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滅門

瘦黑衣人的眼中露出驚恐之色:「先生,咱們該走了。」

冥藏先生神色不變,只定定地看著玄泉:「你還沒回答我剛才的問題。」

玄泉回過神來:「什……什麼問題?」

「你在此做什麼?難道你今夜特意等在這兒,就是為了來責怪我嗎?」

玄泉赧然,抱拳道:「先生明鑑!屬下並無責怪先生之意,屬下今夜來此,是想跟先生一起離開長安。」

「離開長安?」

「是的,正如先生方才所言,李世民不擇手段篡奪皇位,屬下卻要忍辱偷生在其朝中為官,深感恥辱,遂決意隨先生遠走天涯、馳騁江湖,庶幾可暢平生之志!」

冥藏先生冷哼一聲:「這是你的真心話?」

「當然是真心話,李世民給的烏紗帽,屬下早就不想戴了!」

「恐怕,你還有一層心思不便明言吧?」

玄泉一怔。

冥藏先生扭頭望著火光沖天的夜空,猙獰的火焰在他的瞳孔中燃燒。「無涯跟你一樣,原本效命於我,後來又同朝為官,但今日卻落得這般淒涼的下場!在你心中,頗有唇亡齒寒之懼、兔死狐悲之傷,二者交織,令你惶恐不安、夙夜難眠,你很怕有朝一日也會遭遇跟他一樣的命運,我說得對嗎?」

玄泉無奈地垂下了頭。

他不得不承認,冥藏先生確實目光如炬,一眼就把他看穿了。

此時,長街那一頭的武候衛馬隊已經越來越近,瘦黑衣人和同伴們交換了一下眼色,個個焦急萬分。

「先生,快走吧,再不走就來不及了!」瘦黑衣人再次催促。

冥藏先生依舊沒有理他,仍然看著玄泉:「玄泉,你跟隨我多年,別的話我就不多說了,我只想告訴你一句——我,相信你的忠誠!所以,我也相信你不會走到無涯這一步。」

玄泉抬起臉,目光中有了感激和振奮之色。

「所以,李世民給你的烏紗,你必須戴,而且還要一直戴下去!」

「那……那屬下該做什麼?」

「你只管安心當你的官,當得越大越好!」

「僅僅如此?」玄泉感到疑惑。

「對。你的任務,就是潛伏。」

「潛伏到什麼時候?」

「時機一到,我自然會告訴你,也自然會告訴你該做什麼。」

玄泉似乎想明白了,點點頭:「屬下懂了。先生快走吧!」

冥藏先生又看了他一眼,才回手抓住垂在城牆上的繩索。忽然,他想到什麼,又回頭道:「對了,有一件事,我還是想跟你說一下。」

瘦黑衣人剛剛才鬆了口氣,一聽此言,忍不住又重重跺了下腳。因為武候衛馬隊更近了,瘦黑衣人甚至可以看到他們燈籠上的「武候衛」字樣。

「先生要說何事?」玄泉不解。

「今夜之事,是個意外。」冥藏先生似乎嘆了口氣,「我的本意,並不欲將呂家滅門,只是想把他們迷暈之後,找到‘羽觴’……」

羽觴是一種飲酒器具,外形橢圓,兩側有半月形雙耳,形似鳥之雙翼,故而得名。羽觴起源於戰國,流行於南北朝時期,至隋唐年間幾近絕跡。冥藏先生此處所指,顯然不是酒杯,而是代稱某種重要而特殊的物品。玄泉自然知道所指何物,故急切問道:「那您找到了嗎?」

冥藏先生搖了搖頭:「正因為遍尋不獲,我們才將呂家人弄醒,想問個清楚。不料,呂家兄弟幾人都有武功,且身手不弱,雙方打鬥起來,呂家的婦孺和下人也都驚醒了。既然露了行藏,我和弟兄們也只好……」

玄泉終於明白了一切,長嘆一聲:「先生,屬下明白了,您這麼做實屬無奈。快走吧,武候衛馬上就到了。」

冥藏先生頷首:「好,那你我就此別過,保重!」

玄泉抱拳:「先生保重!」

七八個人各自抓著繩索飛快地攀上城牆,轉眼便越過城垛,然後迅速收起飛鉤和麻繩。玄泉後退幾步,仰頭目送他們消失在一排雉堞之後,這才閃身躲到一棵樹後。

武候衛騎兵隊飛馳而來,從玄泉藏身的大樹旁邊一掠而過。

大火已被撲滅,一座三進大宅此刻只剩下滿目焦黑的斷壁殘垣。

李世民和長孫無忌等四人面對著眼前的廢墟,神色凝重。長安令蕭鶴年束手侍立一旁,額頭上冷汗涔涔。不遠處的地上,並排陳放著十幾具大大小小的屍體,上面都蓋著白布,有一兩具屍體的腳露了出來,看上去形同焦炭。

