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羽觴

此人又說,他曾去藍田探望過一次孟懷讓,想資助他,結果被他大罵了一頓,還說以後再去,兄弟便沒的做了,所以這麼多年,這個結拜兄弟一直沒敢再去看他。

藍田縣夾在秦嶺北麓和驪山南麓之間,地形複雜,溝壑縱橫,山溝谷地中散落著許多小鄉村,人煙寥落。蕭君默策馬在山裡轉悠了半天,迷了幾次路,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個名叫夾峪溝的小村子。

據孟懷讓的那個結拜兄弟說,他就躲在這個犄角旮旯裡。

夾峪溝的村正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拄著柺棍,耳聾得厲害,蕭君默在他耳邊又喊又叫,費了好大勁才讓他聽清了「孫阿大」三個字。這是孟懷讓的化名。老村正斜著眼上下打量他,道:「你是何人?找他作甚?」看那樣子,似乎頗為警惕。

蕭君默趕緊說自己是孫阿大的表侄,因多年未見表叔,甚是掛念,此次經商路過京師,便專程趕來看望,說著便從馬背上解下幾包乾果點心,塞進了老村正懷裡。

老村正依舊斜著眼:「老朽忝為一村之長,豈能被你這個來路不明之人幾包點心便收買了?」

蕭君默哭笑不得,連忙大聲道:「老丈,在下並非來路不明之人,而是正正經經的商人。」

「商人?」老村正一臉不屑道,「商人哪有正經的?不種不收不稼不穡,奸猾憊懶不勞而獲,還敢說自己正經?!」

蕭君默登時語塞,心想自己在長安什麼人都見過,偏偏就沒見過眼下這號的,真要跟他這麼糾纏下去,到明天也別想找到「孫阿大」,於是便賠了個笑臉,作了作揖,牽著馬兒轉身要走,打算自己去找。

不料老村正卻忽然大喊一聲:「站住!」

蕭君默一驚,回頭看著他。

「不經我老漢同意,你也敢在這地頭上瞎走?」

蕭君默連連苦笑,沒想到這老漢的派頭比京官還大,便道:「老丈,我真是孫阿大表侄,不信您帶我去見他,不就什麼都清楚了嗎?」

老村正又看了他半晌,這才挪步走過來,把點心塞回給他:「老朽一生清白,不能受你這奸商之賄,拿走!」

蕭君默無奈一笑,只好把東西收起,心想這老漢也不知被哪個奸商騙過,乃至創傷如此嚴重。

「跟我來吧。」老村正拄著柺棍在前面引路,邊走邊道,「這孫阿大也有親戚?我以為他的親戚都死絕了!」

蕭君默一聽,這心裡好不是滋味,忍不住道:「老丈,您貴為一村之正,理當親善鄉鄰、敦睦風俗,這麼背後說人家,不大好吧?」

蕭君默本以為老漢聽了這話,一定會不高興,沒想到他反而笑了笑,扭頭看著他:「你這後生雖然是個商人,不過此言倒也不失厚道。其實也不是老漢刻薄,這孫阿大自從入贅我村,便幾乎不與人來往,一副自生自滅的模樣,鄉親們也都嫌棄他。前年他婆娘病故,有人合起夥來要趕他走,要不是老漢護著,他哪能待得下去!」

孟懷讓是來此入贅的,顯然他之前的妻室已經過世。蕭君默想著,嘴上奉承著村正,心裡卻有些沉重。為了守護呂世衡留下的秘密,孟懷讓可謂苦心孤詣,算是把自己的一生都賠進去了。隱姓埋名流落到此這麼多年,他一定過得異常悽苦。

說著話,村正帶他來到了一處大宅院前。蕭君默仰頭一看,門楣上寫著「孫氏宗祠」幾個大字。孟懷讓怎麼可能在此?正納悶間,村正忽然拿柺棍在地上連擊三下,宗祠內突然擁出十幾個青壯鄉民,個個手持鐮刀鋤頭等物,把蕭君默圍在當中,一副如臨大敵之狀。

