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高凡有典型的環境妄想與被害妄想,他把我們這間精神病院想象成一個叫幽靈客棧的地方,有某個幽靈要殺死他。在深更半夜的時候,他會突然大叫起來,把周圍的病人全都吵醒,他說自己看見了一個穿著戲服的女人,還聽到了子夜歌——這又是典型的幻視和幻聽。一開始我也不知道什麼叫子夜歌,後來在網上搜尋才知道那是南朝樂府。」
「也是一種地方戲曲。」
文醫生點了點頭說:「總之,在來到這裡的第一年,他完全生活在自己妄想的世界中。經過我們長期的治療,他的病情在第二年得到了好轉,雖然還沒有脫離妄想,但日常生活已逐漸恢復了正常,在大部分時候神智也是清醒的。最近一年來,高凡的情況已經好多了,至少從表面上看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而且,他已經重新拿起了畫筆,說實話我個人非常喜歡他的油畫,醫院甚至還給高凡開了一次個人畫展。」
「那麼說他的病已經好了?」
「不,只能說得到了控制。剛才我說的是白天的高凡,但到了晚上他就變成了另一個人,依然會產生幻覺和妄想。當然,經過我們的治療,這種情況正在逐漸好轉。你應該知道,精神分裂症是一種長期的疾病,要根除是非常困難的。」
葉蕭明白他的意思了:「那高凡的記憶還正常嗎?」
「當然正常,精神病和失憶現象沒有必然聯絡,只要在神智正常的時候,高凡可以準確地回憶起所有的往事。至於他是否願意把往事準確地告訴你,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對此我們不能強迫他。」
「能不能帶我去見見他?」
「當然可以。」
文醫生帶葉蕭走出了辦公樓,經過一間幽靜的小花園,走進病房區。
出乎葉蕭的意料,這裡並沒有想象中的鐵窗和強壯的男護工,而是和普通醫院的住院樓一樣,甚至環境更加優雅溫馨。
在一間雙人病房裡,葉蕭見到了高凡。
房間裡只有高凡一個人,正靜靜坐在窗前作畫。下午的陽光照射到畫布上,深色調的顏料發出暗暗的反光。高凡似乎沒有意識到有人進來,繼續全神貫注地揮舞著畫筆。葉蕭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口,他能看出那幅畫的大致輪廓,那是一棟孤獨的老房子,遠處是一片黑色的大海,背景則是陰沉的天空。葉蕭能從這幅畫裡感受到某種東西,一種無法用語言來形容的視覺震撼。他明白,對於真正的畫家而言,繪畫就是心靈的舞蹈。現在,他就面對著高凡的心靈。
突然,畫家把頭轉了過來,冷冷地注視著葉蕭的眼睛。
站在葉蕭身邊的文醫生說話了:「高凡,這是一位警官,想要和你談一談。」
高凡收起了畫筆,微微笑了笑說:「請坐吧。我是個精神病人,而你是個警察,你能相信我的話嗎?」
「我不知道,但也許對我有幫助。」葉蕭想要表現地自然一些,他也實在看不出高凡有精神病人的樣子。於是,他很隨意地坐在高凡對面的一張空床上,把自己的名字說了出來:「你好,我叫葉蕭。」
「葉蕭?」高凡立刻擰起了眉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是葉蕭?」
「當然,你不相信嗎?」忽然,葉蕭感到有些緊張,回頭看了文醫生一眼,但醫生卻示意他沒事。
高凡看著他的眼睛,幽幽地問道:「你是為周旋而來的吧?」
他知道周旋?
葉蕭立刻就呆住了,只覺得自己的後背直髮麻,難道眼前這個精神病人能看透別人的內心?不,他不相信會有這種事情,他立刻緊張地問道:「你怎麼知道周旋?」
「因為他就住在這間病房裡。」
「你說什麼?」
葉蕭立刻回頭看了看文醫生,心裡在問高凡是不是發病了?
