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血色腰帶

性之罪 何家弘 第2頁,共2頁

出門後,大虎急不可待地開啟紙條,只見上面寫著幾行娟秀的小字:

昆明湖水豔陽天,

碧波百頃風流連;

歡歌笑語成雙去,

綠葉紅花共嬋娟。

心慌小昀飄舟外,

情急大虎躍船舷;

雙手擎起兩顆心,

革命友誼傳萬年。

大虎連續讀了好幾遍,激動得他在糧店買完白麵之後把糧本和找的錢都落在了櫃檯上,害得售貨員在後面追了他半天。他感覺很幸福。

但是沒過多久,大虎的這種感覺就煙消雲散了。

「文化大革命」席捲神州,「紅色造反派」橫掃京城。

這天,大虎和小平從學校回家,發現院子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丁香花落了一地,葡萄架倒向一邊,北屋的門窗上貼滿了「打倒反動資產階級學術權威韓文博」的標語。院子裡冷冷清清。他們想到北屋去看看,但是被各自的母親拉回家中。

幾天後,韓家被趕出了小院,小昀也離開了學校。

後來,大虎參加了「紅衛兵」。

那一年的深秋,枯葉落了滿街。

一天上午,大虎所在的紅衛兵中隊接到一項「革命任務」——同某工廠的「造反派」一起去「批鬥反革命」。他們立即出發,來到安定門外的一個工廠。只見一些帶紅袖章的工人站在一間辦公室的門前,他們便跑了過去。由於屋裡人很多,大虎被留在了外面。他站在門口,但心裡很不是滋味!聽著屋裡那高昂的喊叫聲和「噼裡啪啦」皮帶接觸肉體的聲音,他怎能不熱血沸騰呢?他再也按捺不住了,他要革命!於是,他解下腰間的武裝帶,喊著口號擠進屋去。

屋地中央趴著一個頭發花白的人,幾個「紅衛兵」正在一邊喝問,一邊抽打。大虎想起了地主惡霸黃世仁……他毫不猶豫地揮起手中的皮帶,抽打在那個沒有多大反應的軀體上。

突然,門外傳來一陣喊叫聲。接著,一箇中年婦女和一個女孩子跑進屋來。她們發瘋般地推開人群,不顧一切地衝進來。當她們看見躺在地上的人時,那個女孩子叫了一聲「爸爸」,便撲了上去。

大虎心頭一驚——這不是小昀和她母親嗎!他慌忙低頭去看那個剛被韓家母女翻過身來的捱打者,他看到了一張帶著血汙的熟悉的臉!

就在這時,小昀猛地揚起頭來,滿臉淚水地喊道:「你們為什麼打我爸?他是好人!你們要打就打我吧!你們要打……」她的聲音極不自然地停止了,她的嘴半張著,她的目光停留在大虎的臉上!

大虎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他手中的皮帶「啪」的一聲落在了地上。然而,他沒有勇氣把它撿起來便逃了出去!

大虎一口氣跑到土城邊的小樹林。他想找一個沒有人也沒有聲音的地方,但是他的耳邊總響著小昀那悲痛的哭喊聲;他的眼前總出現韓伯伯那張慘不忍睹的面孔。他站在一片並不高大的樹林中,不知所措地哭了起來。直到暮色降臨,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回家中。

經歷了痛苦的不眠之夜以後,大虎覺得自己長大了。也許每個人都是這樣,都是在經歷了一件什麼事情之後,才突然發現自己變成了大人。

由於那次臨陣逃脫,他受到「戰友們」的嘲笑,被收回了「紅衛兵」袖章。他不再去學校了,整天在街上閒逛。他聽一個鄰居說韓家好像搬到了菜市口附近,便經常到那一帶去,希望能在大街上碰見小昀。然而,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