蕭君默驚詫地看著村正:「老丈,這是何意?」

老村正冷哼一聲:「年輕人,別裝了,你是來找孫阿大尋仇的吧?」

蕭君默苦笑:「老丈此言從何說起?」

「自從孫阿大來到我村,我便看出來了,他一定是來此躲避仇家的。」老村正一臉明察秋毫的表情,「年輕人,你方才有句話說對了,老漢我忝為一村之長,便要親善鄉鄰。這孫阿大雖然不會做人,可他只要在我夾峪溝一日,便一日是我孫氏族人,老漢我便要護著他!」

蕭君默終於聽明白了,心裡頓時對這老漢生出了幾分敬重。他知道多言無益,索性亮出了玄甲衛的腰牌:「村正,在下乃玄甲衛郎將,奉旨調查孫阿大,請你務必配合!」

老村正眯著眼睛看了半天腰牌,終於神色一凜:「看來老朽又猜對了!將軍相貌堂堂,一身正氣,又豈能是什麼奸商呢!」

蕭君默在心裡樂了,真想問一句:老丈,商人到底哪兒得罪你了?

孟懷讓住在村東頭,一溜低矮的土牆圍著幾間破破爛爛的瓦房,就是他的家了。

蕭君默徑直走進院門的時候,看見一個身材壯實、約莫五十來歲的漢子,正和三個年輕後生一起圍坐在一張小桌子上吃飯,飯菜簡陋,他們卻吃得津津有味。

漢子驀然抬頭,跟蕭君默目光一碰,似乎立刻意識到了什麼,嘴角掠過一絲苦笑。

「十六年了,你們終於還是來了!」

孟懷讓領著蕭君默進了屋裡,一聲長嘆,聲音中似乎飽含著無限淒涼。

孟家三間瓦房當中這一間稍大點的,便是他們家會客的廳堂了。蕭君默環視一眼,但見家徒四壁,屋頂還破了一個拳頭大的洞,一束陽光直射下來,恰好照在孟懷讓的半邊臉上。孟懷讓面目黝黑,皮膚粗糙,臉上皺紋縱橫,至少比實際年齡老了二十歲。

這十多年來,他過的這叫什麼日子?!蕭君默心中不免一陣酸楚。

「能否只殺我一人,放過我的三個兒子?」孟懷讓悽然道。

「你連我是誰都不問,就認定我是來殺你的?」

「那就說吧,你是哪一路的,也好讓我死個明白!」

「你希望我是哪一路的?」蕭君默抱起雙手,靠著牆壁,從容不迫地看著他。

孟懷讓冷哼一聲:「不管你是哪一路的,你都休想從我這裡得到任何東西!」

「這麼說,你知道我是來跟你要東西的?」蕭君默笑道。

「別費勁了,你唯一能要到的東西,只有我的人頭。」

「你的人頭,對冥藏先生毫無價值。」蕭君默注視著他。

孟懷讓倏然一震。看得出來,儘管時隔多年,「冥藏」二字給他造成的恐懼仍然大得難以想象。由此足以證明,孟懷讓不僅是呂世衡在禁軍中的部下,更是他「無涯」勢力中的重要成員。

「你不會是冥藏的人。」片刻後,孟懷讓才強自鎮定道。

「為什麼?」

「冥藏若真想動手,不會只派你一個人來。」

「聰明!」蕭君默一笑,「那你猜我到底是什麼人?」

孟懷讓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下,冷笑道:「看樣子,跟我當年一樣,也是吃皇糧的。」

