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還在做噩夢,吃了藥不大管用。」在顧醫生的辦公室喝了一杯熱可可,應佳妮沒那麼緊張了。她不知道怎麼和醫生解釋才能不被當成精神病關起來,只好隨口編了一套不疼不癢的理由。
「你最近幾次檢查,情況良好。」顧醫生按著手裡的平板,細看滿屏的圖表和資料。
」我還需要繼續吃藥嗎?」應佳妮忍不住懷疑是不是那些藥讓她有了不良反應。
「吃完一個療程可以停了。」醫生微笑,「其實我本想在你明天來複查時和你談,有另一種療法或許更適合你。我們已經試了大約兩年的時間,效果不錯。」
「是什麼?」應佳妮心裡燃起一絲希望。
「其實是一種古老的療法,和有類似經歷或者困擾的人交流,說出自己的故事和苦惱……」
「不,我說不出口。」應佳妮慌忙擺手。她在電視裡看過這樣的情景,人們坐在一起,輪流講自己的遭遇。她知道說出來比憋在自己心裡好受,但當著很多陌生人的面可太尷尬了。
「別急,你不需要真的說出來。」醫生繼續報以微笑,「很有患者渴望交流,但又說不出口,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問題。」她開啟辦公桌上的電腦,「兩年前開始,藉助ai研究所的成果,我們開發了一套意識交流系統。你只要在腦中回憶過往,人工智慧就可以讀取這些情景,分享給互助組的其他人。」
「大家可以……看到我的經歷?」應佳妮有點明白了。
「實際上,你在入學時就用過這套系統。」顧醫生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記得當時做的心理測試嗎?」
「我們帶著頭帶和耳機,聽到問題,在腦子裡想一個答案。」應佳妮還記得機器提問的語調緩慢而奇怪,自己當時差點睡著,一直好奇一言不發怎麼能評估心理健康。「如果我說謊了呢?」
「那麼儀器會監測到你心率和腦電波的變化,識別出來,所以這套系統比讓學生填寫問卷得到的答案更真實可信。」顧醫生問她想不想試一試,「今天上午9點半就有一次互助會。」她看錶,「佳妮,你今天上午真的沒課?大一的課程現在排得這麼鬆了啊。還真是快樂教育為先呢。」
應佳妮用聳肩敷衍過去,她不知道醫生的新建議是不是和那些藥一樣沒用,但現在回去上課,實在是什麼都聽不進去。就當放鬆一會兒?
「按您的說法,人工智慧可以讀取我腦子裡的回憶。這安全嗎?」她丟擲疑慮。
「如果你說的是隱私問題,那大可不必擔心。」顧醫生說,「人工智慧只是讀取和分享,不會留下任何儲存記錄。這是我們設定好的引數。所有參加互助會的成員也必須簽署一個保密協議。」她把平板遞給應佳妮,讓她看幾張表格。
「怎麼還有單人的選項?」應佳妮看第一張表第一組的兩個格子。
「那是個實驗專案,對於壓力比較大,無處傾訴的人,可以和ai進行意識互動。」醫生解釋,「所有類似專案用的是一套基於雲端的ai系統,包括當初讓你做的記憶畫像。」
「真的沒有小組外的人能讀到我的所思所想嗎?」應佳妮好奇,但仍然不放心。
「肯定沒有,包括作為監督醫生的我。」顧醫生肯定地說,「交流也不會留下任何記錄。我們只是想通過分享,幫患者減壓,分享過後,大家可以進行簡單的交流,但只限在會場之內。」
能「說」出心裡話也不錯,應佳妮心想,一個多月了,她都不知道該和誰講自己遇到的荒唐事。她央求學校不要告訴家人,怕他們擔心。室友聰明地避而不談,估計是得到了輔導員的指示,不要刺激到她,多關心,幫她忘掉。如果可以沒有估計地「說」出來,如果可以不被當成瘋子……他們真的可以感同身受,不當我是瘋子?
