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是真相,全部真相,絕無虛假。」證人說道。
證人並沒有在嚼口香糖,但是他的下巴不停地動著。有時他強調某個觀點,用舌頭髮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好像一直在嚼口香糖。他的臉很窄,看上去很多疑,臉上的表情時而溫和、時而輕蔑。他的脖子很細,頭髮的顏色和質感都很像甘草。當他想特別強調什麼的時候,就會在說話時把頭偏向一邊,好像正在用他那看不見的口香糖變著什麼花樣,同時眼神嚴厲地注視提問者。另外,除了,他習慣稱呼其他所有人為「大人」,這可能是出於內心深處的敬畏。他噘起的嘴唇和印著鐮刀斧頭的領帶也可能是在暗示他的共產主義的傾向。
開始問話。
「你的全名是霍勒斯·卡萊爾·格拉貝爾,你住在帕特尼的本傑明大街八十五號,對嗎?」
「沒錯。」證人同意道。他顯得既興奮又戒備,彷彿在向任何質疑他的人發出挑戰。
「你以前是否在杜克街的多爾賽大廈物業中心工作?就是被告居住的地方。」
「是的。」
「你當時的工作是什麼呢?」
「我是特殊清潔工。」
「到底什麼是特殊清潔工呢?」
「是這樣的。有時他們搞得亂七八糟,搞得大廈的清潔女工很不高興。比如他們的菸灰缸滿了,他們就把菸灰都倒進廢紙簍。用過的剃鬚刀隨手一塞,只要自己看不到就行了。還有那種東西他們也到處扔。嗯,你懂我在說什麼。特別是開了派對之後,就需要特殊清潔。」
「一月三日的時候,你是否還在那裡工作呢?」
「那天啊,」霍勒斯·卡萊爾·格拉貝爾著重強調,「那天我還在那裡工作。」
「好的。你認識死者休謨先生嗎?」
「我可沒那麼榮幸和他能有什麼私交——」
「請正面回答你的問題。」法官嚴厲地說。
「好的,法官大人。」證人慢條斯理地說,他的下巴向前伸著,咧開上唇、露出牙齒。「我正要說,只有一次我們之間的關係變得很親近,當時他給了我十英鎊,讓我不要把他當小偷的事說出去。」
之前好幾次,書記員都有機會在記錄中寫下「轟動」這個詞。而這一次很難說是全場轟動,因為沒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但是因為格拉貝爾用那種隨意的口吻說出來,反而顯得格外聳人聽聞。法官慢慢拿下了眼鏡,從他的假髮上解開又疊好,然後認真審視著他。
「你知道自己現在在說什麼嗎?」蘭金法官問道。
「哦,完全知道,法官大人。」
「我只是想要確認一下。請繼續,亨利爵士。」
「我們也正要弄清楚這件事,法官大人。」聲音低沉,「那麼現在來說說,你如何確信自己認得出死者本人呢?」
「我之前在另一個地方工作,距離不太遠。每個星期六早上,他們都會把這星期的收入放在皮質袋子裡,帶到郡中央銀行。我會跟著去,差不多算是保鏢,你懂的,倒不是說真的有這個必要,就是裝個樣子。死者什麼都不做。我的意思是,他不會親自在櫃檯上接受錢款之類的。他會從銀行後面的小門裡走出來,雙手放在背後站著,對著帶錢來的鉑金斯先生點點頭,就像在為他賜福一樣。」
「你認為你在那裡見過他幾次?」
「哦,很多次。」
「十幾次,你覺得差不多嗎?」
「還要更多。」證人堅持道,一邊懷疑地搖著頭,一邊從他缺了一顆牙的空隙中大口吸著氣。「差不多六個月裡每個星期六。」
「那麼,一月三日星期五早上你在哪裡?」
「在3c房間裡清理垃圾桶,」格拉貝爾立馬答道,「那是安斯維爾先生的公寓。」他對著被告快速做了個看似嘲諷的手勢,用他的拳頭頂著下巴像是要把它抬起來,然後又立馬裝模作樣地審視起來。
「垃圾桶在哪兒?」
「在廚房。」
「廚房能通到餐廳嗎?」
「是的。」格拉貝爾贊同地說。
「中間的門關著嗎?」
「是的。或者說差不多關上了,只留了一條縫。」「當時你看到或者聽到了什麼?」
