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湖說:「夜熙,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麼要在那種情況下說出那樣一句話來?」
三
結果第二天早晨,沈夜熙的造型徹底走了驚悚路線,一頭亂髮,鬍子拉碴,再加上兩隻充血的眼睛,整個一個et。姜湖一睜眼,不動聲色地盯著他足足看了三十秒,才迷迷糊糊地問:「夜熙?」
要不然呢?
沈夜熙沒理他。姜湖特別困惑地揉了揉眼睛:「你怎麼了?」
沈夜熙:「你昨天晚上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啊?什麼話?」姜湖打了個哈欠揉揉眼睛,迷茫地問,「我昨天……」
後半句被卡在嗓子裡了,因為沈夜熙直接把他拎起來丟到衛生間了:「給我清醒清醒,快點,有話問你。」
五分鐘以後,姜湖從衛生間裡晃悠出來,看來冰水對他的刺激作用有限。他又大大地打了個哈欠,眼角冒出點淚水的痕跡,弓著身子,下巴抵在桌子上,雙目無神地盯著桌布發呆,直到微波爐輕響一聲,沈夜熙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漿糊你怎麼還夢遊?去把牛奶從微波爐裡拿出來!」
「……哦。」姜湖眼睛半睜不睜地站起來,飄到廚房,開啟微波爐,把兩杯牛奶拿出來,然後繼續之前的動作,趴在那發呆。
沈夜熙手裡端著盤子,用胳膊肘在姜湖的腦袋上敲了一下:「機靈點,別跟條死狗似的,一會吃完跟我出去。」
姜湖非常哀怨地看了他一眼,然後小心翼翼地說:「我能……」
「不能!」沈夜熙瞪他,「獎金……」
「請客。」姜湖有氣無力地擺擺手。
沈夜熙翻了個白眼:「那你年休假是不是也想加班?」
姜湖立刻坐直了,比打了雞血還精神:「我們一會去哪?」
兩個人飛快地解決了早飯,開車走了。
離市區越來越遠,姜湖一開始還蜷在車上閉目養神,後來道路太顛簸了,生生地把他給顛醒了。
等到沈夜熙把車停下來的時候,就看見他一雙眼睛望著窗外,眼鏡片反射著地上殘餘的雪光,正在思量著什麼。
沈夜熙伸手在駕駛位上拍了拍,以喚回姜湖的注意力:「到了,下車吧。」
姜湖卻沒動,只是轉過頭來看著他,車裡光線不好,沈夜熙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聽見他低聲說:「你想好了麼?一定要追溯已經死了的過去麼?我表達不大好,也許說得不那麼對,但是所謂‘過去’,就是已經確定、已經不能挽回不能回頭的東西,你抓著一點不知真假的蛛絲馬跡就追尋過去,何必呢?」
沈夜熙沒說話。
「我們還是回去吧?況且我覺得,有些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可能已經永遠隨著死了的人埋在了地底下了,你覺得你有可能把它再挖出來麼?你不是一直說凡事都要有證據的,否則猜測永遠都是猜測。」
沈夜熙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你就陪我下去看看吧,就看這一次。」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姜湖終於伸手開啟車門:「好吧,你帶我去看看。」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在杳無人煙的郊區小徑上,沈夜熙帶著姜湖七拐八拐地進了一個小巷子,走過廢舊的倉庫,地上還有沒清乾淨的血跡,空氣中滿是塵土和腐朽的氣味,連雪的清香都掩埋不去。