「有顧慮的話,可以試試單人減壓的專案。」顧醫生讀懂她的渴望和憂慮,「當然,我們的經驗是,和機器交流遠不如和人交流。」
「能先旁聽嗎?」應佳妮試探,「就像學校裡選課先試聽那樣。」
「哈哈,可以的。」顧醫生被她逗笑了,「一會兒我帶你去體驗下,你籤保密協議就行。」她找出手寫筆遞給應佳妮,用手指點出簽字的位置。
試試看也不會吃虧,應佳妮簽了字,和醫生聊了聊這周的近況,沒好意思開口說早上收到的幻覺簡訊。做了幾個常規檢查,顧醫生帶她來到研究所頂層的一個小房間。
房間四白落地,中間圍著兩圈扶手椅,遠看好像美髮店燙頭的椅子。外面一圈椅子都空著,裡面一圈已經坐上了七八個人,有男有女。帶著各種圖案校徽的是大學城裡的師生員工,其他人則是開飯店、開洗衣店,經營各種生活所需的常駐居民。大學城就是一個小社會,聚集了形形色色的人。它甚至比周圍一些城市更熱鬧繁華,唯一的區別就是所有行當都是為了大學服務的。
在外圍的一個椅子上坐下,應佳妮在顧醫生的幫助下在手腕綁上探測器,戴上頭帶,但沒啟動ai系統。
「今天是抽籤,還是哪位來發起話題?」醫生向互助組的各位詢問,給他們介紹「旁聽生」應佳妮。大家禮節性地和她互致問候。
「今天我來主持吧。」一位二十五六歲的年輕人舉手。他方臉,大眼睛,嘴唇上留著絡腮鬍,乍看有點頹廢。
呂棟老師……這個念頭在應佳妮的腦海閃過,嚇了她一條。我從來沒見過他啊,怎麼會知道他的名字?看校徽,他科技大的老師,和應佳妮就讀的工商大有七八公里遠。應佳妮只是記得來報道時坐車路過科技大的大門,至今沒進去過,更不認識什麼人。我到底怎麼了?她感到一陣眩暈,慌忙閉上眼睛,頭往後仰,學著顧醫生教她的方式調整呼吸,想趕走可怕的念頭。奇怪的是,黑暗中,一個場景在眼前漸漸浮現出來,看起來那麼陌生,又好像特別熟悉。
炎熱的傍晚,太陽昏昏欲睡地掛在天邊。教學樓裡,自習室的燈一盞盞地亮起來,和難得安靜的宿舍樓遙遙相望。
這是操場……一個人高馬大看起來吊兒郎當的男孩跑進來,說了幾句什麼,咕嘟嘟仰脖喝乾手裡的一瓶綠茶,把塑膠瓶投入幾米外的垃圾桶。他是誰?他說了什麼?
男孩蹦蹦跳跳地想插入籃球隊正在跑5000米的隊伍中間,卻被其他人一路推擠到了隊尾。他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咕噥了一句什麼。他的臉色為什麼看起來那麼奇怪?
跟著隊伍跑了一圈,男孩步速漸漸慢下來,和隊尾拉開了距離,臉變得更加蒼白。突然,他剎住步子,手捂腹部渾身痙攣地倒在地上,在塑膠跑道上翻滾兩下,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嗚嗚聲。其他人都停住腳步,驚駭地看著他,嚇得不知所措。倒地的男孩臉變成了青灰色,口吐白沫,任憑圍過來的人怎麼搖晃都毫無反應。
輕聲驚呼把應佳妮喚醒,看著投向自己的抱怨眼神,她才發現喊出聲的是自己。剛才是怎麼了?又產生了幻覺?應佳妮覺得自己在發抖。再不治療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麼。
「不好意思,頭髮被椅子縫兒卡住了。」她慌忙捋一下辮子,向大家致歉。
「我們開始吧。」顧醫生提示大家開啟裝置。她坐在門口的電腦旁,敲了幾下鍵盤。燈熄滅了,治療室陷入虛無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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