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只是想和應佳妮打個招呼。」坐在中心醫院保衛科的辦公室,肖夢傑一邊用紙巾擦身上的咖啡,一邊和圍著自己一圈,虎視眈眈的諸位解釋。醫生剛剛給他粗略檢查了一下身體,只有後背和胳膊上幾處皮外傷。應佳妮雖然受到驚嚇拼勁全力,到底是小女生,力氣小的很。
「你不要狡辯!」應佳妮的情緒平復了一些,「大半夜的,一把從背後抓住我!你……」
晚上她和顧醫生一起在心理研究所外的一家小飯館吃飯,接到闞文哲的電話就趕來了醫院。萬萬沒想到,鄒巍之死的背後不僅有玄機,輔導員商樺老師也因此中毒,不省人事。聽他們的隻言片語,好像是商老師被什麼人威脅何利用,太可怕了。應佳妮看闞文哲很傷心的樣子,顧醫生也是滿心惆悵,想去給大家買咖啡和零食,安慰一下。這也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自動販賣機在樓道深處,深夜的醫院安靜得滲人,空氣裡的消毒水味聞久了令人噁心。應佳妮哼著家鄉小調,把自己的手機放在販賣機的掃描口刷一下,在彈出的虛擬選單上選了三杯現煮的摩卡咖啡和兩個杯子蛋糕。她聽顧醫生說過,人在緊張和情緒不好的時候,吃點甜食會有幫助。
呃……樓道里好像還有別人?楊佳妮把蛋糕裝進書包,等著咖啡煮好。她左顧右盼,只看見燈落在地上的陰影。難道又有幻覺了?應佳妮晃晃腦袋,滿心糾結。
腳步聲,急促的腳步聲,應佳妮剛把三杯熱氣騰騰的咖啡卡進販賣機吐出來的方形便攜底託,就感到肩頭一緊,一隻手冷不丁地抓住了她。第一個溜進她腦子的詞是「有壞人」!剛來上學時,她認為大學城裡是最安全的,大部分居民都是老師和學生,到處都有警方安排的安全監控。但是知道詹志鵬的事,經歷了沈萌自殺案的震撼,應佳妮漸漸開始明白,看起來平靜祥和的校園裡其實暗流湧動。商樺老師生死未卜,背後的黑手至今沒有線索,想到這些都讓她覺得害怕。此時此刻,被一隻手沒由來地抓住,她腦子裡瞬間劃過無數犯罪電影裡的情節,想都沒想,扭頭便把熱咖啡迎頭潑了過去。
「你太敏感了。」肖夢傑哭喪著臉抱怨,「我沒有抓你!可能就是力氣稍微大了一點,你至於潑我一身熱咖啡,連踢帶打嘛。」
「你要打招呼,為什麼不先喊她一聲?」闞文哲覺得這小子不像壞人,但行為透著古怪。大晚上的拍人家小姑娘後背,誰都會害怕吧。應佳妮之前經歷了那麼多奇怪的事,敏感也是正常的。
「醫院牆上掛著禁聲的圖呢。」肖夢傑捂臉。
「查清楚了。」一個保安走進來,「肖夢傑同宿舍的一個同學拉肚子,他和另外一個同學叫了車送他來看病。兩個同學現在都在急診病房呢。」
「我是出來給同學買飲料的。」肖夢傑愁眉苦臉,「遠遠地看見應佳妮在買東西,想著正好和她聊兩句。」他轉向顧醫生,「您之前帶她來過互助組啊。所以我認識她。您說過,希望互助組裡的老師和同學有空多交流,對我們好。」
「我可沒讓你大半夜悄悄拍人家後背,換上個大小夥子,你說不定腦震盪了。」顧依珩苦笑,「行了,既然是誤會,那就握手言和吧。」
「不好意思,肖學長。」應佳妮看懂闞文哲遞來的眼色,先做了個姿態。
「是我犯傻。」肖夢傑臉紅,「別學長了,我也就比你高一屆,叫我肖夢傑就行。」
