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冬青出城的時候,本來就不早,加上在街上分頭一買東西,把工夫耽擱多了,所以到了這義地裡,時間已經顯得很遲。這時她一見夕陽半天,餘霞欲暗,分明是快黑了。自己對這故人之墓,雖依依不捨,一個孤身女兒家,若是關在城外,也是一件可慮的事。因此也不敢多徘徊,在一棵矮柳樹上,折下兩枝二三尺長的樹枝。
一面在手絹包裡,取出兩個白紙剪的招魂標兒來,在一根樹枝上給它拴上了一個。
親自爬到楊杏園墳頭上,給他插上一枝。然後把那一枝插在梨雲的墳頂上。恰好有一陣輕輕的晚風吹來,把那兩個紙標,向著站人的這一方,吹得飄飄蕩蕩,似乎和人點頭一般。李冬青不覺失聲嘆了一口氣道:「碧空無際,魂兮歸來。」一語末了,真個有兩隻單獨的白鳥,一先一後,悠然無聲,由北向南飛去。
李冬青看那天色,已益發昏暗,便叫了園丁,收去東西,那供品就送他了。園丁道了一聲謝,李冬青又在身上掏出兩塊現洋交給那人,說道:「這楊先生的墳墓,和那連著的何小姐的墳墓,請你多照顧一點,明年我們有人來,還是給你錢。」那園丁接了錢,滿臉都是笑。說道:「您哪,這可多謝。明年您就來瞧吧!要是照顧得不好,我算是畜類。」一面說著,一面屈了腿,向李冬青請安。恰好這個時間,那管理員出來,見園丁得了四碗水果,又向身上揣著錢,倒有些後悔。於是也走上前來,笑著對李冬青道:「這位小姐貴姓?」李冬青道:「我姓李。」她心裡正是萬分難過,走了兩步路,又回頭向著墳墓看看。管理員和她說話,她實在沒有十分留心,所以說著話,也就走過去了。管理員見她不理,心中十分不高興。一個人自言自語的道:「這年頭兒,什麼都有,哪有一個大姑娘,跑了來祭別人的墳的。」
見李冬青走得遠了,便對園丁咬著牙道:「我看這位,來路就不大正。她給了你多少錢?‘圓了還沒有答言,李冬青又走回來了。她見著管理員道:」這園子就是你先生管理嗎?「管理員道:」是的。「他一面說話,一面偷眼看她,見她已伸手到衣服裡去掏東西,好象是要給錢,便鞠了躬笑道:」李小姐有什麼事要和我說嗎?
請到屋子裡去坐坐罷。不要緊,天氣早,還可以趕得進城的。我叫園丁們給您燒一點水,喝點茶再走罷。「李冬青道:」不用喝茶了。「說時,那手可就掏出來了,手上拿了一張五塊錢的鈔票。那管理員滿臉就堆下笑來。李冬青將那張鈔票,順手交給他道:」我要請你明春買一點樹苗,在墳的前後栽種。若是錢不夠用,請你向那位吳碧波先生去要,他會如數給你的。「管理員接著了錢,連連向李冬青拱手。
眯了兩眼笑道:「小姐,這個錢,儘夠了。你不坐著喝一杯茶去嗎?」李冬青點了點頭,便出門而去。坐上汽車,嗚的一聲開走了。李冬青由汽車玻璃窗內向外一看,只見義地園裡,一片寒林,在蒼莽的暮色裡,沉沉地樹立著。林外橫拖著幾條淡黃色的暮雲,益發是景象蕭瑟。這個地方,埋著許多他鄉的異鬼,也就令人黯然了。
不過這一個時機最快,一會兒工夫,就看不見一切了。
李冬青進城時,已經天色很晚,滿街的電燈,都亮了。恰好這汽車回到何劍塵家,卻走李冬青舊住的那條衚衕經過。一進衚衕口,她心裡就一跳。走到自己門口,卻支了棚,停著馬車人力車,塞了半邊衚衕。汽車被擋著,一時開不過去。她仔細一看,門口懸了一盞大汽油燈,雪白通亮。門框兩邊,貼了兩張斗大的紅紙喜字。
有幾個穿紅綠衣服的男女孩子,進進出出,正是新住戶在辦什麼喜事呢!衚衕裡的車,挪移了半天,才能讓開路。由這裡過去幾家,便是楊杏園的寓所了。大門是緊閉,門環上倒插著一把鎖。斜對過有一盞路燈,照著這邊門上已經貼上了一張招租帖子。汽車嗚的一聲開了過去,這條衚衕便成了腦筋中的一幕幻影。到了何劍塵家,何太太一直迎到門外來,握了李冬青的手道:「我的小姐,你到哪裡去了這一天?
