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業 第3章 良人

子澹會怨我,會怪我,然後會忘了我。

子澹會冊妃,會迎娶一位美麗嫻淑的王妃。

子澹會和她恩愛相守,紅袖添香,舉案齊眉,一起度過漫漫時光,直至老去。

子澹,子澹,子澹……

天旋地轉,漫天都是他的名字,都是他的容顏。

一絲絲的疼痛,不夠鋒銳,卻慢慢在心底最深處,泅開沉鬱的鈍痛。

婚期已近。

家中變得很忙,徐姑姑他們每日出入奔忙,籌備大婚典儀。

我卻閒下來,不用入宮請安,不用踏出府門,只需在房中端莊危坐,聽宮中嬤嬤教習新婚儀俗,教我一件件記住,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不斷有人來道喜,吉詞美譽塞滿耳中。

晨昏朝暮,就在混沌忙亂中如水滑過。

夜裡,我總是看書看到很晚,直至更深人靜,直至困得再也睜不開眼。

只有這樣,我才沒有精力去想太多,沒有時間想起子澹。

偶爾,我會想起那個遙遠模糊,卻又異常清晰的名字,我即將嫁與的……記不起他的身影,從未見過他的容顏。可犒軍時的驚鴻一瞥,總在眼前揮之不去。

蕭綦,這個名字,從此就要與我相聯一生了。

豫章王妃,從此我將不再是無憂無慮的上陽郡主,而將以這個新的身份,與那個素昧平生的男子一起走向不可知的此生……

十五天後,迎來我的大婚之期。

我的婚禮按公主出嫁的禮儀舉行,半夜開始裝扮,天未亮就向父母跪恩辭行,隨後入宮向皇上皇后謝恩,鸞儀從太華門出,過宣華門、坤德門、奉儀門……喜樂喧天,沿途大紅錦緞鋪道,一路灑下燦金的合歡花瓣漫天飛揚,六百名宮人,紅綃華幔,翠羽寶蓋,簇擁著旒金六鳳大紅鸞轎,逶迤如長龍,穿過宮城、皇城、內城,直達敕造豫章王府。

洞房之中,兩名喜娘帶著僕婦婢女侍侯左右,外邊絲竹喜樂之聲不絕於耳。

鳳冠禮服加上厚厚的蓋巾,讓我整個人如被層層捆綁,動彈不得。

錦兒在旁邊不時絮絮叨叨説些喜慶吉利的話討我高興,我卻連聽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從半夜開始折騰到現在,一襲厚厚的蓋巾下面,我的世界混沌一片,什麼都看不見,直聽得耳邊喧天的喜樂,從早上到現在從未停歇。

混混噩噩之間,被喜娘牽引著拜了堂,又被引入洞房。

進得洞房,稍稍安靜了不到片刻,喜娘們又開始折騰,沒完沒了的祈福頌吉。

若按規矩,我必須等新郎入了洞房,才能吃喝。

幸好錦兒乖巧,悄悄盛了燕窩給我,不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力氣坐到現在。

再過片刻,我將要面臨今晚最忐忑的一刻。

那個人,那個令世人敬畏如神魔的人,如今成了我的夫婿。

剛剛與他一起拜了天地,從蓋巾下面隱隱看見了他的足尖。

那麼近,他離我那麼近。

當日遠遠望見,就已令我震駭的人,如今近在咫尺,我卻不再懼怕。

這就是我的姻緣,我的了。

與其惶惶,不如坦然。

他也是血肉之軀的凡人,或許他也不見得那麼可怕,或許我的姻緣也不見得那麼糟糕。

正如哥哥勸慰我説,豫章王是頂天立地的好男兒,英雄美人,正是良配。

我回之以淡然一笑,或許吧。

只要沒到最糟糕,總還有一絲希望。

不知什麼時候,發覺外邊的喜樂絲竹聲停了。

現在還早,怎麼會這樣快就結束了喜筵。

過得一陣,喜娘也開始暗自切切。

我直起身,微覺詫異,正想叫錦兒去外面看看,卻聽得一陣腳步聲紛至沓來。

隨之而來的,是門外的人聲紛亂。

「將軍甲冑佩劍在身,刀兵之物乃大凶,不可靠近洞房,請將軍止步。」

「末將奉王爺令諭,務必當面稟報王妃。」

一個男子聲音,冷硬如石,不帶半分情緒,驚破洞房花燭夜一派旖旎。

「奴婢可以代為通傳,王妃典儀在身,不能面見外人。」

「事出緊急,王爺吩咐一應禮儀從權,請王妃恕罪。」

門口徐姑姑與之相執不下,語意已帶薄怒。

我站了起來,方一起身,眼前便一陣暈眩。

「王妃小心。」錦兒慌忙扶住我。

那頂鳳冠沉重無比的壓在頭上,讓我幾乎直不起脖子。

我勉力打起精神,走到門前,淡淡開口,「本宮在此,將軍有話請講。」

外面靜默了片刻,那人依然用冷硬的聲音開口,「啟稟王妃,方才收到火漆傳書,急告冀州失守,前方十萬火急,王爺已經前往行轅大營,即刻領軍馳援,特遣屬下告知王妃,實因事出緊急,無暇向王妃當面辭行,待王爺平定叛亂後,自當向王妃請罪。」

