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你這樣的弟弟,我也樂意。」
洪鈞洗漱之後,問希拉準備搬到什麼地方去住。希拉說她可以先住到學校的臨時宿舍。正式的學生宿舍太貴,每月租金得四五百美元。臨時宿舍為三人一間,月租150美元,一般只讓新生住,而且只能住半個月,但是希拉遇到了臨時困難,學校應該同意她去暫住。
那天是聖誕節,希拉打了幾個電話才找到學校的宿舍管理人員。聯絡好了,洪鈞便去幫助希拉搬家。他們下樓時遇見了房東太太,但美國人對男女學生同居這種事情並不見怪,所以打個招呼便走了。
希拉住的地方在芝加哥市與埃文斯頓市的交界處。那是一棟窄長的黃色三層樓,建在一棟長方形的白色四層樓邊上,猶如一片黃油貼在了一個大面包上。樓房的外觀顯得很破舊,但裡面鋪著地毯,還很乾淨。一進門,就見一塊小黑板上用中文寫著:「擦去腳上的泥再進屋。」二層門裡面正對著一個樓梯,右邊有一條細長的走廊通向後面。希拉的房間在三層。樓梯很舊,一踩上去就吱吱響,似乎隨時都有倒塌的危險。希拉的房間確實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桌子、一個小櫃子和一把木椅,就把屋子擠滿了。朝東有一扇窗戶,但因距對面的建築物很近,所以上午的室內也如黃昏一般。
希拉的東西已經收拾好了。洪鈞提著行李箱下樓時,很想見見那個「老基督徒」,便故意把樓梯踩得很響,但是那個老頭沒有露面。走到門口時,洪鈞有些失望地回過頭來向樓梯右邊那細長的走廊望去——他感覺在一間昏暗的房間裡有一雙眼睛在注視著他。
洪鈞和希拉坐車來到湖邊的西北大學宿舍樓。辦完手續後,他們來到八層的一個房間。這個房間很大,還帶有乾淨的衛生間。屋裡放著三張床、三個衣櫃和三個寫字檯,但此時只有希拉一人居住。
希拉巡視一圈後高興地說:「哇,這房間太棒了!他們要是能讓我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那是!這麼大的房子,這麼好的條件,一個月才150!不過,反正現在也空著,也許他們不會趕你走的!」
「但願如此!這裡唯一的缺點就是沒有做飯的地方。也許,我應該把那臺微波爐買下來。」
「什麼微波爐?」
「你沒看見一樓電梯旁有人貼了個條——出售用過的微波爐,80美元!」
「還是在國內上學好,管吃管住。」
「那你幹嗎上美國來?就為了能留這一臉大鬍子嗎?算了,喬恩,咱們還是考慮點兒現實問題吧!你幫我這麼大忙,我該怎麼謝你呢?」
「先欠著吧!」
「我這人記性可不好哦,特別是我欠別人的東西!」希拉一臉的認真。
「我記性好,特別是別人欠我的東西!」洪鈞也很認真。
「咱倆是一丘之貉,還是姐弟。」希拉「咯咯」地笑了起來,過了好一會才平息下來,「我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說真的,今天我的心情真好!你去過希爾斯塔樓嗎?咱們一起去吧!」
下午,洪鈞和希拉登上了世界第一高樓——希爾斯塔樓。站在406米高的室內平臺上,俯視周圍的建築,頗有「一覽眾樓小」的感覺。
希拉眺望夕陽下的天際,情不自禁地輕聲吟道:「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
洪鈞看著希拉那有些陶醉的神態,問道:「你喜歡詩歌?」
「我小時候的理想就是要當個詩人。我父親也希望我長大能當個作家。可惜,我辜負了他的期望!我對不起他!」
「你父親是做什麼的?」
希拉瞟了洪鈞一眼,說:「美國人不興打聽別人的隱私。你還沒有學會?」
「習慣,不是三天兩天就能學會的。比方說,我住在羅森教授家,他每次到我房間來都要敲門,哪怕是屋門開著。我覺得沒必要,叫一聲就行了。」
「美國人的習慣確實很奇怪呀。一方面,他們對吃的東西特別講究,老說咱們中國人炒菜油太多,還太鹹,不衛生;可另一方面呢,他們吃飯前從不洗手,翻書或者講稿的時候還老用舌頭舔手指頭。還有,他們冬天大早晨起來也敢喝冰箱中的涼牛奶。我一想,就覺得肚子難受,可他們卻一點兒事兒都沒有。你說怪不怪?」希拉說得眉飛色舞、旁若無人,好在周圍都是不懂漢語的人。
「美國人確實挺奇怪。蔬菜一般都生吃,跟大白兔似的!偶爾炒一下,也是在鍋裡幹扒拉,弄個半生不熟。他們確實很少吃鹽。我懷疑他們頭髮不黑就是因為吃鹽太少造成的!」
「真沒準兒!你應該研究研究,能寫篇論文。美國人吃飯的規矩也挺怪的。你說他們隨便吧,可怎麼拿刀叉都有講究;而且喝湯絕不能出聲,得用勺把湯完全送到嘴裡。你說他們講究吧,可他們在飯桌上嘬手指頭、擤鼻涕,一點兒都不覺得難為情!」
「真是這樣!有時候我都替他們不好意思!」洪鈞深有同感,「我聽說,康涅狄格州有一條法律規定,飯館裡必須分別設立可以擤鼻涕區和不許擤鼻涕區。看來不僅美國人的習慣很奇怪,就連美國的法律都很奇怪!」
「時間長了,看得多了,你就習慣了。沒準兒再過幾年,你也學會吃飯嘬手指頭了,回家準得捱罵!」希拉「咯咯咯」笑了起來。