但文醫生卻向葉蕭問道:「葉警官,你和周旋是什麼關係。」
「周旋真的住在這裡?」他忽然想了起來,剛才在病人花名冊裡也看到了周旋的名字。葉蕭隨即搖了搖頭說,「不,不可能,也許是同名同姓吧?」
文醫生擺了擺手說:「葉警官,先別這麼否定,也許真的是你的熟人呢?你先聽我說——我所認識的周旋是一個27歲的年輕人,而且還是一個年輕有為的作家,出版過好幾本懸念推理類的長篇小說,他的幾本書我都看過,感覺還不錯。」
「難道真是他?」葉蕭心裡一陣發毛,立刻開啟了自己的包,翻出了自己和周旋的一張合影照片。然後,他把照片交到了文醫生手裡,「你看旁邊是不是他?」
「對,就是周旋。」
葉蕭搖了搖頭問:「周旋是我過去最要好的朋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周旋是一年前被送來的,當時患有輕度的精神分裂症,我就是他的主治醫生。周旋的病因很奇怪,他寫了一部40萬字長篇小說,據說是什麼後現代的風格。周旋剛進來的時候,每天都對我說:這部小說是超越任何時代的傑作,遠遠勝過喬伊斯的《尤利西斯》。但是,當他把作品送到出版社以後,編輯卻無論如何都說看不懂。但是,出版社還是召集了一大群全國著名的作家、編輯、學者、教授,一起來研究周旋的這部小說。這些‘高人’聚集在一起,對周旋的小說足足研究了一個月,還是沒有一個人能夠看懂。最後,他們對這部小說的評價就是八個字——不知所云,莫名其妙,換句話說就是精神病患者的胡言亂語。」
「這個打擊太大了。」
「是的,但周旋並不接受別人的意見,他認為那些人都得了精神分裂症,只有他自己才是正常的。他還覺得自己的作品寫得實在太好了,所以才遭到了別人的嫉妒。最初我和周旋談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人類有史以來最好的作家,他的這部小說足夠獲得諾貝爾文學獎。他‘決定’用諾貝爾文學獎金辦一個文學研究所,並以周旋的名字設立推理小說和恐怖小說的獎學金,資助全球第三世界國家的文學新人。」
「真難以置信,他從沒對我說過這些。」
葉蕭忽然注意到了高凡,畫家正面無表情地注視著他們。
文醫生沉默了一會兒說:「對,到後來連他自己都記不清了,當我提出要看他的那部‘傑作’時,他卻說因為電腦宕機,而把原稿弄丟了。就這樣,周旋演變成了典型的被害妄想狂,一方面沉浸在自己的小說構思之中,另一方面覺得文學圈子都在嫉妒他,要把他置之死地而後快。不過,兩個月前他的病情似乎又有所好轉,基本上已經不再提那部‘傑作’的事了,也停止了那些可怕的妄想。周旋告訴我他的病已經好了,他說他正在構思一部全新的驚悚小說,非常渴望出去看一看,收集一些創作的靈感和素材。」
「你把他給放出去了?」
「不,絕大多數的精神病人都說自己沒有病,但實際上是很難根除的。當然,也不乏成功治好的例子。至於周旋,我很難確定他是否還有病,起碼他的恢復情況要比高凡好得多。」
高凡忽然插話了:「文醫生,其實我的情況也不錯嘛。」
「對不起。」文醫生笑了笑,悄悄地對葉蕭使了個眼色,繼續說下去,「我一度猶豫再三,最後還是沒有同意放他出去,我決定再觀察他半年左右再說。但是,我沒想到周旋已經等不及了,在40天前的一個夜晚,他偷偷地逃出了精神病院,此後就再也沒有訊息了。」
「周旋在40天前就逃出去了?這裡是精神病院,怎麼能讓病人逃出去呢?」
「是的,這裡是精神病院,但不是監獄。病人也不是犯人,他們有自己的權利,他們所需要的是治療,而不是監禁。在我們這裡,只有極少數有暴力傾向的病人,才被實施嚴格的措施。」
「文醫生說得很對,周旋純粹是個意外。」高凡又插了一句,然後,他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葉蕭說,「葉警官,你現在坐的空床鋪,就是周旋睡覺的地方。」
葉蕭立刻下意識地站了起來,又回過頭看了看這張空床,這時文醫生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沒關係,坐下吧。」
