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後,從安上門街北面迅速走來一個身影。此人通身黑甲,在夜色中幾乎咫尺莫辨。他走到安上門街的十字路口時,突然向左一拐,然後貼著太廟北牆一路向東急行。看樣子,此人很熟悉武候衛的巡邏時間和規律,所以能輕易避開巡邏隊。
約莫疾走了一炷香工夫,這個黑甲人大致判斷了一下所在的位置,然後放慢腳步,心裡開始默數右手邊的梧桐樹,數到第九棵時,他停住了腳步。
這裡距第十棵梧桐樹大約兩丈遠。黑甲人前後觀察了一下,確定周遭一個人都沒有,才清了清嗓子,低聲唸了一句:「雖無絲與竹。」
黑暗中什麼回應都沒有。
黑甲人又耐心地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前方傳來了一句回話:「玄泉有清聲。」聲音低沉喑啞,顯然經過了刻意掩飾。然後,一個黑影從第十棵梧桐樹後繞了出來,卻停在原地。
黑甲人躬身一揖:「見過玄泉先生。」
「你來遲了。」
兩人之間的距離恰到好處,既保證可以聽見彼此說話,又不至於看清彼此面目。
黑甲人忙道:「對不起先生,方才……方才屬下被派去買郎官清了。」
「郎官清?」
「是的先生,蕭君默一來就說要請劉蘭成喝酒,姓劉的又指名要喝蝦蟆陵酒肆的郎官清,所以屬下就……」
玄泉一抬手,制止了他的囉唆,沉聲道:「找機會,把這個東西交給劉蘭成。」說著,從袖中掏出了什麼。
黑甲人下意識要走過去,忽然想到規矩,趕緊止步。
一陣夜風吹來,梧桐樹葉沙沙作響,玄泉就在樹葉聲中悄然轉身,隱入了黑暗之中。黑甲人又照規矩等了一會兒,才走到第十棵梧桐樹旁,蹲下摸索了一陣,找到了一顆蠟丸。
黑甲人把蠟丸掰碎,看見裡面藏著一卷小紙條。紙條展開,有一指來寬,兩寸多長。黑甲人離開樹蔭,藉著朦朧的月光,依稀看見上面用工筆小楷寫著十來個字。
黑甲人在月光中抬起頭來,赫然正是於二喜。
刑房內,蕭君默和劉蘭成隔著同一張食案對面坐著,案上擺滿菜餚。
於二喜站在一旁,提著一隻漆制酒壺,要幫二人斟酒,那張小紙條就夾在他右手的無名指和小指之間。
蕭君默一抬手止住他:「不必了,我來。」
於二喜一怔,忙道:「怎麼能讓將軍斟酒呢?還是讓屬下來吧。」
蕭君默冷冷地看著他,不想再說第二遍。
於二喜尷尬,連忙把酒壺放下,同時鬆開右手的指頭,那捲小紙條旋即掉在劉蘭成的腿邊,但劉蘭成渾然不覺。
「劉都督,這是正宗蝦蟆陵酒肆的郎官清,你可得細細品嚐,別辜負了我們蕭將軍一番好意。」於二喜說著,給了劉蘭成一個眼色。劉蘭成順著他的目光往地上一瞥,看見了紙條,隨即把腿張開一些,擋住了紙條。
「二喜,你是不是買一趟酒就醉了?」蕭君默道。
「沒有沒有,將軍說笑了。」
「既然沒有,何故多話?」
「對不起將軍,屬下這就走,你們慢用,你們慢用。」於二喜賠著笑,趕緊退了出去。
蕭君默提起酒壺,給自己的酒盅斟滿,然後端起酒盅抿了一小口,卻不給劉蘭成斟酒。劉蘭成不悅道:「蕭君默,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嗎?」
「怎麼,劉都督看我喝,嘴就饞了?」蕭君默笑道。
「你在耍老子是不是?」劉蘭成怒了。
「劉都督少安毋躁。」蕭君默依舊笑道,「我不是不讓你喝,而是要等一等。」
「等什麼?」
「等一炷香之後,如果我沒有七竅流血,才敢給你斟酒。」
蕭君默說得雲淡風輕,劉蘭成卻早已臉色大變:「你是怕有人下毒?」
「不可不防。」蕭君默道,「雖說玄甲衛已經是長安城最安全的地方了,但還是小心為上。」
「要試毒,大可以找一個人來,或者找一條狗來,何必你親自上陣?」
「找個人或找條狗,就顯得我沒有誠意了。」蕭君默笑道,「都督放心,就算酒裡真有毒,方才那一小口,也不足以致命,頂多讓我躺上幾天。」