「我估計這邊沒人敢來了,那時候鬧得挺大的。」沈夜熙笑了下,伸手摸著一個小小的、漆黑的房間的柱子,「據說我在裡面住了將近四天,你進去看看嗎?」
不等姜湖出聲,他就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手電,拉起姜湖的手,走了進去。姜湖注意到,即使現在是白天,門開著,手電也開著,連他這個近視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沈夜熙的腳步卻突然不穩起來,深一腳淺一腳的,就像他身處黑暗看不見腳底下一樣。
沒有光,沒有聲音,連最起碼的維持生命的空氣都顯得那麼渾濁稀薄。姜湖知道這四天絕對沒有沈夜熙說得那麼輕描淡寫,他會被自己動脈和心跳吵得睡不著,四天的時間不吃不喝不睡……
這樣看來,不是沈夜熙已經超越了人體極限,就是他出現了恍惚和幻覺,自己也弄不清自己的情況。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驗證他的想法,這時候,沈夜熙忽然乾巴巴地笑了一聲:「其實說起來,我真的覺得自己被關的時間沒有四天那麼長……」
「那你記得自己被關在這裡的時候發生了什麼嗎?」姜湖問。
「我……」
「你記得自己都在做什麼麼?你那時候真的清醒麼?」姜湖感覺到沈夜熙的身體極小幅度地抖了一下,他不怎麼費力把自己的手從沈夜熙手裡抽出來,輕輕地托住沈夜熙的手臂,肩膀抵住沈夜熙的身體。
姜湖平時不大注意鍛鍊,很瘦,沈夜熙能感覺到他身上堅硬的骨頭,然而他忽然覺得那種來自骨頭的硬度非常的堅實,熟悉的黑暗帶給他的不安,奇異地褪去了一點。
姜湖說:「我們出去吧,你不像你自己想象得那麼樂觀。」
沈夜熙沒再爭辯什麼,順從地隨著姜湖走了出去。陰沉沉的冬日裡難得有這樣明媚的天氣,沈夜熙靠在一邊的牆壁上點了根菸,姜湖在一邊陪著他,突然問了一句:「你當時想的,他們的下一批貨會運到哪裡呢?」
「嗯……嗯?」沈夜熙一開始沒反應過來,頓了一下,才遲疑著回答,「我猜多半會走水路從t市轉過來吧?當時我們查得很嚴,幾乎斷了他們的……」
姜湖聽到這裡,就輕輕地嘆了口氣。
沈夜熙的話音戛然而止,他聽到姜湖輕輕地說:「夜熙,可是我聽盛遙說過,當時已經沒有你所謂的‘下一批貨’了。」
沈夜熙愣住。
「你已經不記得了吧,其實當時是你和方謹行冒險帶人斷了他們交貨的貨源,抓住了一批走私毒品的慣犯,之後對方火力太強,你們倆為了掩護其他人才被抓住的。」姜湖輕輕地說,「夜熙,你還要查下去麼?當時是什麼樣的情況,只有你一個當事人,可是你卻並不像自己想象得那麼清醒。」
「可是我覺得……」
「感覺剝奪會影響複雜的思維過程和認知過程,一開始,你會焦躁不安,精神難以集中,慢慢地,情況變得更壞,你會產生幻覺,你的思維、認知和麻木的感官會合起夥來欺騙你,你甚至會雙手發抖、不能筆直走路,痛覺減退,更重要的是,被感覺剝奪的人,受暗示性會增強。」姜湖用一種耳語一樣低低的聲音說,目光透過清亮的鏡片盯著沈夜熙,「你確定你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
沈夜熙猛地用手撐住額頭,狠狠地在臉上抹了一把,直起身來:「我再帶你去看看他們當時關方謹行的地方。」
這回姜湖沒再說什麼,只是默不作聲地跟上。
那源自黑暗的恐懼幾乎要壓垮他,可是他依舊要回到這裡,哪怕踏上這塊土地之後,邁出的每一步對他來說都像踩在荊棘上。
他可以對一切坦然,所以生命力絕對不能有這麼一個不明不白的盲點。
姜湖說,死了的就是已經死了的,過去了的,就是已經過去了的。
沈夜熙覺得自己永遠也沒辦法做到那麼灑脫,死了的雖然已經死了,可是活著的人,還要摸著自己的良心活著,過去固然不能改變,然而依然有被祭奠的權利。