高凡笑了起來:「作家與畫家住在同一間病房,總能有許多共同的話題。其實,周旋是個不錯的人,他總是在不停地構思小說,腦袋裡不斷地冒出各種奇思異想,他把那些構思和靈感告訴我,讓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天才。可惜,他現在已經不在了,把我一個人孤獨地留在這裡,有時候我還挺想他的。」
「高凡,你還記得幽靈客棧嗎?」
「幽靈客棧……幽靈客棧……」畫家眯起了眼睛,怔怔地重複了幾遍。
文醫生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他打斷了葉蕭的問話:「葉警官,我不知道現在他是否能接受對痛苦往事的回憶。」
「我能夠——」高凡又恢復了平靜和自信,「文醫生,我現在非常清醒,而且,我也永遠不會忘記那段往事,你們儘可以放心地問。」
葉蕭點點頭:「很好,你就撿你知道的說吧。」
「那是在3年前,我的爺爺在臨死前告訴了我一個秘密,他說在幽靈客棧的地下埋著一筆金子。當時我查了一些資料,確信了爺爺的遺言,於是我找到了西冷鎮,住到了幽靈客棧裡面。」
「當時客棧裡住了多少人?」
「客棧的老闆丁雨天,他的弟弟丁雨山,還有老闆娘秋雲,那是個漂亮而厲害的女人。此外,還有一個難看的啞巴叫阿昌。客棧裡還住著3個度暑假的女大學生,我到現在還記得她們的名字:水月、琴然、蘇美。另外就是一對母子,母親叫清芬,兒子叫小龍。我住進去以後,在白天裝模作樣地畫畫,到了半夜就在客棧裡尋找金子。」高凡忽然停頓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某種複雜的情感之中,「然而,我剛到幽靈客棧沒幾天,就被那個叫清芬的少婦吸引住了,雖然她已經30多歲,還帶著一個兒子,但身上卻散發著一股成熟的魅力,讓我無可救藥地愛上了她。」
「清芬接受你了?」
高凡微微笑了笑說:「她一開始當然是拒絕我。但我逐漸地瞭解到,她的丈夫早就死了,一個女人帶著孩子實在是很不容易。其實,她的內心是非常渴望男人的,在故作矜持的表面下,隱藏著的是一顆不安分的心。我為了得到她的心,每天畫一幅水彩畫送給她。經過一個月的努力,終於開啟了她的內心世界,衝破了她最後的防線。是的,我得到了清芬,經常在深夜與她幽會。當然,這不能讓別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讓她的兒子知道。」
「行了,別談這個了。」葉蕭揮了揮說說,「你認識田園嗎?」
「你也知道田園?我當然不會忘記她,她是那種看一眼就會被牢牢記住的女人。在我來到幽靈客棧一個月後,田園也來到了客棧,她是一個年輕的戲曲演員,身上也有著一股特別的魅力。她似乎也在客棧裡尋找著什麼,我曾經問過她,但她始終守口如瓶。不過,有一次我偶然地發現,她與客棧老闆丁雨天之間,存在著某種微妙的關係。同時,我也看出了秋雲對她的嫉妒。」
「能談談水月嗎?」
「你是說那個女大學生?對,她令人印象深刻,她長得非常漂亮,尤其是她的那雙眼睛。從一個畫家的角度來看,她的眼睛具有驚人的古典美。不過,她的氣質過於憂鬱,似乎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就像是古代傳說中的仙子。總之,水月實在是太與眾不同,以至於讓人望而卻步。」
葉蕭點了點頭,心想畫家的觀察力確實很到位,並不遜色於周旋在信中的描述。葉蕭繼續問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後來……有一天晚上,田園找到了我,她要我陪她去一次海邊墓地。我感到很奇怪,那地方到了晚上誰都不敢去。但她答應給我1000塊錢,而且我的心腸又很軟,禁不起漂亮女人的誘惑,就跟著她去了墓地。更讓我害怕的是,她還讓我帶上鐵鏟,看上去就像是挖墓一樣——事實上就是挖墓。田園把我領到了一棵枯樹底下,那裡有一座沒有墓碑的孤墳,她要我把墳墓挖開來。原來她是要找我來幹這體力活,我這個人天生膽子大,再加上那幾天我偷偷地在客棧裡找金子,對刨坑挖地已經駕輕就熟了。於是,我把那座墓挖開來,但出乎意料的是,墓裡並沒有任何的屍體,只有一個木頭盒子。」