「沒錯!」蕭君默忽然有些感慨,「想當年,無涯先生要是沒有在玄武門殉職,如今你也還在吃皇糧,又何必躲在這窮山溝裡吃苦受罪呢?」

他故意把重音稍稍落在了「無涯」二字上,然後觀察著孟懷讓的反應。

孟懷讓一怔,狐疑地看了看他,旋即道:「不可能……」

「什麼不可能?」

「你不可能是先生的人。」

「為何如此確定?」

孟懷讓冷笑:「先生的人現在都年過半百了,哪有你這樣乳臭未乾的?」

「我的乳臭乾沒幹,就不勞你操心了。」蕭君默笑道,「你現在要想的是,為何這麼多年來,連冥藏那麼厲害的人物都找不到你,卻偏偏是我把你給找出來了。」

孟懷讓果真思忖了起來,半晌才道:「那你告訴我,是為什麼?」

「因為我父親。」

「你父親?」

「對,蕭鶴年。」蕭君默看著他,「這個名字,你應該不陌生吧?」

孟懷讓回憶了一下,猛然想了起來:「長安令?!」

「沒錯。當年正是我父親,負責先生一家被滅門的案子,同時也正是我父親,暗中保護了你。」

「保護我?」孟懷讓頗為驚訝。

「當然!家父當初其實已經知道先生把羽觴交給了你,也已經查出你躲到了這裡,卻故意遠走隴右,到你的家鄉去找你,目的就是轉移聖上和朝野的視線。你想想,家父若不是先生的人,會這麼做嗎?」

孟懷讓沉吟片刻,半信半疑道:「那他為何現在又想起我來了?」

蕭君默有些黯然:「讓我來找你,是……是家父的遺願。」

孟懷讓一愣:「令尊他……」

蕭君默點點頭:「眼下朝局複雜,冥藏蠢蠢欲動,家父為了維護社稷安寧,也為了守護《蘭亭序》的秘密,不幸,遭了冥藏的毒手……」

孟懷讓聽到這些,無形中又信了幾分,道:「令尊讓你來找我,目的是什麼?」

「正如你所知,取回羽觴。」蕭君默盯著他的眼睛,「然後秉承無涯先生的遺志,把當年的弟兄或他們的後人召集起來,與冥藏抗衡,為先生報仇!」雖然蕭君默不知道「羽觴」究竟是什麼,但既然呂世衡和孟懷讓都在捨命保它,證明這東西至關重要,很可能是令牌之類的東西,所以就賭了一把。

果然,他賭對了,只聽孟懷讓道:「令尊的意思,是想重啟組織?」

蕭君默心中暗喜,點了點頭。

孟懷讓忽然又有些狐疑:「光有羽觴,他也辦不到吧?」

「為什麼?」

「據我所知,當年在玄武門,咱們的人已經死了大半,剩下的,身份都很隱秘,令尊怎麼可能知道他們是誰?」

「家父當然知道。」蕭君默只能又賭一把,「當年先生把羽觴交給了你,卻把組織名單交給了家父。」

「名單?」孟懷讓難以置信,「怎麼可能有名單?這事我怎麼不知道?」

「先生把羽觴交給你的事,家父當時也不知道。這就是先生的高明之處——把羽觴和名單分開,這樣任何人也無法單獨啟動組織。」蕭君默決定把這個謊扯圓,「只是因為你後來舉家逃遁,家父才猜出羽觴在你手裡。」

孟懷讓思忖著,似乎覺得有道理,卻又想到什麼:「既然令尊當年就知道是冥藏害了先生一家人,為什麼不把這事告訴聖上,將冥藏一網打盡,為先生報仇?」

這個問題蕭君默從來沒想過,頓時一怔,趕緊道:「事情哪有這麼簡單。冥藏在朝野的勢力盤根錯節,他本人又神秘莫測、來去無蹤,如何一網打盡?再說了,當年在蘭亭會上有多少世家,又何止先生這一家和冥藏那一家。如今何者為敵何者為友,你分得清嗎?萬一為了追查冥藏把《蘭亭序》的秘密全盤捅破,誰知道會牽連多少世家,又會犧牲多少無辜的兄弟!」