「嗯,我沒怎麼出聲。當時我站在廚房裡,聽到餐廳的門開了。那是餐廳的另一扇門,通向入口的。我心想:‘哎呀!’因為安斯維爾先生通常這個時間不會回來。我從門縫偷偷看出去,只見一個男人走進餐廳,腳步輕快。你看得出他有點圖謀不軌。餐廳的百葉窗也全都拉下來了。首先,他把各面牆都敲了一遍,彷彿在找保險箱;然後他把櫃子裡的抽屜一個個開啟。一開始我不知道他從裡面拿了什麼,因為他背對著我。然後他走了過去,拉起百葉窗,為了看得更清楚些。這時我看清了他是誰,也看清了他手上拿的東西。」
「他是誰?」
「死者,休謨先生。」
「那麼他手上拿的是什麼?」提高了嗓音問道。
「安斯維爾上尉的手槍,就是你放在桌子上的那把。」
「請把它遞給證人。仔細看看,請確認這是死者星期五早上從櫃子裡拿出來的那把槍嗎?」
「就是這把。」在手槍被遞到他手上之前,證人就一口氣說出了手槍上的編號。他取下彈夾,再把它推回去,然後拿著這把手槍轉過身,嚇得離他最近的女陪審員下意識地向後躲閃。「幹嗎,有一次他們聚會玩得越來越嗨,就是我去把手槍的子彈全卸下來的。」
「告訴我們你看到休謨先生之後發生了什麼?」
「我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就是這樣。他拿出一個小筆記本,然後非常仔細地對照裡面的什麼東西。接著他把手槍放進了自己口袋。好吧,這真的太過分了。我立馬走出去說道:‘你好。’我不需要尊重一個小偷。雖然他假裝鎮定,但還是被嚇了一大跳。他雙手放在背後,轉過身來,壓低眉毛,我敢說,他是想裝成拿破崙的樣子。他說:‘你知道我是誰嗎?’我說:‘是的,我也知道你剛偷了安斯維爾上尉的槍。’他說,別胡說八道,說我在開玩笑。我聽得出那是有人幹了壞事之後想要隱瞞過去的口氣,我很清楚。所以我知道他心裡也清楚得很。有一次,波弗雷利勳爵打牌的時候在他的背心口袋裡藏了a、k、j,結果被抓了現行——」
「這部分你可以跳過。」法官說。
「好的,法官大人。我說:‘不管這是不是玩笑,你都要到物業經理那兒去,解釋一下你為什麼要偷安斯維爾上尉的槍。’他變得更安靜了。他說:‘好吧,但是你知道什麼對你是最有利的嗎?’我說:‘我不知道,大人。因為我這輩子就沒見過什麼好事。’他說:‘如果你不把這件事說出去,我會給你一英鎊。’我敢打賭他在銀行從來沒用過這種口氣。我想我終於明白他在打什麼主意,然後我說:‘我知道那是什麼,大人。那是蠅頭小利,這我可見多了。’他說:‘好吧,十英鎊,這是我的上限了。’然後他就拿著那把槍離開了。」
「你拿了那十英鎊嗎?」法官問道。
「是的,法官大人。我拿了,」格拉貝爾挑釁地抱怨道,「換你會怎麼做?」
「這不是我敢判斷的問題了,」蘭金法官說,「繼續,亨利爵士。」
「他帶著槍走了。」搖了搖頭,「在那之後你做了什麼?」
「我知道他要幹壞事,所以我想我最好提醒一下安斯維爾上尉。」
「哦?那你提醒安斯維爾上尉了嗎?」
「是的。不是因為他是什麼善人,但是我覺得我有義務這麼做,僅此而已。」
「你是什麼時候告訴他的?」
「我當時辦不到,他去了鄉下。但是第二天他意外地回來了——」
「所以,在兇案發生的那個星期六,他其實還是在倫敦,對嗎?」說著。他停了下來,看著對方下巴在動,跟做鬼臉一樣,等著他回答。「你是什麼時候見到他的?」
「星期六傍晚大約六點過十分。他把車開到這一排公寓後面的停車場。那裡沒有其他人,所以我就告訴他休謨先生昨天到他公寓去,偷走了他的槍。」
「他說了什麼?」
「開始他的神情很古怪,好像在沉思什麼。然後他說:‘謝謝,這非常有用。’他掏出半克朗遞給我。接著他掉轉車頭,嗖地開走了。」
「現在聽我說,孩子。那把在被告口袋裡找到的手槍,那把被認為是被告在星期六晚上帶過去對付休謨先生的槍,實際上是休謨先生本人在星期五從公寓偷出來的?沒錯吧?」
「絕對沒錯。」證人答道,身體向前傾出證人席,以此呼應伸出的手指。
坐了下來。