「木匣?」
「也可以這麼說吧。當時我發現田園的面色蒼白,她顯然對木匣的發現沒有心理準備。在驚慌失措了一陣之後,她讓我立刻把挖出來的土再填回去。我只能照她的要求辦了,又使那座墳墓恢復了原樣,只是墳裡的木匣已落到了田園的手中。她捧著木匣離開了墳場,回到客棧後給了我1000塊錢。也許是因為挖了墳墓的原因,當天晚上我沒有睡好,總覺得有什麼東西要來找我,弄得我心裡忐忑不安。」高凡苦笑了幾下,看了看文醫生說,「也許,我就是從那時開始,精神產生了一些問題吧。第二天,清芬說她做了一個惡夢,她感到客棧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小龍偷偷地告訴她媽媽,說客棧裡有鬼,雖然我們都不相信,但確實感到客棧裡有一股奇怪的氣氛。我越來越感到害怕,覺得自己把墳墓裡的厄運帶進了幽靈客棧。這時候,我發現水月獨自一人住到了另一間客房,而且琴然和蘇美也不再和她說話,就像見到瘟疫似地躲著她。我偷偷地問琴然為什麼,她卻說真正的水月已經死掉了,那個長得和水月一模一樣的人,其實是一個早已經死去的幽靈——」
突然,文醫生打斷了高凡的話:「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又是典型的被害妄想。或許,琴然和蘇美當時已經患上了精神分裂症,她們產生了妄想和幻覺,認為自己的身邊存在一個幽靈,這個幽靈已經佔據了水月的軀殼,要把她們都給殺死。在我們精神病院裡,類似的病例相當普遍,通常是由於特殊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
「我不知道,不過當時她們的樣子確實有些神經兮兮。那幾天,客棧里人心惶惶,似乎所有的人都有些神經質,我也覺得客棧的空氣好像變了,帶有某種墳墓裡的氣味——不,更確切地說,是那隻木匣的氣味。我不知道那隻木匣裡有什麼,也不知道田園是否開啟了它,但我想從我把木匣拿出墳墓的那一刻起,恐懼和死亡就註定要降臨到幽靈客棧。此後接連幾天,我都在做同一個奇怪的夢,夢見埋在客棧地下的金子。終於在一天半夜,我按照夢中的指示,找到了客棧底樓一個廢棄的小房間。我在那裡掘地三尺,但挖出的並不是黃金,而是一具死人的骷髏。當時,我的精神受到了沉重的打擊,也許所謂的黃金根本就不存在,那只是一個虛幻的誘餌,真正的目標只是這具骨骸。我把這死人骨頭全部挖了出來,然後埋到了海邊的墓地裡,也許這樣它就可以安息了。」
高凡長出了一口氣,就好像剛剛從墓地回來一樣,葉蕭忍不住催促著問:「後來呢?」
「那天,田園悄悄地離開了客棧,我想她一定把木匣也帶走了吧。又過了幾天,客棧裡的氣氛越來越讓人害怕,我始終沒有見到丁雨天。琴然和蘇美繼續排斥水月,她們的話非常嚇人,讓我也不敢和水月說話。而小龍還是老樣子,總說些奇怪的話,有時候讓人不寒而慄,我想這孩子也許有強烈的第六感。但更糟糕的是,小龍已經發現了我和清芬之間的關係,他對我產生了強烈的仇恨,終於在一個夜晚出走了。當時,我們找遍了附近所有的地方,都不見小龍的蹤影。清芬非常痛苦,她不能沒有兒子,這個沉重的打擊讓她完全瘋了,在一個颱風肆虐的深夜,她跑出了客棧,從此以後我再也找不到她。」
葉蕭突然插了一句:「你現在還想她嗎?」
「現在,我只有深深地懺悔,我覺得我對不起她,更對不起小龍,他完全是無辜的。清芬和小龍失蹤以後,我的精神差不多也崩潰了。那時候我才發現丁雨天已經死了,秋雲承認自己殺死了丈夫,而丁雨山居然對兄長的死毫無反應,我猜他早就和秋雲竄通好了,他們合謀要把幽靈客棧弄到手。他們脅迫著我把丁雨天的屍體埋到墓地中,並且還弄了一塊墓碑。當我們回到客棧以後,卻發現琴然和蘇美都倒在了血泊中,而水月則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我們全都被嚇壞了,秋雲說水月是個幽靈附身,一定要把她弄死,才能挽救大家的生命。文醫生說得對,那確實是被害妄想,當時我也產生了那種錯覺,好像眼前站著的不是水月,而是一個穿著戲服的古代女子。」