蕭君默這一席話大義凜然、擲地有聲,登時把孟懷讓說得啞口無言。蕭君默看著他的樣子,決定趁熱打鐵,多刺探一些東西,便道:「孟先生,家父臨終前,囑咐我問你一件事。」

「何事?」

「當年先生把羽觴交給你的時候,有沒有什麼交代?」

孟懷讓點點頭:「先生說,假如他在玄武門遭遇不幸,就讓我把羽觴交給秦王,並把所有關於組織的秘密都告訴他。」

蕭君默不解:「先生為何自己不說,卻要交代你?」

「當時先生一直在猶豫該不該說。說了,怕秦王會深入追查,牽扯出太多組織的秘密,對組織不利;不說,又怕冥藏暗中作亂,危害社稷。直到玄武門事變之前,先生仍然沒有下定決心,只好交代給了我。也許先生是想,若能活下去,就還可以慢慢考慮;若是陣亡了,就索性跟秦王全部交底吧。」

「那後來,你為何沒有依照先生囑託?」

孟懷讓苦笑了一下:「當初先生揹著隱太子和冥藏歸順秦王,我便不贊同,玄武門事變後,秦王又一舉屠殺了太子和齊王的十個兒子,這事讓我對秦王更增了幾分惡感,所以我便猶豫了。後來冥藏又悍然將先生一家滅門,我知道他既是報復,也是想找羽觴,驚怒之下,未及多想,便跑到這裡藏匿了起來。結果,一藏就是這麼多年……」

蕭君默沒料到他對今上竟然頗有微詞,不禁慶幸自己方才口口聲聲只說保護社稷安寧,而沒有說保護聖上,否則一定會惹他反感。

「孟先生,因家父猝然離世,很多東西我只是一知半解。我想請問,關於《蘭亭序》的秘密,你知道多少?」

孟懷讓搖了搖頭:「我只聽先生說過,《蘭亭序》真跡隱藏著整個組織的重大秘密,至於具體是什麼,我沒敢問,我想就算問了,先生也不會說。」

「整個組織,你指的是……」

「當然是天刑盟了!」

蕭君默心中驀然一動,原來自己一直以來的猜測是對的,面具人冥藏和臨川先生魏徵果然同屬於一個更大的秘密組織,這個組織的名字就叫「天刑盟」!

「是啊,我想應該也是關係到本盟的大事!」蕭君默趕緊掩飾自己的無知,「那麼,本盟中的派系,你還知道幾個?」

孟懷讓眉頭一皺,有些狐疑道:「派系?你是指分舵吧?」

「對對,我的意思就是分舵,家父有些事語焉不詳,所以我也不是很明確。」

「我只知道本舵無涯,還有分舵玄泉,因為本盟就這兩個暗舵直屬於冥藏,其他分舵我便一無所知了。」

暗舵?分舵居然還有明、暗之分?而且聽孟懷讓的意思,似乎除了兩個暗舵外,其他分舵都不直接聽命於冥藏。

「那麼,關於玄泉分舵,你瞭解嗎?比如說……玄泉的真實身份?」

孟懷讓驀然警覺起來:「以我的級別,不可能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再說了,組織有規矩,很多事是不能隨便打聽的,難道令尊沒告訴你嗎?」

「這我當然知道。」蕭君默笑了笑,「我只是希望能找到更多本盟的兄弟。」

「別妄想了!」孟懷讓冷冷道,「玄泉一直是忠於冥藏的。你不找他還好,要是真找到他,恐怕你的人頭就不保了。」

「我是覺得過了這麼多年,玄泉未必沒有自己的想法。」蕭君默道,「當然,如果他仍然忠於冥藏,而且殺先生一家他也有份的話,我一定不會放過他。」

此刻,關於《蘭亭序》和天刑盟,蕭君默心裡還有一大堆問題想問,但看孟懷讓的神情,顯然已有所懷疑,再問下去八成就露餡了。不過還好,今天有了這麼多意外收穫,也算是不虛此行了。現在,還剩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拿到羽觴。蕭君默始終覺得,羽觴很可能會是解開《蘭亭序》之謎的一把鑰匙。