格拉貝爾可能是個無禮又多嘴的證人,但是他的證言卻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然而,我們知道,一場激烈的抗辯即將來臨。雖然沃爾特·斯托姆爵士一句話都還沒說,但是證人和這位總檢察長之間的敵意已經顯而易見。在倫敦人心中,對於紅袍法官有著本能般的敬畏和尊重,因為法官代表著國家和法律這些根源深厚的概念。格拉貝爾對法官展現出近乎謙卑的順從,但是他對檢方就沒有這樣的態度。對他來說,檢方只不過是想要幹掉他的人。格拉貝爾在站上證人席的時候就肯定注意到了他們,做好了進攻的準備。而沃爾特爵士那無意的傲慢眼神也完全不能安撫他。
「啊,格拉貝爾。你告訴我們你從休謨先生那裡得到了十英鎊?」
「是的。」
「你認為你接受這筆錢的行為是正直的嗎?」
「你認為他給我這筆錢的行為是正直的嗎?」
「我認為,休謨先生的習慣不是我們要討論的問題——」
「那麼,應該討論一下這些問題。你想因為這個就吊死那個可憐的傢伙。」
總檢察長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可怕,以至於證人都嚇得微微向後退了一步。「你知道藐視法庭罪嗎,格拉貝爾?」
「是的。」
「如果你不知道,法官大人也會仔細給你解釋。為了避免一些不愉快的後果,我必須告訴你,你來這裡要做的就是回答我的問題,沒有別的事。我說得夠清楚了嗎?」
格拉貝爾臉色蒼白,看上去好像被鏈條拴著一樣。他的頭向一側扭著,沒有說話。
「很好。我很高興你能理解。」沃爾特爵士把手上的檔案整理好。「據我所知,」他繼續道,斜著掃了一眼陪審團,「你是馬克思主義的擁護者?」
「從來沒聽說過他。」
「你是共產主義者嗎?」
「可能是吧。」
「你是還沒下定決心嗎?你到底有沒有從休謨先生那裡接受賄賂?」
「我有。但是之後我立馬將此事告訴了安斯維爾上尉。」
「我明白了。你的正直建立在你的不正直之上。這就是你希望我們相信的嗎?你希望我們相信因為你兩次背叛了別人對你的信任,反而使你變得更值得信任了?」
「呃,你這是在說什麼啊?」證人大聲說道,瞪著眼睛看著周圍。
「剛才你告訴我們,一月三日的時候,你受僱於杜克大街的多爾賽大廈。你現在還在那裡任職嗎?」
「沒有……我離職了。」
「你離職了,為什麼?」
一陣沉默。
「你是被開除的嗎?」
「你可以這麼說,沒錯。」
「所以你是被開除了。為什麼?」
「回答問題。」法官嚴厲地說。
「我和經理相處得不好,他們又人員過剩。」
「當你離職的時候,經理是否給你寫了推薦信?」
「沒有。」
「如果你真的是因為你告訴我們的理由離職的話,他一定會給你一份關於你工作經歷的離職證明,不是嗎?」
沃爾特·斯托姆爵士沒有事先調查過這名證人。但是根據他長久以來的經驗,他完全知道在沒有任何背景資訊的情況下,應該從哪裡入手攻擊對方。
「你告訴我們一月三日星期五早上,你在被告的公寓‘清理垃圾桶’?」
「是的。」
「安斯維爾先生和安斯維爾上尉大概多久沒在公寓了?」
「大概兩星期。」
「大概兩星期。如果他們已經離開了這麼長時間,那麼為什麼有必要清理垃圾桶?」
「他們可能回來過。」
「就在剛才,你告訴我這位博學的朋友,沒想到任何人會回來。不是嗎?」
「有時總要去清理一下。」
「在整整兩星期的時間裡都沒有任何人去清理過?」
「不,那是——」
「我告訴你,當住戶出門的時候,垃圾桶不就應該被清理了嗎?」
「是的。但是我得確定一下。你看,法官大人……」
「然後你告訴我們,」總檢察長繼續說道,雙手撐在桌子上,沉下肩膀,「你進行清理的時候,所有的百葉窗都是拉下來的,你的動靜也很小。」
「是的。」
「你習慣在黑暗中清理垃圾桶嗎?」
「你看!我從沒這麼想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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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