文醫生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你的病根。」
「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水月逃出了客棧。我、丁雨山,還有秋雲,我們三個人在後面緊追不捨。她慌不擇路地跑到了海邊的懸崖上,正好被我們追到了。當時我和秋雲、丁雨山都瘋了,我們把水月想象成幽靈,對柔弱的她拳打腳踢,眼看她就要支撐不住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關頭,丁雨山突然被推下了懸崖,我驚慌失措地回過頭來,看到了一張醜陋無比的臉。」
「是阿昌?」
「對,就是那個啞巴。我沒想到阿昌會把丁雨山推下懸崖,更沒想到他接下來抓住了我。那真是一場惡夢,雖然阿昌的樣子很嚇人,但他平時的性格卻是非常地溫和,絕對想不到他會如此地憤怒。當時,他的樣子真像個凶神惡煞,看起來憤怒到了極點。他的力氣也大得驚人,我根本就掙脫不開他,結果也被他活生生地扔下了懸崖!」
「天哪,原來那個人就是他!」
葉蕭終於忍不住說了出來,他想起了周旋的最後一封信,原來那個黑影指的就是阿昌。
這時候,高凡的額頭沁出了一些汗珠,心有餘悸地說:「你們是想象不到那種急速墜落的經歷,實在是太恐怖了。在落水的一剎那,我彷彿進入了地獄,那確實是一種死亡體驗——無論你的意志有多堅強,在那種情況下肯定會精神分裂的。接下來,我的意識就漸漸地模糊了,就好像沉入了海底一樣。」
文醫生又插話了:「這是精神分裂後的大腦深度昏迷。」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了。後來才知道,我是被漁民們從海里救上來的,他們說我能活下來簡直就是個奇蹟。至於秋雲和丁雨山,他們的屍體都在海里被發現了,但水月卻不知所蹤,就好像在空氣中蒸發了一樣。不過,當時我已經瘋了,也記不清發生了什麼事,警察只盤問了我幾分鐘,就把我送去做精神病鑑定了。後來我的親戚來把我接回了上海,進入這座精神病院治療,也從此認識了文醫生。已經3年過去了,你可以看得出,我現在好了許多,這完全是文醫生的功勞,我很感激他。」
「是的。」
葉蕭這才籲出了一口氣,聽高凡講述3年前他在幽靈客棧的經歷,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彷彿真的看到了那一幕幕場景。尤其是最後那一段話,當高凡說到他掉進大海的一剎那,葉蕭感到自己的皮膚一陣發涼,好像自己也掉到了海水中。
高凡也是喘息了好一會兒才重新說話:「除了你們以外,這些事情我只告訴過一個人,他就是周旋。」
「全都告訴他了?」
「對,我把自己在幽靈客棧所有的經歷,全都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周旋。我說過我們的關係很好,而且他又是一個作家,正在為一部新的驚悚小說收集素材和靈感。我覺得我在幽靈客棧的經歷,足以寫成一部最棒的驚悚小說,而這正是周旋所需要的,所以我就把這些事情都告訴了他。在知道了幽靈客棧的故事後,周旋顯得非常興奮,他決定寫一部中國最好的驚悚小說,書名就叫做《幽靈客棧》。」
文醫生搖了搖頭說:「看來周旋仍然處於妄想之中。」
「不,那不是妄想,他已經把《幽靈客棧》寫出來了。」
此時此刻,葉蕭已經明白,周旋從幽靈客棧寄給他的十二封信,其實就是一部長篇驚悚小說。