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天傍晚,他終於在菜市口百貨商場的門口看到了小昀的身影。他悄悄跟了過去。等小昀買完東西,走出商店大門時,他鼓足勇氣追了過去,吃力地叫道:「小昀!小昀!」

小昀停住腳步,回過頭來,見是大虎,愣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

大虎快步跑到小昀前面,擋住她的去路,紅著臉說:「小昀,你罵我吧!要不,你打我吧!我……」

小昀的眼睛裡滾動著淚水,她緊咬著嘴唇,似乎生怕有什麼東西從嘴裡跑出來。突然,她一轉身,快步向馬路對面走去。

「小昀……」大虎剛要去追,忽然發現小昀的胳膊上有一塊黑色的東西。他定睛一看,那是一塊黑紗!他的腳被釘在了地面上。

冬去春來,大虎不再去菜市口徘徊了。當然,他並沒有把那一切忘卻,只是將其更深地埋藏在心底。

這天中午,他從學校回家吃飯,見母親的臉上有淚痕,便問怎麼了。

母親說:「剛才你李大媽過來說,小昀她媽也撇下她走了!」

「什麼?她媽走了?」大虎放下剛剛端起的飯碗,問道,「上哪兒去了?」

「什麼上哪兒去了!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嗨!受不了折磨,上吊了!小昀真是個苦命的孩子!」

「李大媽怎麼知道的?」

「她在火葬場碰見了小昀。」

「那小昀呢?李大媽沒問她住哪兒?」大虎急切地問。

「沒有。這年頭兒,誰敢管她們這種家庭的事兒啊!躲還躲不起吶!」

「就算小昀她爸有罪。她也是‘可以改造好的子女’嘛!」大虎說著,起身就往外走。

「大虎,你上哪兒去?」

「我去找她!」

「你也不知道她住哪兒,這麼大的北京,你上哪兒找去!」

大虎此時什麼也聽不進去了,他騎上腳踏車向菜市口奔去。但是到了菜市口之後,他便認識到母親那句話的含義。他在菜市口周圍的衚衕裡轉來轉去,逢人就打聽「這附近有沒有新死人的人家」。然而,這個範圍太大了!他一直轉到夕陽西下,也沒有打聽到一點線索,還得到了不少白眼。他想到了以前與韓昕昀關係比較好的幾個女同學,便挨家去查問,但她們也早就失去了與韓昕昀的聯絡。

暮靄吞噬了最後一片晚霞。街上亮起一排排昏黃的路燈。馬路上的行人漸漸稀少了。

大虎已經從北京城的西南角轉到了東北角。他的肚子在「咕咕」叫。他的雙腿如同綁上了沉重的沙袋。不過,他的雙眼仍然在緊張地搜尋著。他多麼希望能在商店門前,在汽車站牌下,或者無論在什麼地方,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有幾次,他的眼睛欺騙了他,給他帶來了短暫的歡喜,但最終又留給他更為沉重的失望!

他不知道應該再到什麼地方去找,便漫無目標地從北新橋拐彎向西騎去。穿過交道口後,前面的夜色中出現了黑黢黢的鼓樓。他在心中呼喊著:「小昀,你在哪兒?」

忽然,一個念頭浮上他的腦海——也許,小昀已經回到了他們那個小院!是啊,她在失去一切親人之後,除了去找那一同生活多年的老鄰居,還能到什麼地方去呢?想到此,大虎就像在漆黑的巖洞中摸索了三天三夜之後突然發現了一點光亮一樣,不顧一切地向其奔去。

為了快些到家,他拐上了什剎海東南邊的小馬路。他飛快地騎著。清涼的夜風吹透了他那被汗水數次浸溼的衣衫。他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但他全然不顧,因為他的胸膛裡燃燒著希望。

小馬路上非常清靜。相距很遠的路燈發出昏黃的光。湖水是黑色的。對岸的燈火在水面上泛起一條條鱗波的白光。微風吹過,那粼粼的水影就變成了各種奇幻的形狀,彷彿有許多精靈在水下游動。