他們來到關方謹行的地方,看來他當時的待遇並不比沈夜熙好,甚至還要慘。
關沈夜熙的那個地方,等眼睛適應了黑暗以後,勉強還能看見一絲絲光,可是這裡幾乎算得上是完全黑暗的,連牆縫都被鐵皮釘住,連姜湖進去的時候差點被門檻給絆住。
「這個據說以前是那些毒販子的刑訊室。」沈夜熙說,這回他沒陪著姜湖進去,只是在門口等著他。
姜湖用手電在牆上打了一圈:「牆上有血跡。」
「有,很多人的,後來dna檢驗出來還有方謹行的,法醫推斷他可能用頭撞過牆,指甲也是撕裂的。」
姜湖在裡面轉了轉,然後回頭對沈夜熙說:「你知道所謂‘暗示性增強’是什麼意思麼?」
沈夜熙皺皺眉:「你是說催眠裡講的那種……嗯,類似於被試接受暗示的能力?玄玄乎乎的。」
「我們的大腦有自動的邏輯程式和批判程式,而接受催眠以後,人的注意力會高度集中,但是知覺範圍卻窄得多,暗示裡的資訊會跳過人們的邏輯,這時你會對對方的話深信不疑,甚至會服從他的一些指令。」姜湖指指漆黑的小屋,「你知道麼?在我看來,兩個人中只能活一個這種事情是非常荒謬的,這不是演電影刻意製造矛盾點,毒販子即使都是亡命之徒,看你們兩個自相殘殺對他們也沒有任何好處——誰都知道人質有兩個,他們真的要和警方談判的話,只帶出一個人來,難道警方不會懷疑?不會要求帶出另一個?」
沈夜熙呆呆地看著他:「你是說……」
「況且就算對方真得像你想得那樣,想看你們像古羅馬鬥獸場裡的奴隸一樣自相殘殺,他們怎麼會……」
「他們怎麼會才派兩個看守。」沈夜熙喃喃地說。
「我……不是很明白……」沈夜熙抬頭看著姜湖,他覺得大腦裡出現了一段空白的東西,很久以前,他一直篤定自己曾經在小黑屋裡的記憶,他記得方謹行撲向他時那可怖的面容,記得那些地底下滲出來的腐朽的味道,鮮血的味道,記得那盲眼、聾耳的窒息感,可是突然間,他對那些都不是很確定了。
「我只是推斷,不一定對。」姜湖扶著門框,小心地從漆黑的屋子裡走出來,「從結果往回看,你說當時你們在這裡的一個臥底,挑起了他們之間的內部爭鬥。」
「這是後來君子跟我說的。」沈夜熙扶住額頭,伸手在緊皺的眉心捏了捏,深深地吸了口氣,「謹行是被對方的手槍裡的子彈打死的,正中前額,還有他曾經用頭撞牆、指甲裡有傷痕的事,是法醫那邊的張大姐告訴我的。我在裡面被關了四天的事,是莫局告訴我的……至於其他那些我告訴你的事情,都是我自己的經歷,或者我‘以為’自己的經歷。」
姜湖點點頭:「如果我們假設別人從客觀的角度告訴你的事情,都是真實發生過的,那麼當時,我們這邊準備好談判專家要和對方接觸這件事,應該多半是真的。」
「沒有計劃和外援,臥底不會在這麼大的事情上擅自行動,況且你知道,由於法律環境不一樣,我們的臥底大部分都只能做到外圍,不可能像香港警察一樣,臥底很多年,徹底掌握對方的證據。所以當時光靠臥底一個人,恐怕是做不成什麼事的。」
沈夜熙點點頭,也學著姜湖坐下來,靠在冰冷的牆壁上。他伸平手掌,融融的就陽光落在他的掌心上,他微微眯起眼睛,試著把自己從凌亂的記憶裡剝離出來,和姜湖一樣,以一種冷靜的、局外人的目光重新回顧這件事情:「那麼他們感覺到了異動,所以才要把我們兩個人從關著的地方提出來麼?」
「這時候他們要麼把你們放出來,藉以去和警方談判,要麼殺了你們,徹底斷了自己的後路,孤注一擲。」姜湖說。
沈夜熙沒接茬,睜大了眼睛偏過頭來看著他:「喲,漿糊,你剛才說了一個成語!」
姜湖翻了個白眼,這麼嚴肅緊張的氣氛就被沈活驢一句話給敲破了,他深深地感覺自己的感情被浪費了,一口氣卡在了喉嚨裡。
沈夜熙笑起來,然後伸手搭住姜湖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謝謝你——所以那兩個人應該是去處理我們的,的確,否則他們的陣容應該再宏大些。」沈夜熙笑了笑,臉上似乎隱隱閃過一縷落寞。
