那些事,已經都過去了。」

他將我抱得這樣緊,手臂壓到了傷處。

我忍住痛楚,一聲不吭,唯恐一齣聲,就失去了這溫暖的懷抱。

他的下巴觸到我臉頰,些微的胡茬輕輕扎著我,隱隱刺痛而又安恬。

「雖是過去了,你也終究要面對,不能一生一世躲在家族羽翼之下。」他凝視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説道,「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王妃,是與我共赴此生的女人,我不許你懦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