夏大虎正騎車趕路,忽然前面傳來了「撲通」一聲,緊接著有個女人的聲音驚叫起來:「快來人哪!有人跳水啦!快來人哪!有人跳水啦……」

大虎緊蹬幾步,來到跟前,跳下車來,只見岸邊有兩個人,一個在大聲喊叫,一個在脫上衣。他藉著對岸的燈光向水面望去,只見一個人頭正在水中一上一下地浮動著。他沒有多想,立即甩掉腳上的鞋,縱身跳入水中。他很快游到落水者身邊,然後將其拖回岸邊,並在那兩個女人的幫助下,把落水者舉到岸上。

當夏大虎自己也爬上岸時,只見那兩個女子解下了落水者外衣腰間的皮帶,搭在夏大虎腳踏車的貨架上,然後給落水者控水,並做人工呼吸。

夏大虎一邊穿鞋,一邊焦急地問:「怎麼樣?沒關係吧?」

「沒關係,過一會兒就會好的。」正在做人工呼吸的女人說道。

這裡光線很暗,夏大虎看不清她們的相貌,但是覺得說話者是個中年婦女。這時,另一個女子說:「你放心吧,我媽是大夫。」

「她的水吐出來了,一會兒就會醒過來。」那位母親說。

夏大虎穿好鞋,走過來問道:「她怎麼掉水裡去了?」

那個女兒說:「我們不是一塊兒的。剛才我和我媽正往家走,看見那棵樹下站著一個人影。我們很奇怪。這麼晚了,一個人在河邊幹嗎呢?我們沒走過去多遠,就聽見‘撲通’一聲。她一定是自己跳下去的!」

那位母親說:「這麼冷的水!咳,還是個姑娘呢!一會兒她醒過來,先把她弄咱們家去吧。這年頭兒,淨出這沒影兒的事兒!」

「用我幫忙嗎?」夏大虎問。

「不用啦!你身上也溼透了,快回去換換衣服吧!反正我家離這兒也不太遠。說老實話,幸虧你趕到這兒。要不然我們孃兒倆還不知該怎麼辦呢!」那母親說。

夏大虎心裡想著找韓昕昀的事兒,便二話沒說,騎上車走了。那個女兒在後面喊道:「同志,你叫什麼名字?她醒過來讓她到哪兒去感謝你呢?」

「去感謝毛主席他老人家吧!」夏大虎頭也沒回地喊了一句。

他來到北海後門,拐上大街,然後更快地向西騎去。騎了一段路之後,他忽然聽到車後「叭」的一聲,好像有什麼東西掉了。他忙捏閘,下車,回去一看,原來是一根皮帶掉在了馬路上。他想,這一定是那個落水者的皮帶,便撿了起來。他正猶豫是否應該送回去時,忽然覺得這條暗紅色的皮帶挺眼熟。他拿到旁邊的路燈下仔細一看,不由得驚呆了——這不是他的皮帶嘛!他果然在皮帶的背面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曾用這根皮帶抽打過韓昕昀的父親,後來就丟在了那間辦公室。它怎麼會跑到這裡來呢?這時,那個母親的話閃過了他的腦海——落水者是個年輕的姑娘!

他騎上腳踏車,拼命往回趕。但是當他來到什剎海邊的那條小馬路時,已經空無一人了!

他大聲喊道:「小昀!韓昕昀!」

他的喊聲劃破了寂靜的水面,盤旋著飛向黑黢黢的夜空。他沿著那條小馬路找了半天,但終未見到他期盼的人影。最後,他只好垂頭喪氣萬般悔恨地回到家中。

第二天一大早,夏大虎又到什剎海一帶去打聽。但是在那個混亂的時代,他的尋找毫無結果。後來,他徹底地失望了。

再後來,他去了「北大荒」。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有見到韓昕昀。不過,他一直把那根皮帶珍藏在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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