「你為了顯示你的誠意,就甘願為我這個階下囚試毒?」劉蘭成頗感意外。
「美酒當前,談什麼囚不囚?」蕭君默真誠地道,「都督若真拿我當朋友,就不要再講這種話。」
劉蘭成看著他,目光中不覺流露出些許感激和敬佩。
東宮。夜色漆黑,幾名宦官提著燈籠在前引路,後面緊跟著一個身穿道袍、體形瘦高的道士。
一行人腳步匆匆,接近麗正殿大門的時候,殿前臺階上信步走下一人,正是李元昌。
李元昌迎著道士走過來,看見對方的樣貌後,不禁莞爾:「侯尚書,你穿上這身道服,端的是一派仙風道骨啊!趕明兒咱們也上終南山開個道場煉幾爐丹怎麼樣?」
「道士」走到李元昌面前,赫然正是吏部尚書侯君集。
侯君集淡淡一笑:「終南山是落拓失意者待的地方,連老夫都嫌冷清,王爺正當盛年,又怎麼捨得這萬丈紅塵呢?」
李元昌笑道:「我只說煉丹,又沒說出家,侯尚書未免太敏感了吧?」
「老夫這兩年都很敏感,所以王爺和我說話要小心。」
李元昌一怔,旋即大笑了兩聲:「侯尚書雖然脫了官服,這赫赫官威可是絲毫未減哪!」
「在王爺面前,老夫豈敢談什麼官威?」侯君集訕訕道,「再大的官,不也是拜你們李家所賜嗎?老夫惶恐都來不及,哪敢逞什麼官威?」
「尚書此言差矣!」李元昌收起笑容,「您的官是皇兄賜的,可皇兄是皇兄,我是我,不是一回事,請尚書別混為一談。」
「當然不是一回事!」侯君集笑笑,「否則老夫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韙,易容換服夜闖東宮?這不等於找死嗎?」
「尚書今夜是來找富貴的,莫說死字!」李元昌做了個請的手勢,「請吧,太子殿下該等急了。」
酒過三巡,劉蘭成明顯已有幾分醉意。
短短半個時辰內,蕭君默輕輕鬆鬆幾番問話,劉蘭成就已經把他怎麼拿楊秉均的錢,又怎麼幫楊秉均到朝廷跑官要官的事情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當然,劉蘭成並不是在酒醉的狀態下招供。相反,他頭腦很清醒。他知道,皇帝既然已經抓了他,他這些劣跡終究無法隱藏,遲早得坦白。但是,他寧可喝著美酒,痛痛快快把這些事情說出來,也不願在嚴刑拷打下被人逼問出來。
簡言之,蕭君默非常瞭解他這個人的性格,所以使用了最簡單卻最有效的辦法。就憑這一點,劉蘭成就佩服眼前這個年輕人。
「蕭將軍,今晚陪我喝這頓酒之前,你沒少做功課瞭解我這個人吧?」劉蘭成睜著惺忪醉眼道。
蕭君默一笑:「都督真是明白人,什麼都瞞不過你。」
確實,走進刑房之前,蕭君默已經仔細調閱了他的全部檔案和履歷,還走訪了幾位他在朝中的熟人。說起來,這個劉蘭成也很不簡單,純粹的寒門庶族出身,卻憑其勇猛無畏和刻苦勤勉的精神,在唐朝的統一戰爭中屢立軍功,從一名普通士兵一步步幹到了三品都督。相比於那些憑藉家世門第身居高位的權貴子弟,蕭君默無疑只敬佩這種人。只可惜他太過貪財,不滿足於朝廷給的俸祿,便貪贓納賄,幫人跑官買官,才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這個年輕人,前途無量!」劉蘭成看著他,豎起大拇指道。
「怎麼講?」
「你聰明、細心,又有膽有識,將來肯定官運亨通!」
「官運亨通靠的不是這些吧?」蕭君默笑道,「自古以來,好像都是都督和楊秉均這種路子,官運更為亨通。」
劉蘭成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現在後悔了,不能走這條路,寧可戴小一點的烏紗帽,也絕不該走這條路!」
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呢?一個寒門子弟能通過個人奮鬥做到都督,這麼多年得克服多少困難,經歷多少挫折,忍受多少常人難以想象的艱辛,可最終卻因貪戀黃白之物而毀掉一世功業,留下身後罵名,實在可悲可嘆!