「他們先是找到了方謹行,但是沒有立刻處理掉他,而是經過商量,把他帶到了你那裡。」姜湖定定神,輕咳了一聲,「我能想到的,有兩個原因可能性最高。第一,關方謹行的這個地方不方便動手,很可能毒販子內部產生了什麼分歧,有想要向警方妥協的,也有死不回頭的。第二,就是方謹行當時情況不大好,卻並沒有崩潰到他們想要的程度,甚至他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理智的樣子刺激到了他們,這些窮兇極惡的人想要在最後關頭也給自己找點樂子。」
「無論怎麼樣,他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們兩個中的任何一個活下去。」沈夜熙嗤笑了一聲,「這並不難猜,可是我當時……不,直到剛才都沒有想到。」
「坐在太陽底下的時候,你很容易看穿對方的用意和心思,但是在那種情況下,你已經產生了一定程度的幻覺,邏輯和認知能力受損。」姜湖用指甲輕輕地在沈夜熙手腕上劃了一下,「就像這樣,即使你現在閉上眼睛沒看見我做了什麼,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發生,不痛不癢,可是在那種情況下,如果把你的眼睛蒙上,再加上滴水的聲音,你很容易就會相信自己的手腕被割開了。」
沈夜熙知道這個著名的案例,他只是低下頭,呆呆地看著自己腕子上留下的清淺的白印。
「你在極限環境下的心理狀態,就像是個空白的燒錄機,四天沒有得到任何資訊交流的後果,是你會極容易受到對方言語、甚至肢體語言的影響,甚至你會順著他的邏輯走,自動地為他的話尋找理由,你會清楚得記得當時每個人說的每個字,每個人的每個動作。」
沈夜熙立刻反應過來:「那謹行……」
「我想他當時的狀態應該和你差不多,從他的傷痕來看,他可能還要嚴重一些,」姜湖說,他的眉間輕輕地皺了一下,「可是有一個地方我覺得非常的奇怪,你知道,受暗示影響的人,有些類似於被催眠,就像我們平時說的那種鬼迷了心眼的那種……」
「鬼迷了心竅。」沈夜熙下意識地糾正。
「嗯,差不多。」姜湖沒在意,接著說,「所以他對自己要做的事情,比一般人還要深信不疑,不會掙扎,更不會找什麼理由,只是一門心思地要去達成某個目標……」
姜湖突然住口不說了,因為沈夜熙的表情隨著他的話越變越難看。
姜湖頓了頓:「我只是推斷,沒有依據。」
沈夜熙沒言語,半晌,才輕輕地從嗓子裡擠出一聲:「我知道……」
「我只是……」姜湖張張嘴,話音輕飄飄地遛出來,卻沒了著落。
他搖搖頭,沒有再說下去,即使只是推斷,即使只有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即使……沈夜熙也受不了這個「萬分之一」。
那時方謹行在暗室中瀕臨崩潰,他甚至用自己的頭去撞牆,為了那麼一點點聲音,為了遮蓋住鋪天蓋地而來的幻覺、幻聽。
他的幻覺會是些什麼呢?也許是自己的朋友在另一個地方失聲慘叫的動靜,也許是毒販子扭曲猙獰的臉,也許是各種漆黑中的恐怖的刑具……也許只是恍惚間,覺得不停地有人往他的頭底下塞東西,黑暗中像是有什麼生物一樣……
姜湖想,如果不是萬分恐懼,那樣一個在隊友們的描述中風趣幽默又冷靜自持的人,是絕對不會用自己的頭去撞、用指甲去抓那封上鐵板的牆壁的。
那天,他從自己的黑屋子裡被人提出來,一路帶到沈夜熙那裡,突然見到那要把他眼睛刺瞎了的光,聽到震耳欲聾的人說話的聲音,他聽到他們尖利的大笑,他們對他說,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去,只有一個人能夠繼續看見明天的太陽。
幾乎失去了認知能力思考能力甚至感官都麻木的人,立刻就接受了這一句話。