「孟先生,那你接下來有何打算?」

「打算?」孟懷讓苦笑,「我已經是個廢人了,還能有什麼打算?只能是在這個山溝裡了此殘生了!」

蕭君默這才想起來,剛才他從院子走進來時,一條腿瘸得很厲害,顯然是在玄武門事變中受傷致殘的。

「孟先生,你絕不是廢人!為了保護羽觴,你做了常人做不到的事,所以,你是英雄!」蕭君默這句話完全是肺腑之言,即使他今天來的主要目的是「騙取」羽觴。

孟懷讓有些動容:「多謝蕭郎!有你這句話,在下這麼多年的辛苦,也算值了!」

蕭君默看著他,鼻子忽然有點發酸,趕緊走了出去。片刻後,蕭君默又走進來,把一隻看上去挺有分量的包裹放在了靠牆的一張破床榻上。

這裡面,裝著足足二十錠金子,每一錠都足有一斤重。

「蕭郎這是何意?」孟懷讓驚訝。

「先生切勿推辭!這是我代表家父和本舵兄弟給你的一點心意。」蕭君默說著,又環視屋內一眼,「先生,蓋幾間新瓦房吧,還有你那幾個兒子,也都該娶媳婦了,你若拒絕,就是不認我這個兄弟!我想,無涯先生在天上,也不想看到你這般辛苦。」

孟懷讓聞言,眼淚終於不可遏止地流了下來。

「好吧,這心意我領了!」孟懷讓一把抹掉淚水,站起身來,「蕭郎,不是我不信你,但是在把羽觴交給你之前,咱們該講的規矩,還是要講。」

說完,孟懷讓看著蕭君默,似乎要等他說什麼話。可蕭君默卻一時怔在那裡:「規矩?什麼規矩?」

孟懷讓的眉頭慢慢鎖緊了,眼中的信任之色開始淡去,一絲疑雲浮了上來。

蕭君默心裡大為焦急,這最後一關若是過不了,那今天這一趟可就功虧一簣了!他心念電轉,突然間悟到,自己跟孟懷讓說了這麼多,卻一直沒有跟他對過接頭暗號。孟懷讓說的「規矩」,會不會就是指這個呢?

已經沒有時間再讓蕭君默猶豫了。電光石火之間,王羲之那首五言詩中的一句便驀然躍入了他的腦海。

「寥朗無涯觀。」

蕭君默迎著孟懷讓的目光,平靜地念出了這一句。

孟懷讓又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才露出一個欣然的笑容:「寓目理自陳。」

一枚狀似某種神獸的青銅印,正靜靜地躺在書案上。

這就是蕭君默從孟懷讓那裡取回的「羽觴」。

方才一拿到它,蕭君默便馬不停蹄地趕回了長安蘭陵坊的家中,並立刻把自己反鎖在書房內,迫不及待地研究了起來。

從外形看,這枚銅印跟南北朝時期流行的盛酒器具「羽觴」毫無相似之處,甚至風馬牛不相及,倒是更像朝廷調動軍隊所用的「虎符」。

銅印上的神獸造型,看上去很眼熟,只是一下叫不出名字。

蕭君默拿起來仔細端詳,只見神獸的頭部和尾部像龍,身形如虎豹,肩上有羽翼,四腳若麒麟,昂首挺胸的姿勢又像極了獅子。這到底是什麼東西?蕭君默極力在記憶中搜尋,忽然靈光一現:貔貅。

沒錯,這傢伙就是傳說中的上古神獸貔貅!