「孩子,以後你可長點心吧。」保衛處長送他們出去,感謝闞文哲和顧醫生幫忙。
「肖夢傑,你是想找應佳妮問侯逸翔的事吧?」闞文哲去買了四倍咖啡,端到醫院大廳,遞給坐在長椅上的各位。「你和他是好朋友?」
「我和翔子從初中就在一個班裡。」肖夢傑接過咖啡,掀開紙杯的蓋子,嫋嫋白煙在他眼前散開,好像能把他帶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年紀。
做一輩子的朋友,是很多人在年少輕狂時的誓言。不過在肖夢傑心中,至少在一年前,他和侯逸翔仍然堅信彼此會開心地相處一輩子,分享各種煩惱和快樂。而現在,這個夢想留給他的只是無窮無盡的困惑,還有時常冒出來的悔恨。
還記得快要考高中時,他特別擔心自己能不能考上理想中的重點。每次模擬考試,成績時高時低,像坐了過山車似的,完全摸不到規律。那段時間,他夜不能寐,白天看見數字或者古文就頭暈,看見外語就心煩。家裡人都建議他退而求其次,報考個普通的學校,雖然進不了重點將來考上好大學的機率微乎其微,但比起還沒考試就病倒,平安健康地升學或許更重要。肖夢傑自己都要放棄了,只有侯逸翔認為他不該後退,否則將來一定會後悔。
「你就是想得太多。其實啊,能用考試解決的問題,根本就不是問題。」這句話他至今還記得。是啊,一場考試而已,考上了皆大歡喜,考不上也沒什麼好遺憾的。根本少不了一塊肉,何必如此糾結?還好他沒有放棄,考試發揮得沒有預料中那麼好,卻也摸到了分數線,繼續和侯逸翔做了同班同學。之後的三年,算是他們至今為止最艱苦的三年,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變態,但他們都熬過去了。都熬過去了嗎?肖夢傑朝著咖啡吹了口氣,也許侯逸翔終究是沒有放下吧。唉……勸別人容易,說服自己卻要難得多。
「侯逸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見他不說話,應佳妮有點心急。這個問題她憋在心裡很久了,但一直不知道該問誰,今天總算找到對的人,不吐不快。
「他……就是普通人,沒啥特別的……」肖夢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侯逸翔是個什麼樣的人呢?在他的記憶力,翔子就是翔子。用一句話描述你最好朋友的一生,最後的結果就是說不清。
「他是個內向的人嗎?」應佳妮又想起幻象中朝她說了一句什麼的侯逸翔。她曾經搜尋過侯逸翔,但除了他自殺的訊息,什麼都沒有找到。在隻言片語中,很難看出他經歷過什麼,因為報導的描述也是非常模糊,更多的是親友和師長們的震驚和遺憾、悲傷。應佳妮想給腦海中那個不搭理她,最後卻漠然回頭的男生一個完整的形象。她腦補他是個內向的人,因為大家總說內向的人容易想不開。
「內向什麼,分人。」肖夢傑聳肩,「他見到陌生人基本不會聊天,和熟人一起山吹海哨聊一宿都沒問題。」
「這樣啊。」應佳妮不知道為何自己會對這個答案感到失望。侯逸翔也沒什麼特別的嘛。既然如此,剛剛經歷累死人的高中,上了大學,大家都想著能輕鬆一些了,他為何會想不開呢?
