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拿出圓珠筆,打算在紙上補上,可是我突然停住了,遲遲無法下筆。
「怎麼了?」錦龍問道。
「我寫不出來。」我站起身子,「可惜旅店裡沒有電腦,我去網咖查查吧。」
說完,我剛要往外走,錦龍叫住了我。
「有我呢,還用去網咖?!」
「你能記住?」我表示懷疑。
「小意思!這趟線路我坐過多少回了!」錦龍不像是在逞能,我剛才就感覺,他特別精明,「你把紙筆拿過來。」
我把紙和筆遞給錦龍,錦龍放在臺燈下,熟練地寫著。
片刻,他把紙一揮,遞到我的眼前。
我接過紙張,看著那些陌生的站名,嘴上不停地小聲念著,竟然尋找不到一絲熟悉的感覺來。
錦龍坐在他的床頭,藉著檯燈的燈光,把我摔散的手機重新裝起來。他把後蓋和電池重新安回去,然後拿著一卷透明膠帶把摔碎的手機後蓋一圈一圈地粘住。
最後按亮手機,撥號10086,片刻,傳來電腦語音,電話打通了。
繆錦龍把粘好的手機扔到我的床上:「粘好了,還能用!」
我拿起手機,看看螢幕上的訊號格,果然是滿的。我驚奇地看著他。
「以後想出氣的時候,可以直接拿我出,打我或者罵我,都行,我不跟你生氣。」錦龍的話像是認真的,並不是開玩笑,「可是千萬別再拿手機出氣了。咱們剛登完尋人啟事,得保持電話24小說暢通,不然錯過重要的線索怎麼辦?」
「竟是些騙錢的!」我指的是今天的大教堂之行。
「儘管的確會有一些人壞人想要趁機發不義之財,但是隻要我們提高警惕,是不難分辨的。即使騙子再多,只要有一絲希望,我們就不要放棄它。」
「再來電話你幫我接。」今天差一點被騙,我有些難為情。
「別,還是你自己接吧。另外家裡那頭是報了警的,警方隨時會打電話聯絡你,所以這個手機呀,千萬不能再摔了。聽見了嗎,姐夫?」
我沒有說話,但是我默默地點了幾下頭。儘管這個小子說得在理,我也不想放低我作為他姐夫的面子。
我把手機認真地放在我旁邊的床頭櫃上。看著它,我難免又要開始觸景生情,現在它已經不是一部普通的手機了,它是心田的生命之線,我將隨時為她保持暢通。
房間裡靜默了片刻,剛被錦龍的話增添了一點振奮的我又開始低落起來,看著床頭的那隻被膠帶粘得亂七八糟的手機,我突然覺得我的人生就如同這被摔爛的手機一樣,很荒唐,很殘破。而且,它總是不響,我仍舊處於一直等待的情況之中。我討厭等待,我主動出門尋找,就是不想再被動等待。可如今我已經出來了,我仍是要繼續等待。
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等待而已。
一股惱火湧上心頭。
突然,安靜的房間裡,手機響了。我們看到是我的手機在響,我再看看錦龍,他露出欣喜的目光。我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甚至,我有點牴觸。
「快接呀,姐夫!」
我故意不看那電話。
「怎麼不接呀?」
「肯定又是騙子。」我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
「是騙子也得接呀。」錦龍真是個瘋子。
在錦龍的熱切注視下,我的手輕微顫抖地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螢幕,是個陌生的外地座機號碼,一股牴觸心理油然而生,極不情願地按下接聽鍵。
「喂!說話!」我沒好氣地大聲呵斥道。
「什麼情況,語氣這麼橫?!」對方自言自語道,雖然聲音不大,但還是被我聽到了,「喂,你好,請問,是金喚誠先生嗎?」
「媽的,準是個騙子!」我捂著手機話筒對錦龍說道。
錦龍坐了過來,示意我開啟擴音,繼續接電話。
我鬆開話筒:「是的。你是哪位?」
一箇中年男人的聲音繼續從手機裡面傳來:「這裡是錦繡市公安局刑事偵查支隊一大隊,我是大隊長全樹海。」