按古代傳說,貔貅是龍生九子中的第九子,又名天祿、辟邪,能騰雲駕霧,號令雷霆,是一種異常兇猛的瑞獸,常被用來寓意軍隊或勇猛之士。蕭君默又想起來,《史記·五帝本紀》中,便有黃帝軒轅氏「教熊羆貔貅虎,以與炎帝戰於阪泉之野」的記載。由此看來,作為秘密組織的天刑盟,取神獸貔貅之寓意來鑄造類似虎符的令牌,顯然是合乎情理的。

這枚銅印還有一個非常明顯的特徵,也能支援蕭君默的這個判斷——它只是半隻貔貅,而非一整隻。當蕭君默把這枚銅印翻到另外一面,發現上面鑄刻著四個字:無涯之觴。文字採用「陽刻」方式,即字型從背景中凸起。很顯然,這是一枚「陽印」,應該還有一枚採用「陰刻」方式的「陰印」與之配對。其道理正與虎符相同:虎符通常分成左右兩半,一半在朝廷,一半在軍中,調遣軍隊時須出示一半符節,若與另一半嚴絲合縫,便是真的虎符,否則便是假的。

如果上述判斷是對的,那麼很可能在天刑盟盟主手中,握有下面所有分舵的陰印,而陽印則在各分舵舵主手裡。一旦盟主要調動分舵,就必須出示陰印,能與陽印若合符節,方可發號施令。

除了這枚銅印的鑄刻方式外,上面那四個字的字型也引起了蕭君默的注意。

「無涯」和「觴」三個字都是古樸的篆文,雖然字形繁複、筆畫眾多,但一望可知是坊間通用的字,並非出自書法家之手。唯一不同的便是這個「之」字,它用的是明快利落的行書字型,而且明顯是書法大家所寫。

蕭君默馬上就意識到,這個「之」字必定是這枚銅印中最重要的防偽手段。

也就是說,假如有人想偽造令牌號令分舵,他不難鑄刻出那三個貌似繁複的篆文,卻幾乎不可能仿冒出這個看上去異常簡單的「之」字。因為,同一個字讓不同的人寫出來,必然會有細微的差別,甚至同一個人在不同時候寫同一個字,也不可能完全一模一樣。由此可見,當年天刑盟中設計鑄造「羽觴」的人,肯定是一個書法大家,他必須把一個「之」寫出各種不同的樣子,才能鑄造出多枚羽觴,以供多個分舵之用,同時又因這些「之」字是他自己寫的,別人寫不出來,所以杜絕了仿冒和偽造。

推測至此,蕭君默不禁有些喜不自勝。

看來「羽觴」果然是解開《蘭亭序》之謎的一把鑰匙。自己通過這些日子的調查,似乎已經快接近這個謎團的核心了。

想到《蘭亭序》,又一個念頭突然躍入蕭君默的腦海,令他激動得跳了起來。王羲之所寫的《蘭亭序》,自己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裡面不是恰恰有許多「之」字嗎?!

蕭君默立刻翻開父親留下的那捲《蘭亭集》,卷首便是《蘭亭序》。他馬上又通讀了一遍全文:

永和九年,歲在癸丑,暮春之初,會於會稽山陰之蘭亭,修禊事也。群賢畢至,少長鹹集。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帶左右。引以為流觴曲水,列坐其次。雖無絲竹管絃之盛,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

是日也,天朗氣清,惠風和暢,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夫人之相與,俯仰一世,或取諸懷抱,悟言一室之內;或因寄所託,放浪形骸之外。雖趣舍萬殊,靜躁不同,當其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每覽昔人興感之由,若合一契,未嘗不臨文嗟悼,不能喻之於懷。固知一死生為虛誕,齊彭殤為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故列敘時人,錄其所述,雖世殊事異,所以興懷,其致一也。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蕭君默仔細數了一遍,全文共三百二十四字,其中竟然有二十個「之」字。

這是否意味著,王羲之在《蘭亭序》真跡中將這二十個「之」全都寫成了不同的模樣,從而足足鑄刻了二十枚羽觴?倘若如此,那是否意味著,所謂的秘密組織天刑盟,除了盟主本人應該會有一枚「天刑之觴」外,下面足足有十九個分舵?

在蕭君默所知的範圍內,顯然沒人見過《蘭亭序》真跡,甚至也沒人手裡有《蘭亭序》的摹本,所以目前還無法驗證這個猜測,但能夠通過這枚羽觴如此接近《蘭亭序》的真相,已足以讓蕭君默感到欣慰和振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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