腦中有一剎那的空白。

片刻之後,我恍然回過神來。

他是説,洞房花燭夜,我的夫婿尚未踏入洞房,就離京出征了。

我連他的樣貌聲音都一無所知,就這樣被丟在洞房中,一個人度過新婚之夜。

我突然想笑,卻笑不出聲來。

這位堂堂豫章王,當初是他向皇上請求賜婚,要與我的家族聯姻。

不管為了什麼,不管甘不甘心,總也是他自己求來的。

我尚且盡心盡力做足每一分工夫,到了這一刻,一道火漆傳書,他便拂袖而去,連敷衍周全的工夫都懶得花嗎?當面辭行又能用得了多少時間,縱然軍情如火,也未必就燒到了眉毛。

我不在乎他是否跟我洞房,也不在乎他是否體諒我的感受。

但我絕對不能容忍他如此羞辱我,羞辱我的家族。

劇變橫生,**驚破。

周遭僕婦喜娘噤若寒蟬,連錦兒都不敢做聲。

大概從未見過新郎臨陣而去,棄洞房不顧的場面,眾人都被這變故驚得不知所措,一時間個個呆若木雞,面面相覷。

頭上鳳冠壓得我胸中幾乎窒息。

我終於笑出聲來,冷寂的屋子裡,只聽見我揚聲長笑。

張貼大紅喜字的房門被我一把推開,夜風撲面,吹起蓋巾冷簌簌打在臉上。

我揚手扯下蓋巾,眼前一時光亮大盛。

喜娘僕婦大驚,紛紛跪倒,為首的喜娘急道,「王妃不可,大婚之禮尚未完成,萬萬不可揭開蓋巾!」

面前數名甲冑佩劍的男子,為首那人驟一見我,驚得呆住,見我掀了蓋巾,竟也不知道低頭回避,目光直直停駐在我臉上,過了片刻才回過神來,率先屈膝跪下,後面幾人跟著單膝跪地,身上錚錚鐵甲發出金屬特有的冷硬刮劃之聲。

我冷冷注視跪在面前的人,那身雪亮鐵甲,閃爍冰冷寒光,跪在那裡如石刻般紋絲不動。

第一次見到重甲佩劍的軍人,那麼近地站在我眼前。

這就是豫章王的親衛將領,不知道我那,又當是怎樣一個冷硬若鐵,無情無義的人。

思及此,我不怒反笑,抬手將蓋巾擲到他面前,「煩請將軍將此物轉交王爺,代我轉告他,大婚之禮既然從權,那就不勞他尊駕了。」

喜娘急急攔住,「王妃息怒,蓋巾不可隨便帶走,這樣不吉利的。」

「你説什麼」,我冷冷道,「豫章王天縱英明,自然是吉人天相,本宮得遇,嫁入將門,也算萬幸大吉了。」

「王妃請收回此物,末將自當將王妃心意轉達王爺,還望王妃珍重。」那男子低了頭,將蓋巾雙手奉上,末一句話低了聲氣,也不復剛才的強硬。

我淡淡一笑,道:「將軍敢帶人直闖洞房,還怕這區區一件小事嗎?」

那男子面紅耳赤,俯身重重叩首,「末將知罪!」

豫章王不辭而別倒也罷了,連一個小小將領都可以硬聲硬氣欺上門來,當真是囂張之極。

爹爹的話果然沒錯,這些擁兵自重的將領對我們士族再沒有半分敬畏之心。

自此後,我嫁入將門,就要置身在這一群武人之中了。

夜風透衣而過,我微微仰首,只覺心中一切成灰。

「將軍請回吧,本宮不送了。」

我轉身,跨入房中,房門在身後砰然關閉。

喜紅錦繡的洞房之中,我孑然面對一雙碩大的紅燭高燒,燭淚兀自低垂。

一整夜,我將自己鎖在房中,任憑門外任何人求懇都不開門,連母親也被拒之門外。

他們都多慮了,我既不覺得傷心,也沒有什麼可憤怒,只是累了,不想再強裝笑顏。

心底空空蕩蕩,一如這空空的洞房,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映襯著滿眼錦繡輝煌。

説不出是荒涼還是冷寂,捂著胸口,彷彿找不到跳動的痕跡。

就這樣倒在床上,裹一身大紅嫁衣,懵懵睡去。

夢裡誰也沒有見到,沒有父母,沒有哥哥,沒有子澹。

只有我孑然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