蕭君默一邊在心裡感嘆,一邊問道:「劉都督當初到吏部買官,找的是現任尚書侯君集嗎?」
劉蘭成回憶了一下,搖搖頭:「不是,是前任尚書唐儉。侯君集我沒打過交道,至於後來楊秉均自己有沒有找他,我就不太清楚了。」
蕭君默看著他,知道他沒說假話,便示意坐在一旁角落裡的書吏記下來。
書吏埋頭書案,奮筆疾書。
「侯尚書,這次考功司郎中崔適被捕,你可能會受到牽連吧?」
東宮麗正殿書房中,李承乾問侯君集。
侯君集鎮定自若地笑了笑:「小小牽連,恐是在所難免。」
「小牽連?」李元昌忍不住插嘴,「據我所知,這回吏部的案子牽扯的可是洛州刺史楊秉均,是皇兄親自過問的,一旦牽連,恐怕不會小吧?」
「如果我像個死人一樣什麼都不做,自然牽連就大。但我侯君集並不是死人,多少還能動幾下,所以,請殿下和王爺放一百個心,眼下,誰都還奈何我不得。」
李元昌不太喜歡侯君集陰陽怪氣的腔調,於是撇撇嘴,不理他了。
李承乾點點頭:「如此甚好,我就怕你在這節骨眼上被牽扯到。」
「殿下,請看看侯某這隻手!」侯君集說著,忽然把寬大的袖子捋了上去,露出右手的整條臂膀,只見肌肉結實、青筋浮起,上面還有大大小小的許多傷疤。李元昌一看,越發嫌惡,趕緊把頭扭開。
李承乾詫異:「侯尚書這是何意?」
「侯某這隻手,砍過數千顆首級,也被人砍過數十刀,但現在還結結實實地長在侯某的肩膀上!所以,侯某留著這隻好手,就是要讓殿下用的!在輔佐殿下登上皇位、成就大業之前,侯某怎麼能出事呢?」
李承乾這才明白他是在表忠心,當即朗聲大笑,拍了幾下掌:「侯尚書一片精忠赤誠,令我十分感佩!那麼尚書不妨說說,我該怎麼用你這隻手呢?」
「很簡單,手起刀落!」侯君集中氣十足地道,同時揮手做了個砍人的動作,「殿下若想讓魏王的人頭三更落地,我就不會讓他活到五更!」
李承乾沒料到他會把話說得這麼露骨,淡淡一笑:「侯尚書,我很欣賞你的忠勇和果敢,不過,魏王和我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雖然他有些事做得過分了些,但不到萬不得已之時,還是不要動刀為好。」
「殿下宅心仁厚,魏王卻未必如是。」侯君集道,「想當年,隱太子何嘗不是像殿下一樣顧念手足之情,其結果便是成了親兄弟的刀下冤魂,誠可謂一失足成千古恨!殿下今日,難道還想重蹈覆轍嗎?」
「侯尚書既然如此坦率,那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李承乾道,「實不相瞞,我也動過武力解決的念頭,不過眼下確實不到時候。此外,魏王那邊有我的人,據他傳回的訊息,魏王現在也還不敢走這一步。所以,我們大可以先把刀磨利了,至於什麼時候出鞘,還得看情況再說。」
「殿下所言甚是,侯某今天來,就是想跟殿下商議磨刀的事。」
「侯尚書,」李元昌插言道,「據我所知,你在軍中有不少死忠的舊部,你所謂的刀,是不是指他們?」
「死忠?」侯君集冷笑,「這年頭,還有真正死忠的人嗎?侯某是有不少舊部,不過這些人,只能在事後作為穩定大局之用,卻不能在緊要關頭當刀使。」
「為何?」
「現在的人,個個利字當頭,你今夜跟他密謀,他天還沒亮就可能把你賣了!」
「尚書說得對。」李承乾道,「眼下朝局複雜、人心叵測,找那些軍中將領,確實風險較大,不可不慎。」
「既然軍中之人不可用,那麼依尚書之見,還有什麼人可用?」李元昌問道。
侯君集陰陰一笑:「江湖勢力。」
李承乾和李元昌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發出了笑聲。
侯君集有些納悶:「二位何故發笑?」
「不瞞你說,我和漢王這兩天也在琢磨這事呢。」李承乾道。
侯君集越發詫異:「殿下跟江湖勢力也有關係?」
「關係倒沒有,目前只是有些想法。」李承乾道,「最近朝中楊秉均一案鬧得沸沸揚揚,尚書可知其中內情?」
侯君集回憶了下:「只是聽說,玄甲衛押解辯才回朝的時候,在陝州甘棠驛似乎遭遇了江湖勢力的劫殺。」
「正是!那尚書知不知道,那支勢力的首領叫什麼?」
侯君集搖了搖頭。
「冥藏。他還把人打入了朝中,據說身居高位,代號‘玄泉’。」