高凡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周旋對我談過他的構思,他說他有一個好朋友叫葉蕭,已經有好幾年沒聯絡了,聽說現在是一名警官。他說他要找到葉蕭,讓葉蕭也成為小說中的一個人物。更準確地說,就是讓葉蕭成為故事的目擊者和敘述者,從一個警官的視角出發,使這部小說自然地衍生開來。他說這就是小說的生命力,一部傑出的小說,必須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葉蕭終於明白了,他無奈地說:「是的,周旋已經做到了,他讓我成了小說中的一部分,也讓小說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也許,這就是小說的秘訣。」
「看來你的確是他最好的朋友,已經明白了他的良苦用心。周旋還對我說:既然要寫《幽靈客棧》這部小說,就必須要到幽靈客棧去看一看,甚至就住在幽靈客棧裡。不過,他說他首先要找到的人是田園,因為他明白這個故事的關鍵,就在於從墳墓裡挖出來的那隻木匣。周旋只有得到那隻木匣,才能夠揭開幽靈客棧的秘密。當他得到木匣以後,接下來要找的人就是你葉警官,他會編造一個與田園奇遇的神秘故事,充分吸引你的注意力。儘管他知道幽靈客棧在哪裡,但他會請你幫忙,為了把你給捲到這件事裡去。」
忽然,文醫生點了點頭說:「所以,周旋向我提出了出院的請求。」
「對,可我沒想到周旋居然會逃跑。當那天清晨我醒來,見到對面的床鋪上空空如也時,我想我永遠都不會再見到他了。」高凡忽然苦笑了一下,盯著葉蕭的眼睛問,「你說他現在會在哪兒呢?」
「我不知道。」
奇怪的是,高凡沉默了下來,他呆呆地凝視著天花板許久,神色變得怪異了起來:「我猜——現在他正和蘭若在一起。」
「你怎麼知道蘭若的?」葉蕭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
文醫生也警覺地說:「高凡,你已經累了,先休息一下吧。」
「不……不……我已經感覺到了——」
「感覺到什麼?」
突然,高凡伸出了兩隻有力的手,緊緊地抓住葉蕭的衣領,露出一雙駭人的目光,他用可怕的氣聲對著葉蕭的耳邊說:「蘭若已經復活了!」
「你瘋了。」葉蕭只感到心跳加快,臉上熱辣辣的感覺。
文醫生立刻衝了上來,經過他們兩個人的努力,葉蕭終於從高凡手中掙脫了出來。他們立刻跑出了病房,然後鎖好了房門,只聽到房間裡傳來高凡的笑聲,令人毛骨悚然。
葉蕭驚魂未定地回到住院樓外的花園裡,對文醫生說:「怎麼,他又犯病了?」
「沒辦法,這種事誰都無法預料,高凡已經很久沒有發生妄想了,至少在白天是這樣。」
「可你怎麼解釋剛才的事呢?」
文醫生已經恢復了平靜:「有少數的妄想病人,在經過治療後似乎已經完全康復,其實病人仍秘密地保留著他的妄想。但是,他明白只要自己把這種妄想說出來,就一定會被醫生視為病態。所以,他們對自己心中的妄想守口如瓶,在日常生活和待人接物中也不表現出來。我們稱之為人格的縱性分裂,病人似乎分成了兩半,一半是妄想,一半是普通人的常識。他們的妄想只存在於內心深處,通常不會有太大的危害性。像高凡剛才那種情況,可能是在他說完以後,心情一下子得到了放鬆,結果一不留神,就把內心隱藏的東西洩露了出來,我認為這完全是一次意外。」
「那你認為——高凡發病前說的那一大段故事也是妄想嗎?」
「不,我認為那是真實的。除了一種特殊的幻想性謊言患者以外,絕大多數的精神病人不會故意騙人,尤其像高凡那樣的病例。在他對你述說幽靈客棧和周旋的事情時,我注意到他的眼睛,那是值得信賴的。除了他最後那幾話以外,其它話的思路都非常清晰,是經過理智思考的結果,不可能是妄想,也不可能是故意說謊,這一點我可以保證。」
葉蕭點了點頭,忽然想到了周旋:「文醫生,你認為周旋是否還有病呢?」
「在沒有對他進行新的精神鑑定前,誰都不敢下結論。不過,就算真的患有精神病,周旋依然可以正常地寫小說。事實上有的病人思維非常清晰,其行為方式和日常生活也都很正常,有的人甚至還有嚴密的邏輯思維,能夠細心而長遠地策劃某些事情。」