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
他被推推搡搡地扔進了另一個屋子,金屬的碰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一把小小的刀子被丟在地上,他們俯視著他,用一種戲謔、瘋狂、貪婪、變態的眼神。他抬起頭,用模糊的視線努力辨認著那倒在牆角的另一個人——他那走路像風一樣,說一不二,好像有他頂著的時候,連天都塌不下來的隊長,變得那麼消瘦,那樣雙目無神地縮在角落裡,甚至看向他的視線裡有那麼一絲讓人絕望的凝滯。
他想,怎麼辦呢?怎麼辦呢……
當沈隊湊到他耳邊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驚喜地發現對方還是有理智的,可是這理智太冒險了。這時候的方謹行失去了他的判斷力,他只知道沈隊又一次想冒險,像他們被抓的時候那樣,因為這男人骨子裡就有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東西,可是……只有一個能活下去。無論怎麼樣,這就是結果。
他沒有能深入思考,為什麼只有一個人能活下去,只知道這就是個事實,這就是真理。方謹行當時幾乎是毫無道理地迷信這句話。
活下去的是他……還是沈夜熙。
可是沈隊決定的事情向來九頭牛拉不回來,所以他危機中想出一個餿主意,他兇狠地撲向對方,用刀子刺向他,殺氣騰騰。卻沒想到沈隊像是呆住了一樣,任由他動手,甚至用那種悲傷的目光看著他,放棄了抵抗。
多年的戰友,深刻地瞭解對方,方謹行幾乎脫口就說出能最大限度激怒沈夜熙的話,然後沈夜熙也確實被激怒了……可是即使這樣,沈隊也沒有半分想要他死的意思。
或許那時候方謹行心裡是平靜坦然,甚至感激的,為了他沒看錯人。
然後他看見沈隊身後,那門外的槍林彈雨……他毫不猶豫地撲了過去。
然後……
太陽慢慢地向中天靠攏,沈夜熙猛地揚起頭來,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拳頭用力地砸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裸露在嚴寒裡的皮膚立刻破了皮,姜湖一言不發地把頭轉到一邊,裝作自己什麼也沒看見。
沈夜熙把臉埋在臂彎裡,肩膀無聲地顫動起來。
這一刻,他們身處於不同的世界裡,姜湖想伸出手去,卻知道對方連自己的口型都讀不到。
如果你相信……
有一個人,他在身處絕境精神崩潰的時候,仍然調動起那一點可憐的機智,希望他的朋友能活下去。
有一個人,他在被朋友背叛傷害之後,事後卻一言不發,哪怕被人認為是患上了創傷後應激障礙,質疑他作為一個優秀刑警的能力,也努力地守著那個人生前身後、最後的名譽。
有一個人,他至死都沒能開口表達出自己的心願和想法,甚至沒有機會留下遺言讓人懷念,甚至冒著會身敗名裂的危險。
有一個人,當他隱隱地猜到了事情的輪廓,即使心裡懷著巨大的矛盾、恐懼,也仍然願意再次踏上這片地獄一樣的土地,去追尋那希望渺茫的真相,並且願意相信那樣一個悲傷美好、卻只是個猜測的說法。
因為當真相不能被追溯時,我們依然選擇紀念。
當你以惡意去揣度人性的時候,地獄大門開啟,魑魅橫行。可是如果你有點耐心,有點包容心,有時候,這個世界也不會那麼的讓人失望。
姜湖恍惚間明白了為什麼他不容易信任別人的原因,信任需要那麼一顆無比強大的心,他只是……還不夠強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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