「你和侯逸翔是約好了,一起考這邊的大學?」闞文哲問肖夢傑。
「侯逸翔最開始是想考老家那邊的大學。他家裡人不願意,那所大學不是重點。後來我勸他一起考過來。」
「你們還真是最好的朋友。」應佳妮羨慕。
「唉,本來我倆都報了工商大。」肖夢傑低下頭,「最後他考上了,我差了一分,改報了農林大。」
「兩個學校離得不遠嘛。」應佳妮說,「我一個人來上學,剛認識了幾個老鄉,能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朋友一起唸書可真好。」話出口她就後悔了,光顧著羨慕人家的友誼,忘了侯逸翔已經不在了。「不好意思啊……」她趕緊道歉,「我的意思是……」
「沒事。」肖夢傑耷拉著腦袋,「要是我能多考一分就好了。」
「說過你很多次,不要把一切都往自己頭上扣。」顧依珩略帶憂慮地看著肖夢傑,「你就算上了工商大,也不可能二十四小時陪著侯逸翔。他要是真的心意已決,你是沒有辦法的。」
「要是在一個學校,他有什麼不對勁我應該能早點發現。」肖夢傑對她的安慰並不領情,「工商大開學早,入學以後他們要去軍訓兩週。他們快回學校了,我才來報到。開學了,我們學校又安排每天晚上集中學軍事理論課。」
「所以來大學城以後,你們一直沒見過面哈。」應佳妮好奇。軍訓,工商大入學要軍訓嗎?我們今年怎麼沒安排?入學手冊上也沒有寫。
「我來報到後就跟他見過一面,平時就是手機上聊兩句。」肖夢傑說,「我們又不是女孩子,天天煲電話粥。」
「女孩兒也不是都喜歡絮絮叨叨。都什麼年代了。」應佳妮不悅。
「侯逸翔出事前,你沒發現他和平常有啥不一樣。」闞文哲岔開性別歧視的話題。
「別提了。」肖夢傑更加傷心,「那天我們吵了一架,誰也不搭理誰,手機上也不聯絡。」他扣上咖啡紙杯的蓋子,「唉……誰知道他……」
「為什麼會吵架啊?」應佳妮問。
「三言兩語說不清。」肖夢傑懨懨地回答。
為什麼會吵起來呢?現在想想也就是話趕話把脾氣勾了上來,真是不值得啊。翔子這個人有時候太較真,腦子裡的小劇場一齣接著一齣,不算大的一點事也會演繹成好萊塢大片。肖夢傑常笑他不該讀工商大,應該去唸電影學院,將來當個編劇說不定能成名。可平常人想太多總是給自己找堵,尤其是對於過去了很久的事情,總是提起又有什麼意義?
想想自己當時的態度確實很差,肖夢傑自責。好容易學校給了一天假不用晚上上課,想約翔子出去逛逛,結果不知怎麼就提到了老家,提到了高中……好像是因為電影院門口那張小清新的海報?記不得了,總之也是自己嘴賤多說了一句,不知不覺氣氛就不對勁了。真是不明白翔子的心事。那件事又不是他的錯。也許他當初不該避實就虛,但誰能想到會被教導主任逮住?學校的處理也不算不合理,後來的事,真是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呃……他該不會是因為那件事……畢竟跳樓……不,當時事情都已經過去大半年了,他真要跳樓也不用等到高考後,來大學才跳吧。所以跳樓只是巧合?這是一年以來肖夢傑最不願問自己的問題——是不是我傻兮兮的舊事重提,讓他有了輕生的念頭?
「他到底對你說了什麼?」肖夢傑抬頭盯著應佳妮,渴望的眼神看得她渾身發毛。
「誰說了什麼?」應佳妮避開他的目光。
「你不是看到了侯逸翔嗎?他跳下去之前,對你說了什麼。」肖夢傑騰地站起來,手裡的咖啡差點灑了。
「我不知道……」應佳妮後退兩步,躲在了闞文哲身後。「他是說了什麼,但我聽不到。」
「是誰告訴你侯逸翔對應佳妮說了什麼。」闞文哲警惕起來,護著身後的女生,看了一眼顧依珩。
「我們研究所從沒透露過這些細節。工商大保衛處更不會說出來。」顧醫生也是眉頭一縮,「肖夢傑,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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