「也許是吧,我現在才明白,從一開始,我就掉進了周旋的陷阱裡。」葉蕭嘆了口氣,發現天色已經漸漸地暗下來,他可不想在精神病院裡過夜,「再見,文醫生。」
三
一個多月後。
葉蕭收到了出版社的電話,長篇小說《幽靈客棧》已經通過了三審,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作者署名是兩個人:周旋、葉蕭。
放下電話後,葉蕭如釋重負地長嘆了一聲,心裡默默地說:「周旋,你總算如願以償了。」
然後,葉蕭開啟了電腦裡的檔案,整部長篇小說呈現在了他面前——
《幽靈客棧》總共分為三部,第一部是葉蕭自己寫的:敘述了周旋與田園的那段奇遇,還有那隻木匣的來歷。其實葉蕭很清楚,這都是周旋精心編造的謊言,是用來吊起他和讀者們胃口的。唯一真實的就是田園的死,儘管她的死純粹是個意外,卻給小說新增了某些不可知的因素。
第二部是整篇小說最重要的,佔據的篇幅也最大,主要由周旋的十二封信組成——更準確地說,它本身就是一部書信體小說,基本上取材於高凡在精神病院裡的回憶。為了使小說具有震撼人心的真實感,周旋帶著那隻木匣,孤身一人來到幽靈客棧,與啞巴阿昌一起度過了十幾天。而小說裡出現的大部分人物,都來自於高凡對3年前幽靈客棧的回憶,周旋就根據這些已經死亡或失蹤的人物們,虛構出了一個可怕的故事。而這個故事的主人公,卻變成了作者周旋自己。是的,周旋在信中所描述的一切,只不過一齣虛構的戲,而周旋則是這出戲的總導演。至於葉蕭,則在不知不覺中,成為了這出戲的觀眾和參與者。
至於第十二封信的最後,也是整部小說最令人恐懼和疑惑之處——懸崖上出現的神秘黑影。現在葉蕭已經知道了,那個人就是啞巴阿昌。
但阿昌為什麼這麼做呢?唯一的可能性是:水月確實長得和蘭若一模一樣——阿昌小時候住在子夜歌戲團裡,他一定對蘭若的樣子有深刻的印象,更有可能目睹了蘭若的死。不久後的大火燒死了阿昌的親人,使他成為了醜陋的啞巴,蘭若成了阿昌心底永遠的痛苦和懺悔。所以,在秋雲、丁雨山、高凡追打水月時,阿昌也一定悄悄地跟在後面。當阿昌追到了懸崖上,看到水月被他們毆打的那一幕,立刻想起了痛苦的往事。於是,他變得怒不可遏,衝上去把秋雲他們推下了懸崖,在最後一刻救了水月的命。但是,周旋為什麼沒在信裡說透呢?也許他擔心這會給阿昌帶來麻煩。
雖然,葉蕭已經把這件事通知了西冷鎮警方,但他知道這不會有多少用。因為,所有這些都來源於高凡的回憶,只要高凡的精神病還沒有痊癒,那麼這些話在法律上就不能被採信。
除了周旋的信以外,第二部裡還穿插了一些葉蕭自己寫的內容——他對於小曼的回憶,還有周旋的父親在醫院裡的回憶——關於周寒潮與蘭若之間的故事,恐怕周旋自己並不知曉。但葉蕭至今仍弄不明白的是,周旋在小說裡是有過暗示的。比如,當水月被周旋從海里救上來以後,她說自己什麼都忘記了,唯一記得的是他的眼睛——那分明是蘭若對於周寒潮的記憶,因為周旋繼承了父親的外貌,所以很容易就被蘭若誤認為是周寒潮。小說寫到這裡的時候,幻想與現實重疊到了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虛構,哪些是生活?沒錯,一部傑出的小說,必須是我們生活的一部分。
《幽靈客棧》的第三部,全都是葉蕭親身經歷的。他在西冷鎮和精神病院的所見所聞,構成了全書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忽然,葉蕭又想起了什麼,他立刻從抽屜裡拿出了一張照片。這是周旋附在第二封信裡寄來的,照片拍的是海邊的懸崖,在遠處懸崖的頂端,站著一個女子孤獨的身影——她是誰?
除了一直守在客棧裡的阿昌以外,周旋信中的那些人早已不存在了。那麼,這個懸崖上的女子又是誰呢?
葉蕭忽然苦笑了一下。其實,生活和小說一樣,總是會留下某些難解的謎。
至於謎底是什麼,其實並不重要。
終於,他把滑鼠移到了整部小說的結尾——現在一切都齊全了,唯獨只缺少一樣,那就是全書的尾聲……
尾聲是什麼?