我噗呲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手再次捂住手機話筒位置:「騙子,又是騙子!」
「聽聽他要幹嘛?」錦龍提醒我。
「大隊長是吧?失敬,失敬!」我陰陽怪氣地調侃道。
「你可以叫我老全。給你打電話,是……」
「錦繡市?你剛才,是說,錦繡市嗎?」我打斷他。
「是的,沒錯,錦繡市。」
我和錦龍面面相覷,一頭霧水。儘管錦繡市是本省除省會a市外的第二大城市,但是,跟我半毛錢關係都沒有。一,我沒去過那裡。二,我沒有親朋好友生活在那裡。可以這麼說吧,那是一個跟我的人生完全沒有交集的地方。
「你有什麼事嗎?」我興致不高地問道。
電話裡的老頭語氣平緩:「你是繆心田的家屬吧?」
哼,這還用問嗎,這孫子肯定是在報紙上看到了尋人啟事打來的。
「我是她的……未婚夫。」儘管我跟心田已經算是合法夫妻了,但是我仍舊習慣這麼稱呼,「你是想告訴我,你知道她的下落嗎?」
「這……還不好說。」
「我知道,我懂你們的辦事步驟。先得給你打錢是吧?」我沒有耐心地急於想要揭穿對方的伎倆。
「我不明白你說什麼。是這樣,我們正常辦案是不涉及打錢的。如果你遇到讓你打錢的,請你直接報警處理,他們是騙子。」
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一次我沒有去捂手機話筒,因為我的手用來捂我的肚子。這個騙子太好笑了,我簡直要被他搞噴了。
錦龍卻一直不樂,這小子的神經一定是麻木了。
笑了老半天,笑完,我重新把手機放在嘴邊。
「你笑完了嗎?如果可以,我們言歸正傳?」對方依舊是那副舒緩的語氣。
他搞得我又想笑,但是我強忍住了:「好了,好了。你說,我聽著呢!」
「我在系統裡查到了你的報案記錄。是這樣,我是想通知你,我們找到了一些疑似你妻子繆心田的物品,需要你過來辨認一下。」
我看著繆錦龍,一頭霧水:「物,物品?」
「是的。」
「什麼物品?」我問。
「一些……衣物。還有錢包,火車票什麼的。」
火車票三個字讓我猶如被閃電擊中,整個人都抽離出來,我開始預感到,這個電話不像是騙子打來的:「你是說……在錦繡市?」
「是的。」
我無法相信我的至愛繆心田的私人物品會出現在那個毫不相干的錦繡市,但是對方的語氣讓我開始懷疑我自己的判斷,我瞬間就懵了,我不知道該不該相信他。另外,在我此刻的心裡,比懷疑更加可怕的預感佔據了我。如果心田的物品出現在了錦繡,那表示情況比我預想的還要糟糕,說不定已經失控了。
「不,你是騙子!不可能!」我大聲怒吼著,對那個自稱是什麼大隊長的人。
我給你發個彩信,你看了就知道了。
說罷,他結束通話了電話。
隨後,三十秒鐘過後,我的手機果然接到了一條彩信。
我開啟它,一張照片出現在我憔悴的眼前,使我原本疲憊的雙眼瞬間變得絕望、恐懼。
錦龍趕緊湊過來看,看完,臉色也瞬間變得鐵青,如同死人。
那是一張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的照片。照片裡,確實是心田的背包,還有心田的粉色t恤。這些都是我曾經無數次觸碰過的物品,我當然比誰都熟悉。陌生的是,它們被擺在黑乎乎的土坡上,周圍還有些許雜草,衣物也被髒水浸溼,失去了往日的鮮豔與透著香氣的靈性。
我看著錦龍,錦龍也在看著我,我們默不作聲,心裡卻已達成一致。
心田出事了。
4a市——錦繡市的客車上
心田失聯的第九天,一大早,我和錦龍退了房後,直奔長途客運站,買了去往錦繡市的客車票,進入候車室,焦急地等待著發車。
我們沒有選擇乘坐火車,因為最早的一列火車要耗費五個多小時路程,而乘坐客車,頂多四個半小時。雖然只提前了短短的一個小時,但是這對我來說已經是極大的滿足了。因為一個小時的漫長的等待,足可以將我撕碎。
