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見了。」瑪麗·休謨說。
我眨了眨眼。她說這話似乎想要表達某些含義。我得到的指示是,如果她想要討論案件,就和她討論,但是現在我除了沉默以外,完全不知道該幹什麼。
「這件衣服本應掛在櫃子裡,但是卻不見了。」女孩繼續道,「我搞不明白一個印臺和這件事會有什麼關係,你呢?」
如果的辯護是建立在一扇猶大之窗、一件高爾夫球外套和一個印臺上,我認為這真是相當奇怪的辯護了。
「嗯,那個印臺就在那件外套的口袋裡。弗萊明先生迫切想拿到它。我,我本以為你會知道點什麼。實際上,那件外套和那個印臺都不見了。哦,上帝啊,我不知道還有人在屋子裡!」
最後幾個詞她說得太輕,以至於我都聽不清楚。她站了起來,把菸頭扔進了爐火中。突然之間,她擺出一副溫柔的女主人的表情,對著客人的臉蒼白得跟湯糰一樣。我回頭一看,斯賓塞·休謨醫生正走進來。
他腳步輕快但穩健,彷彿是要迎合現在的氣氛。休謨醫生的頭髮梳理得很整齊,當中的分界線至少有四分之一英寸寬,圓圓的臉上帶著對家人的擔憂和同情的神色。他那雙分外凸起的雙眼,和照片裡他死去的哥哥相似;他毫無興趣地掃了我一眼,然後彷彿打量起整個房間來。
「你好,親愛的,」他輕聲說道,「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眼鏡?」
「沒有,叔叔。我確信你的眼鏡沒在這裡。」
休謨醫生捏著下巴,走過來看了看桌子,然後又看了看壁爐臺,最後他還是沒找到,只能躊躇地站著。然後,他帶著詢問的眼神看向了我。
「這是我的朋友,斯賓塞叔叔。名叫——」
「布萊克。」我說。
「你好,」休謨醫生的語調刻板,「我似乎認得你的臉,布萊克先生。我們之前在哪裡見過嗎?」
「沒錯,你也看起來很面熟,醫生。」
「可能是在今天早上的庭審。」他說。然後,他搖了搖頭,別有深意地看著瑪麗;現在已經完全無法從她的身上看到幾分鐘之前的那種活力。「事情挺糟的,布萊克先生。別耽誤瑪麗太長時間,好嗎?」
她立刻回應:「庭審如何,斯賓塞叔叔?」
「和預想的一樣順利,親愛的。不幸的是,」——我後來瞭解到他總是喜歡用充滿希望的語句開頭,然後再皺著眉頭說,「不幸的是」——「不幸的是,我擔心最後的判決仍然只存在一種可能性。當然,如果梅里維爾真的在行,他毫無疑問會準備一些醫學證據來證明被告精神失常。不幸的是——天啊,沒錯!我現在記起來我在哪裡見過你了,布萊克先生。在老貝利的大廳裡,我想我看到你在和亨利爵士的秘書交談。」
「亨利爵士和我相識多年,休謨醫生。」我誠實地答道。
他看上去很感興趣。「不過,你並沒有參與這個案子?」
「沒有。」
「嗯,好的。我能問問(就我們之間私下說說)你是怎麼看待這起不幸的事件嗎?」
「哦,他會被宣判無罪,毫無疑問。」
一陣沉默。只有火光照亮這個房間;天色暗了下來,開始颳起了風。我遵照指示「製造一點神秘不安的氛圍」,最後效果如何不得而知。但是休謨醫生不經意地從他的背心口袋裡拿出一副綁著黑色緞帶的眼鏡,小心地架在鼻子上,然後看著我。
「你的意思是,雖然他確實有罪,但是會因為精神失常而被判無罪?」
「他精神正常且無罪。」
「但那太荒謬了。簡直荒謬絕倫!那孩子絕對瘋了。就單說他關於威士忌的證言——對不起,我想我不該談論這件事。我想他們今天下午可能會傳我出庭做證。對了,我一直以為證人會跟陪審團一樣,在監視下被聚集到一起;現在我才知道,只有在一些案件中會採取這樣的手段。考慮到這次的情況非常明朗,檢察官不認為這個案件中有這個必要。」
「如果你是檢方證人,斯賓塞叔叔,」那女孩說道,「他們會允許你說吉姆瘋了嗎?」
「可能不會,親愛的;但是至少我會盡力去暗示這一點。畢竟我欠你這麼多人情。」然後他再次意味深長地看著我,「現在的問題是,布萊克先生。對於你的態度,我很感激。我知道你想盡力安慰瑪麗,希望她能在庭審過程中打起精神。但是給人虛假的希望是——該死的。先生,這是非常無情的。我就這麼說了吧:無情,沒有其他詞彙可以形容。記住,瑪麗,你可憐的老父親躺在那裡,被謀殺致死,入土安葬;這些事實才是你的支柱。」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看了看錶。「我必須要走了,」他輕快地補充道,「俗話說,‘時間不等人’。嗯,對了,瑪麗,我是不是聽到你在說些荒謬的事,關於我的棕色粗花呢外套,那件舊外套?」
她坐在爐火旁,雙手環抱著膝蓋。這時,她抬頭看了一眼。
「那是件不錯的外套,斯賓塞叔叔。花十二畿尼買的。你也想找回那件外套,不是嗎?」
他憂心地凝視著她。「是這樣的,瑪麗,這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人在經歷喪親之痛的時候,反倒會去關注那些最細枝末節的問題。我的天,親愛的,你為什麼如此在意那件外套?我告訴過你,我把它送到洗衣店去了。那之後,我自然沒空去管那件舊高爾夫球外套,因為有那麼多其他的事要考慮!我只是忘了去取,就我所知,它現在應該還在洗衣店裡。」
「哦!」
「你明白的,對吧,親愛的?」
「嗯,」她說,「你是連口袋裡面的印臺和橡皮章一起送到洗衣店了嗎?還有那雙土耳其拖鞋?」
雖然這話說得不太明白,卻也沒有故意要去刁難誰的意味。但是休謨醫生取下了眼鏡,放回了口袋裡。就在這時,我注意到門口的門簾動了一下,有人正向裡張望。光線不夠強,不能完全看清楚他的臉——似乎是個瘦削的男人,一頭白髮,面部沒有明顯特徵。但是他的一隻手好像在擰著門簾的一角。
「我想我真這麼幹了,親愛的,」休謨醫生的聲音突然改變,就像那抓住門簾的手一樣突然。但他仍然努力說得輕鬆些,「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去憂心這件事。洗衣店裡都是些老實人。哎呀,哎呀,我真得走了。嗯?哦,原諒我,這是特里加農醫生,我的朋友。」
門口的男人把手放了下來,微微鞠了個躬。
「特里加農醫生是精神病學專家,」他微笑著解釋道,「好了,我真的必須要走了。再見,布萊克先生。別往瑪麗的腦子裡面灌輸荒謬的想法,也別讓她對你這麼做。親愛的,今天下午試著睡一會兒吧。晚上我會給你些藥,讓你忘記所有的煩惱。‘把憂慮的亂絲編織起來的睡眠’,莎士比亞是這麼說過吧?沒錯,確實如此。再見。」
雷為雷金納德的簡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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