可把我急著了。「李冬青微笑道:」那急什麼呢?別說已經坐了汽車出去,就是走出去,這樣大人,也不會跑了。「何太太道:」不是那樣說。因為你身體初好,受不得什麼刺激,恐怕你出城去了。但是這個樣子,是出城去了罷?「李冬青道:」不要緊的,病不病,死不死,我自己都有把握。「何太太一面叫聽差去開發車錢,一面又叫老媽子預備茶飯。李冬青卻默然的坐在一邊。何太太忽然笑道:」李先生,我告訴你一件想不到的事。那梅雙修小姐,這大半年,都住在天津,昨天到了北京來了,她聽見你來了,歡喜得什麼似的,今天和了朱小姐一路來看你,恰好你走了。「
李冬青聽說梅雙修到了,添了一個久別好友,心裡一喜。便問道:「她來作什麼?
為我來的嗎?「何太太道:」不是,她是到北京來完婚的,而且就是後天的日子哩。
她是新娘子,伯明天沒有工夫來看你。她住在靜園飯店,希望你去看她呢。她去後,補來了兩份帖子,一份是給我們的,一份是給李先生的。「說時,便拿了一份紅紙金字喜帖給李冬青看。李冬青拿了帖子在手,眼睛雖看到上面有字,但是字上說些什麼,卻一點也沒有看出來,只淡笑了一笑,說道:」她也結婚了。「何太太道:」明天去不去看她呢?「李冬青道:」不必吧。後天下午去賀喜就是了。她真是福慧雙修啊!「何太太道:」其實一個女子,總有這結婚的一日。這是人生常事,也算不得什麼福慧雙修。「李冬青道:」凡是一個人,都有和人結婚的一日嗎?未必吧。「她這樣一反問,何太太卻也默然。李冬青故意表示不以為意的樣子,便問道:」這男的叫什麼名字?「何太太笑道:」那帖子上不是有嗎?怎麼樣,李先生沒有看見嗎?「李冬青笑道:」你瞧,我真是心不在焉了。「再拿過帖子一看,帖子上面,寫的是」梅雙修華仁壽敬訂「。李冬青道:」這華仁壽是幹什麼的?梅小姐那種漂亮人物,是非美少年不嫁的哩。「何太太道:」聽朱小姐說,是個公子哥兒。「
李冬青道:「當然是如此。我是決定了,到後天他們結婚的時候去賀喜。平常,我是少不得秀才人情紙半張,送他們一些詞章,現在是沒有這種興趣。就請你去辦禮物,用我兩個人的名字,一塊送去就是了。」何太太知道她遇到這種事,是格外感觸的,因此買了東西來,也不給她看就送去了。
到了次日,李冬青就把東西收拾了,說是兩三天後,就要回南,東西先收好,以便隨時要走隨時就拿。到了下午,她又說舅父方好古前些日子去天津,現在來了,住在前門外旅館裡,我要把行李先搬到一塊兒去,將來由那裡上火車,也路近些。
何太太雖然留她,因為她是同舅父一塊兒去,當然不便攔住,便道:「李先生東西搬去了,我希望這兩天還是天天來才好。」李冬青道:「當然。我晚上還是在你這兒睡,好多談幾句話哩。」李冬青又微笑道:「說到這裡,我不免要高談佛學了。
無論什麼事,都是佛家一個‘緣’字。有了緣,凡事不必強求,自然會辦好。若是緣法盡了,一點也強求不得的。我們呢,或者還有短時間的緣法。「何太太道:」你這樣一個文明人,怎麼大談起迷信來?「李冬青笑道:」你沒聽見人說,人到窮途迷信多嗎?無可奈何的時候,迷信卻也是一個解悶的法子。譬如死犯到了受刑的時候,什麼也沒有得可想了。可是他一迷信起來,就有辦法了。他說人是有來生的,死了之後,馬上就可以去投生。所以他說,過了二十年又是一條好漢。「何太太點頭道:」這話是說得有理。李先生看世事,實在看得透徹。「根據這一點,兩人又大談起來。這天李冬青比什麼人都高興,越談越有趣,直到夜深始睡。