「一個活人都沒剩下嗎?」李世民問。

蕭鶴年揩了一把冷汗:「回稟陛下,呂家上下十五口人,無一……無一倖免。」

「你適才入宮奏報,說是失火,剛剛又改口說是人為縱火,朕究竟該相信哪個?」

「回陛下,應該是縱火。」

「應該?」李世民臉色一沉。

「不,是……是肯定。」蕭鶴年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可以肯定是人為縱火。」

「何以見得?」

「方才微臣命仵作仔細勘驗了一番,發現所有死者的鼻腔、口腔、咽喉氣管中均未吸入菸灰炭末,證明起火之時已然沒有呼吸,故可斷定起火前均已遇害。」

李世民閉上了眼睛:「這麼說,兇犯是先殘忍地殺害了他們,再焚屍滅跡?」

「皇上聖明!」

「除此之外,還有沒有別的發現?」

「微臣無能,暫時……暫時還沒有。」

李世民閉著眼睛,呼吸沉重而急促,胸膛一起一伏。長孫無忌和房玄齡不禁對視了一眼。他們追隨李世民多年,都知道這是他在壓抑怒氣時慣有的表現。

「陛下,」長孫無忌小心翼翼道,「更深露重,您還是先回宮安歇吧,善後事宜及追捕兇犯等事,都交給臣等來辦。」

房玄齡、尉遲敬德、侯君集三人也同聲附和。

李世民又沉默了片刻,呼吸才慢慢平緩下去。

「傳朕口諭,凡我大唐臣民,皆與此案兇犯不共戴天,人人得而誅之!重金懸賞,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此等罪大惡極之人捉拿歸案,明正典刑,以告慰呂卿世衡及一家老小在天之靈!」

「臣等遵旨!」在場眾人同時朗聲答道。

李世民策馬狂奔在筆直寬闊的朱雀大街上,心中一片翻江倒海。

那四塊寫著血字的布片,呂世衡臨死前抓住他佩劍的樣子,呂宅那一堆焦黑的瓦礫,還有那十五具燒成黑炭的屍體,不斷在他眼前交錯閃現。

呂世衡究竟想告訴自己什麼?《蘭亭序》背後到底隱藏著什麼秘密?這個秘密與眼下的滅門慘案有沒有關聯?究竟是什麼人殺了呂世衡一家?他跟呂世衡到底有著怎樣的血海深仇,以致在他死後還要將其滅門?還有,呂世衡沒寫完的那個字到底是什麼?

李世民一邊焦灼思考,一邊揮動鞭子狂抽馬臀。馬兒吃痛,昂首奮蹄拼命奔跑。尉遲敬德、侯君集和一隊禁軍騎兵在後面死命追趕,卻總是被李世民拉開一截。

一行人飛馳著接近皇城朱雀門的時候,李世民仍然毫無頭緒,坐騎的速度也絲毫未減。幾個守門甲士眼見皇帝風馳電掣般而來,忙不迭地跑過去推開那兩扇沉重的城門。

城門緩緩開啟,一把把佩刀在低頭推門的那些甲士腰間一晃一晃。

就在這一瞬間,李世民腦中靈光乍現,那個苦思不得的字頓時熠熠生輝地出現在了他的眼前。現在他終於知道,呂世衡為何會在臨死之前死死抓住他腰間的佩劍了。

長安城外,少陵原。

少陵原地勢高聳,北望長安,南接秦嶺,滻水和潏水在兩側潺潺流過。

冥藏先生和他的六七個手下策馬從一片樹林中馳出,身上的黑衣皆已換掉,每個人都是一身商人打扮。冥藏先生也換了服裝,但臉上依舊戴著那張青銅面具。此時天已微明,他打馬走上一片高崗,然後勒住韁繩,靜靜地眺望遠處的長安城。那個瘦瘦的副手放馬過來,與他並轡而立,看了他幾眼,想說什麼,卻欲言又止。

原上的大風獵獵吹動著他們的鬢髮和衣袍。

「老六,你是不是有話想問?」冥藏先生目視前方,淡淡地道。

老六姓韋,跟隨冥藏多年,是冥藏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他嘿嘿一笑:「什麼都瞞不過先生。」

「你是想問,為何適才要騙玄泉,說我是不得已才殺呂家人的,對吧?」

「屬下是有所不解。」

「你知道玄泉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麼嗎?」

韋老六搖搖頭。

「他這個人,忠誠,能幹,機敏,但是太重感情,說難聽點,就是婦人之仁。」

韋老六沒說話,靜靜聽著。

「所以,我必須讓他相信,我是迫不得已才對呂氏一門痛下殺手的。若非如此,他必然會認為我太過殘忍無情,然後就會恨我、怕我……」

「讓他怕有什麼不好嗎?」老六忍不住插言,「就是要讓他怕先生,他才不會重蹈呂世衡那個白眼狼的覆轍。」

「你錯了,老六。當忠誠源於恐懼,就不可能持久。」

韋老六有些迷糊了:「那依先生看來,忠誠……應當源於什麼?」

「信任。倘若一個人發自內心地信任你,你還怕他不忠於你嗎?」

韋老六似懂非懂:「先生這話,看似簡易,實則難解啊……」

冥藏先生目視前方,彷彿是在自語:「人心本就是世界上最難解的東西,你想簡單,除非跟死人打交道。」

「先生高見!」韋老六賠笑道。

不知道該怎麼接話的時候,奉承話永遠是最合適的。

「走!」冥藏先生驀地掉轉馬頭,鞭子一甩,坐騎發出一聲長嘶,向原下奔去。韋老六和其他手下拍馬緊隨其後。

東方天際露出了魚肚白,又一個朝陽即將噴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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