侯君集大為驚訝:「殿下,老夫真沒想到,您是足不出戶而知天下啊!」
李承乾得意一笑:「知天下談不上,不過該知道的事,我倒是略知一二。」
「那,殿下跟我說這些的意思是……」
「若有可能的話,跟這個冥藏聯絡上。」李承乾眼中有一絲寒光隱隱閃爍,「我有一種直覺,這個冥藏,會是一把好刀!」
吏部考功司郎中崔適涉嫌的是受賄瀆職案,不算重大案犯,所以沒關在玄甲衛,而是關在刑部的牢房。
此刻,崔適坐在一間昏暗的單人牢房中,蓬頭垢面,雙目無神。
牢門上的鐵鏈一陣叮噹亂響,一個獄卒開啟牢門,提著一桶牢飯走進來,粗聲粗氣道:「犯人崔適,吃飯時間到了!」
崔適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現在都幾更天了,才送晚飯,你們就不怕把人餓死?」
「餓死拉倒!」獄卒道,「反正養著你們也是浪費糧食!」
崔適再度苦笑:「案子還沒審,有沒有罪還不好說,你就敢讓我死?萬一崔某東山再起,還不知道誰先死呢!」
獄卒呵呵一笑,拿一隻大碗往木桶裡隨意一鏟,盛了大半碗黏糊糊的粗麥飯,往前一遞,冷不防道:「吃了這碗飯,你就知道能不能東山再起了。」
崔適聽出了弦外之音,頓時緊盯著獄卒。獄卒朝那碗飯努努嘴。崔適會意,一把搶過,伸出髒兮兮的手就往飯裡抓去。這一抓,果然讓他抓到了什麼東西,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綹五色絲繩。
在唐代民間,這種五色絲繩被稱為「長命縷」,一般纏在兒童手臂上,以求辟邪去災,祛病延年。此刻,崔適拿著這綹長命縷,手竟然開始顫抖,臉色也瞬間蒼白。他認出來了,這是他年前親手系在小兒子手腕上的長命縷。它現在居然到了這個獄卒手上,其背後的含義不言自明。
「崔郎中,有人讓我給你捎個字,你聽清了。」獄卒湊近,在他耳旁說了什麼。
崔適一聽,眼中頓時充滿了絕望。
獄卒說的字是「扛」。崔適很清楚,這是侯君集捎給他的字,意思就是讓他把所有罪責都扛下來。
「崔郎中,你若是聽明白了,自然有人照料你的家人;若是聽不明白,這‘長命縷’可就變‘短命縷’了。」
昏暗的牢房中,崔適呆若木雞,連獄卒什麼時候走了都不知道。
玄甲衛刑房中,一壺郎官清已經見底,劉蘭成該交代的也都交代了,唯獨還未涉及「玄泉」一事。雖然蕭君默憑直覺感到,他不可能是玄泉,但審案畢竟不能靠直覺,所以蕭君默決定最後試他一下。
「劉都督,在下閒來無事時,喜歡讀一些六朝古詩。」蕭君默漫不經心地道,「昨天剛讀到一首,其中有一句挺有味道,都督想不想聽聽?」
劉蘭成仰起頭,喝光了最後半杯酒,打了個響嗝,笑道:「劉某是個粗人,對這些東西向來不感興趣,不過將軍要是有雅興,說來聽聽也無妨。」
蕭君默凝視著他,慢慢吟道:「雖無絲與竹,玄泉有清聲;雖無嘯與歌,詠言有餘馨。」
劉蘭成聽著,目光卻自始至終毫無變化。
憑這幾年辦案的經驗,蕭君默對人的觀察早已細緻入微,尤其是人的眼睛——在四目相對的情況下,一個人的眼神是很難藏住什麼東西的。假如劉蘭成真的是玄泉,無論他如何掩飾,方才聽到這句詩時,眼神一定會起變化。然而,他沒有。所以蕭君默完全可以確定,劉蘭成不是玄泉。
命人把劉蘭成送回牢房後,蕭君默從書吏那兒取走筆錄,來到自己的值房,連夜便把審訊結果整理成了一份結案奏表,準備明日一早便上呈李世勣並向皇帝稟報。
將近四更時分,蕭君默終於寫完了最後一個字。他把筆擱在架上,長長地伸了個懶腰。就在這時,羅彪興沖沖地跑了進來,剛到門口就大呼小叫:「將軍,您太神了,喝一頓酒就把什麼都審出來了!」
蕭君默把奏表啪地合上,揉了揉眼睛:「我不是讓你去歇著嗎,幹嗎又跑過來?」
「我高興啊!」羅彪樂呵呵的,「這傢伙這麼痛快就承認他是玄泉,還不夠讓人驚喜嗎?」
「你說什麼?」蕭君默驀地一怔。
「將軍,您就別得了便宜賣乖了!」羅彪笑道,「就剛剛,劉蘭成在牢房裡大呼小叫的,說他就是玄泉,我想您定是給他施加什麼壓力了,所以他只好老實招供。」
蕭君默已經完全蒙了。
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劉蘭成明明不是玄泉,為什麼要承認?!