進入候車室以後,還未上車的我已經坐立難安。錦龍好不容易按住我,讓我坐下,我的雙腿又不自覺地抖動起來。
錦龍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撫我:「姐夫,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要調整好自己的心態,不能人還沒找到,你就先垮了。」
我一把打掉錦龍的手,不停地仰望著檢票口的發車指示牌,焦急地等著檢票,嘴上,沒有邏輯地喃喃自語著:「是心田的東西,心田出事了,出事了。」
「只是東西而已!姐夫,找到東西也不能說明我姐一定出事了,也許,也許是小偷偷走的呢!」
「小偷?」我望著臉上並沒有自信的錦龍。
「對,小偷,有這個可能。」錦龍像是在自己騙自己,他的話,估計連他自己都很難相信,「你也知道的,火車上小偷最多了。他把我姐的東西偷走了也說不定吶。」
「偷包說得過去,還有衣服吶!身上穿的衣服,怎麼偷?」我終於找到一些理由反駁他。
錦龍語塞了,良久,才擠出來一句:「臥鋪唄,睡著了不就能偷嗎?!」
儘管錦龍這小子採取自我麻醉的方式,不願意往壞處想,但是無論他怎麼說,我都不打算贊同他,我想到了最壞處,這是身不由己的。
說實在的,我倒是希望昨天晚上那個電話是假的,是騙子打來的。而且我還非常情願讓他騙去幾萬塊錢,也不願意那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個自稱是刑警隊長的老全,那張拍有心田物品的現場照片,都會把接下來的事情發展成為一個刑事案件,而不僅僅是個小偷小摸而已。
得多大的案子,連刑警隊長都親自出馬了?
我真是越想越怕。
我剛剛不認同錦龍的看法,但我的心裡深深地希望他的看法是真的。心田的衣物只是被人偷竊了而已,僅此而已。
說不定,我還會在錦繡市遇到前去指認小偷的心田,我們一起領回她的物品,然後高高興興地回家。
這個迷路的新娘,她現在到底在哪呀?我是否,離她越近她就越危險呢?
正想著,開始檢票了。我和錦龍迫不及待地奔向了檢票口。
十五分鐘以後,客車準時發動了。我和錦龍赤手空拳地坐在大包小包的乘客之間,顯得格格不入。他們說笑著,吃著東西,臉上帶著回家的喜悅。唯獨我和錦龍的臉上怎麼都喜悅不起來,我們是去認領物品的,去找一個老刑警,想起來都覺得緊張。
我坐在靠窗戶的座位,把臉轉向窗戶,看著窗外的農田裡鬱鬱蔥蔥的莊稼,想把自己儘量抽離開這現實的氣氛。
錦龍坐在我的身旁,從發車以後他問了乘務員一句達到以後在哪裡停車,就再也沒有張過嘴。我們倆現在全都需要靜一靜。
我繼續望著窗外,突然疑惑地問道:「她的東西怎麼會在錦繡市呢?我們倆誰都沒去過那呀,也沒有朋友在那!」
錦龍也許不知道說點什麼安慰的話好:「說不定不是我姐的。只是,一樣的東西而已。」
我轉回頭盯著他:「肯定是她的!一件粉色t恤,一條牛仔褲,還有一雙黑色運動鞋,還有那背包,就是她的!」
錦龍把食指放在嘴唇上,示意我小點聲。
此刻我的眼圈已通紅,壓抑的情緒幾近崩潰:「關鍵是……他們還找到一張火車票,心田的名字在上面印著呢!嗚嗚。」
終於,我眼裡的淚水像是決堤的河水,不受控制地傾瀉而出。我用力地捂著嘴和鼻子,不讓我自己的哭聲驚擾到同車的其他旅客。
繆錦龍也已經眼圈發紅,但是他比我堅強,他伸出右手抱住我,拍打著我的後背,安慰著像孩子一般痛哭的我。
客車勻速地朝著錦繡市的方向行駛著,我的心也在不斷地拉扯著。不知道此行會是何種局面,是離心田越來越近了,還是越來越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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