「還不至於。不過,我覺得美國人扔東西的習慣挺不錯。咱們中國人是什麼都不捨得扔,就連針頭線腦兒碎布頭全留著,生怕日後有個用場!美國人可好,什麼都扔。上禮拜我那位房東太太讓我幫她把一套大沙發搬到後邊的車庫,還挺新吶,就當垃圾扔掉。可是那垃圾車的司機嫌費事兒,不收。後來羅森太太給了10美元小費,那司機才收。其實也不費事兒,他那垃圾車上帶著升降器和粉碎機,根本不用人抬!」
「芝加哥有個‘垃圾雕塑’,是用各種垃圾粘接成的。你還沒去看過吧?很有特色哦!還有一個‘汽車雕塑’,是用一根鐵柱把七八輛報廢汽車穿在一起做成的,也值得一看。有人說美國人是個‘扔東西的民族’。要我說,美國人是個‘喜新厭舊’的民族!」
「有道理!」洪鈞凝望著東邊那浩瀚的大湖,若有所思地說:「喜新厭舊也不一定是壞事兒!」
「對呀!從某種意義上講,咱們倆今天能站在這裡高談闊論,也是喜新厭舊的結果。我的話對嗎?」希拉望著洪鈞,但洪鈞似乎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之中。
「喬恩,你想什麼哪?」希拉推了洪鈞一下。
「我想,咱們該回家了吧!」
「回家?同是天涯淪落人,哪裡還有家啊!」
「男兒有志,四海為家嘛!」
「可惜我不是男兒身!好啦,還是說回宿舍吧。你回男生宿舍,我回女生宿舍。這樣說,感覺就好多啦!對吧?」
兩人下了希爾斯塔樓之後,走到地鐵車站,上了不同方向的列車。
新年前一天,洪鈞又接到了希拉的電話。她說水塔商場有打折甩賣,約他一起去轉轉。人逢年節倍思親。洪鈞無心讀書,便欣然答應了。兩個人在商場門口見面,並肩走了進去。
商場裡很熱鬧,人流如潮,人聲鼎沸。洪鈞第一次進入這種大賣場,有些暈頭轉向。希拉很內行,不住地向洪鈞介紹商品,幫洪鈞挑選。最後,洪鈞買下了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皮夾克。希拉似乎看中了一套深綠色的裙子,翻看了幾遍,還放在自己身前比量一番。洪鈞說,你穿上試試吧。希拉便走進了試衣間。看到換上套裙的希拉時,洪鈞怦然心動了。過去他看到的是身穿牛仔褲和套頭衫的希拉,漂亮也有活力。但此時,他發現希拉的身上充滿了女性的魅力!希拉站在試衣鏡前,從不同角度觀看,似乎也很滿意。
洪鈞說:「你穿上真的很漂亮。買下來吧。」
希拉嘆了口氣說:「是啊,我下學期要找工作,參加面試,確實需要一套這樣的裙子。可就是太貴了,打折以後還要59美元,等於我半個月的生活費了!」
洪鈞在心中盤算一番,說:「那我給你出錢,就算我送給姐姐的新年禮物吧!」
希拉認真地看了洪鈞一眼,然後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接受。我這個人,最不願意欠別人的錢!」
「送給你的,不用還!」
「那就成了我心上的債,更不行了。還是我自己買吧!」希拉似乎拿定了主意,便到衣服架上又挑了一套紅色的裙子,走進了試衣間。
洪鈞在外面等了半天,終於見到希拉,但是她並沒有換上那套紅裙子,而是穿上了自己的衣服。洪鈞便問:「你試過啦?」
希拉的表情有些凝重,語言也很簡單,「試過了,不行。」
「我看也不行,比那套綠的差遠啦!」
「走吧。」希拉把紅裙子放回衣架上,拿著綠裙子向出口走去。
洪鈞跟在後面,感覺希拉的樣子有些古怪。他們各自在付款臺交錢之後,快步走出了商場。來到大街上,希拉突然笑了起來。
洪鈞困惑地問道:「你怎麼了?這麼高興!」
希拉不無得意地說:「你知道我買這套裙子花了多少錢嗎?」
「那不是59塊嗎?」
「我告訴你,我只花了29個美元!」
「真的?我沒聽收款員說又給你打折呀!」
「是我自己打的!」
「你自己怎麼打折?」
「這可是商業秘密哦!我告訴你,剛才我看那擺著的幾件套裙樣式差不多,但是價錢可差不少。這套綠的59,那套紅的才29。我發現那衣服上的價籤是可以拿下來的,就到試衣間裡把這兩套衣服的價籤給換了,結果才花了29!怎麼樣?我很聰明吧!」
「你可真膽兒大!要讓人家發現,那不就麻煩啦!」
「我告訴你,老美的頭腦簡單,他們根本就想不到這一招!」
「可是……」
「可是什麼?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做不太好哇?我告訴你,這就是咱們中國人的智慧!得啦,你要是不願意分享我的快樂,就假裝不知道吧!對了,明天是新年,我請你吃餃子吧!我那間宿舍還是我一個人住,而且那層還有一個公用廚房,可以煮餃子。這樣吧,你明天上午十點來。包餃子的東西我準備,你就買一瓶紅酒。咱姐倆好好慶祝一下!」
第二天,洪鈞和希拉一起度過了愉快的新年。
開學之後,洪鈞與希拉的生活恢復了往日的平淡與奔忙。雖然他們有時會在法學院大樓裡相遇,但因為各自有緊張的時間表,所以只能打個招呼或簡單地交談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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