此時的蕭君默當然不知道,就在剛才的刑房中,劉蘭成已經偷偷把於二喜丟下的那捲紙條攥在了手心裡。回到牢房後,他趁看守不備,偷偷展開一看,上面用工筆小楷寫著:
二子三孫皆在我手認下玄泉大家平安
在這行字的後面,赫然有一個落款,寫著「楊秉均」。
劉蘭成頓時大驚失色。他認得出楊秉均的筆跡,更清楚楊秉均的為人,他既然說自己的兩個兒子和三個孫子都在他手裡,那肯定不是隨便嚇唬他。所以,劉蘭成不得不面臨一個無比艱難的抉擇:如果承認自己是玄泉,其他家人恐怕難逃被株連的命運,但兩個兒子、三個孫子的命就保住了;如果他不承認,其他家人固然罪責較輕,但兒子和孫子們必死無疑,這樣他劉家就得絕後!
思來想去,劉蘭成最終還是選擇了承認。
他把紙條吞進了肚裡,開始大呼小叫起來:老子就是玄泉……
蕭君默飛也似的跑到了牢房,質問劉蘭成為何要撒謊承認。劉蘭成苦笑,最後對他說了一句話:「蕭郎,謝謝你把劉某當朋友!你儘管去跟聖上稟報,說我就是玄泉,要殺要剮隨便!但是接下來,劉某一個字都不會說了,若有來世,劉某再陪蕭郎大醉一場!」
說完這句話,劉蘭成真的就變成了啞巴,一個字都不再吐露。
次日一早,李世勣來到衙署,聽說劉蘭成已經招認,大喜過望,連聲讚歎蕭君默有能耐,沒讓他失望。蕭君默一臉苦笑,不知該說什麼。李世勣隨後親自提審劉蘭成,想進一步挖出冥藏及神秘勢力的更多線索,不料劉蘭成卻死活不肯再開口。李世勣無奈,只能如實上奏。李世民聽完稟報,沉吟半晌,道:「既然如此,那就斬了吧,家產籍沒,所有家屬流放嶺南。」
轟動一時的「玄泉案」至此塵埃落定,但蕭君默心中的困惑卻揮之不去。
他把昨晚的事情仔細回顧了一遍,發現唯一的問題就出在於二喜身上,立刻命羅彪把於二喜找來。羅彪卻道:「這小子跟著我,最近累得跟狗一樣,現在案子好不容易結了,我就給了他一天假。」蕭君默隨即又趕到於二喜家中,家人卻說他根本沒有回過家。
蕭君默心裡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果不其然,第二天,於二喜就從宣義坊的清明渠中被撈了上來,屍體腫脹變形。仵作勘驗後,稱死者生前喝了很多酒,興許是醉酒失足溺斃的。但是,蕭君默知道,於二喜絕非醉酒溺斃,而是被人滅口了。
殺他的人,就是那個深深隱藏在朝中的真正的玄泉!
吏部的案子也在同時有了結果,考功司郎中崔適供認,收受了楊秉均的賄賂,連續兩年在考課中弄虛作假、營私舞弊。刑部秉承皇帝旨意,試圖讓崔適承認尚書侯君集才是受賄瀆職案的主犯,但崔適卻咬死了此案是他一人所為,與侯君集毫無關係。
李世民聞報,也沒有辦法,只好下旨判崔適革職流放,判侯君集因失察之過罰沒一年俸祿。另外,現任民部尚書唐儉因在吏部尚書任上收受劉蘭成賄賂,被革除了尚書職務。
兩起大案同時落下帷幕,但李世民的心中卻一點都不輕鬆。
他隱隱覺得,兩起案件似乎都了結得有些倉促,而且其中疑點不少。可是,在沒有其他任何證據和線索的情況下,暫時也只能不了了之。
現在,李世民的重點仍然是在辯才身上。
只要他肯開口,一切謎團便迎刃而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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