尾聲
10天以後。
天氣已漸漸地涼了,窗外飄起了綿綿的秋雨。
幾分鐘前,葉蕭接到出版社的電話,告訴他《幽靈客棧》已經在書店上架了。
他微微嘆了一口氣,書的「尾聲」終究還是沒有寫出來。他忽然有些後悔,如果能搶在三審之前完成,也許時間還來得及。
雖然書已經出版了,但葉蕭還是感到稍許遺憾,心裡有一種失落感,看著窗外陰鬱的秋雨,不斷地問自己:「塵埃落定了嗎?」
突然,門鈴響了。
他莫名其妙地抖了一下,然後自嘲地搖了搖頭,最近他總是這樣一驚一乍的。葉蕭緩緩地開啟了房門。
門外站一個陌生的女子。
葉蕭怔了一下,滿臉疑惑地問道:「你找誰?」
她非常禮貌地微笑了一下:「請問這裡是葉蕭警官的家嗎?」
「我就是。」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了,我來給你送一樣東西。」
葉蕭停頓了一下,然後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把她讓了進來。她看起來非常年輕,大約20出頭的樣子,就像安妮寶貝小說裡寫的那樣,她穿著一身白色的棉布裙子。不過,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在眉眼之間隱含著一種特別的韻味,就如一潭清澈的泉水般柔和,給葉蕭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房間裡異常地寂靜,只聽到雨點稀疏地打在窗玻璃上的聲音。葉蕭注意到了女孩手中的旅行包,於是有些尷尬地說:「快請坐吧。」
「謝謝。」她輕柔地坐了下來,先環視了房間一圈,然後略顯疲憊地說,「我剛從雲南飛過來。」
「雲南?」
「實際上是雲南麗江,一座古老而美麗的小城。最近我在那裡認識了一個朋友,他託我把一樣東西帶給你。」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
她呡了呡嘴唇,緩緩地說出了一個名字:「周旋。」
「真的是他——」其實,剛才葉蕭已經有些預感,他深呼吸了一口氣,輕聲地問,「你是什麼怎麼遇見他的?」
「幾個星期前,在麗江城裡的一個小旅館,我很偶然地認識了周旋。」她忽然低下了頭,微微笑了笑說,「當時他盯著我的眼睛看,讓我很不好意思,我們就這樣認識了。他說他是一個作家,在全國各地旅行寫作。不知道為什麼,他始終都跟著我,陪我一起去了玉龍雪山、迪慶高原,還有傳說中的香格里拉。」
「我想他是喜歡上你了。」
她似乎有些靦腆,側過臉說:「我不知道,但至少可以和他做普通朋友。」
「周旋現在還好嗎?」
「他很好,他還說他最新的一部長篇小說,很快就要出版上市了。」
葉蕭苦笑了一下:「沒錯。」
「對了,我差點把正事忘了,這次我正好到上海來辦事,順便把東西捎給你。」
她把旅行包放到了桌子上,幽幽地說:「你自己開啟吧。」
葉蕭盯著她的眼睛猶豫了一會兒,他轉過頭看了看窗外,綿綿的秋雨似乎永無止盡。終於,他小心翼翼地開啟了包——
木匣!
沒錯,葉蕭永遠都不會忘記它。3個月前的那個雨天,周旋也是帶著這個木匣,找到了久違的葉蕭,而且放在同一張桌子上。
儘管在陌生女孩的面前,葉蕭竭力要表現出警官應有的鎮定,但現在終於忍不住顫抖起來。他緩緩地伸出手,撫摸著木匣的表面。然而,這一次他並沒有那種觸電般的感覺,他的手指觸控著木匣表面時,只感到一種時間的滄桑。
木匣裡面裝著什麼?
是一套戲服?還是周旋的第十三封信?或是其它什麼東西……
葉蕭實在無法想象下去。
窗外連綿的雨聲,讓他的心跳又快了起來。葉蕭的手在木匣蓋子上碰了幾下——現在就把木匣開啟,還是讓它永遠鎖著?
顫抖了幾秒鐘後,他還是開啟了幽靈客棧的木匣。
木匣裡是一張信紙。
信紙上寫著一行字——「這就是尾聲」。
葉蕭一眼就看出來了,這是周旋的筆跡。
忽然,他微笑著抬起頭來,盯著那女孩的眼睛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用磁石般的聲音吐出了兩個字——
「水月。」
(全文完)
蔡駿
2003年7月20日定稿
2008年2月27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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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村公寓》《謀殺似水年華》《病毒》《偷窺一百二十天(通天塔)》《沉沒之魚》《瑪格麗特的秘密》《第19層地獄》《殺人狂的故事》《荒村歸來》《貓眼》《人間中:復活夜》《神探狄小杰》《旋轉門》《愛人的頭顱》《神在看著你》《天機4:末日審判》《地獄的第19層》《偷窺一百二十天(網劇《通天塔》原著小說)》《最漫長的那一夜》《夜半笛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