到了次日吃過午飯,李冬青便和何太太一路去賀喜。那華仁壽梅雙修結婚的地方,是在會文堂大飯莊子裡,她們去的時候,門口停滿了車馬。走到裡面,佳賓滿堂。李冬青的女友,差不多就是梅雙修的女友,所以李冬青一到,女賓這邊招待室裡,早是珠圍翠繞的,一大群人將她圍上。如江止波李毓珠朱映霞楊愛珠沒有知道她回北京來了的,於是這個問一句,那個問一句,弄得她應接不暇。不多時候,門外一片軍樂之聲,大家轟的一聲,向禮堂上一擁而去,說是新娘到了。李冬青在人叢中看時,紅男綠女,站著散開了一條人巷。早有四個穿舞衣的小女孩,簇擁著四個花籃進來。花籃的後面,兩個穿湖水色長衣的女郎,頭上勒著水鑽花辮,身上也是以水鑽辮子滾邊,珠光燦燦的。這邊一個是餘瑞香,那邊一個是楊瑪麗,正是一對如花似玉的新式美人,做了一對不長不短的女儐相。她倆後面,便是新人梅雙修。
她穿了一身水紅衣裙,披著水紅喜紗,把一副喜洋洋的面孔,罩在一層薄紗的裡面。
新人後面,還有兩個粉摶玉琢的女孩子,給她牽了喜紗。新人走上禮堂來,大家簇擁著進了休息室。梅雙修一眼就看見李冬青,連忙走上前,握了她的手。李冬青先笑道:「大喜大喜。我居然喝到了你的喜酒。」梅雙修笑道:「你好哪,怎麼到了北京來,也不給我一個信兒?直等到我會到密斯朱,才知道你來了好久了。我一定要和你暢談暢談。」李冬青笑道:「你很忙啊,哪有工夫暢談呢。」梅雙修道:「我有什麼忙?」李冬青笑道:「陪新姑老爺啊,不忙嗎?」梅雙修將手一點她的頭道:「你一個老實人,怎麼也和我開起玩笑來。」李冬青笑道:「你沒聽見江南人說過嗎?三日不分大小呢。」梅雙修道:「我們許久不見面,怎麼樣見了面,倒說這種話?」李冬青再要和她說時,許多女賓,一齊擁上來,把她擠退了後。那一班人,圍著了梅雙修,更是有說有笑的了。一會工夫,已到了行禮時間,行禮之後,既有演說,又是攝影,還有來賓鬧餘興,亂極了。李冬青和何太太站在一邊,只是含笑看著。那新郎也不過二十多點年紀,雪白的面孔,穿了青色的燕尾禮服,自是漂亮。那新郎站在新娘一處,臉上總是笑嘻嘻地。照相的時候,共是兩次。一次是兩個新人同照,二次是將在禮堂上的男女來賓,完全照了去。當第二次照相的時候,李冬青看了一看手錶,卻對何太太笑道:「新娘子的照相片,是要到處送給人看的,我們不要在這裡面照相罷。」何太太道:「那不好意思。主人翁不明白這道理,反以為我們有什麼不滿之處哩。」李冬青見她如此說,也就沒有深辯。這時,禮堂上人擠成一片,何太太一轉眼,卻不見了李冬青。其初還不以為意,後來有個老媽子手上拿了一張名片來,問道:「您是何太太嗎?」何太太道:「是的,誰找我?」
老媽子道:「沒人找您,有位李小姐叫我送個名片給您。」何太太接過一看,果然是李冬青的名片。片子上寫道:「眼花心亂,不能稍待,我去矣。梅女士前,善為我一辭,切要切要。」何太太一想,這人也是太固執,為什麼就不多等一會兒?但是既然走了,也只好由她。新人的婚儀,一切完畢了,便是吃喜酒了。梅雙修脫去了喜紗,周圍一看,不見李冬青,便問何太太道:「密斯李呢?」何太太笑道:「她的身體還是剛剛好。來道喜都是勉強,實在不能久待,回家休息去了。」梅雙修也知道她是愁病交加的人,當著許多人的面,不便明問。也就和何太太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不向下追問。這一餐喜酒,一直鬧到晚上八點鐘,方才了事。
何太太回得家去,卻沒有見李冬青來,倒怕她是真不舒服。這晚上,何劍塵報館事忙得很,也就沒有去過問。到了次日,何太太午餐預備了兩樣菜,等李冬青來吃午飯,等到了一點鐘,竟不曾來。何劍塵道:「不要等了,也許她又出城到杏園墓上去了。」何太太道:「前天去的呢。」何劍塵道:「她心裡記掛著那裡,就是一天去一趟,也不見多啊。我明天若是死了埋下地去,你就只看我一次嗎」?何太太道:「別胡說八道了,吃飯罷。」夫妻兩個人坐在堂屋裡吃飯,奶孃卻抱著小孩兒站在椅子上,在一邊逗笑。屋子外面,忽有女子聲音笑道:「趕午飯的來了。」
何太太道:「正預備了一點菜,請加入,請加入。‘脫時,人走進來,乃是朱韻桐,後面跟著吳碧波。何劍塵笑道:」你二位現在是形影不離啊。「因回頭對何太太道:」我們這個時候,過去好幾年了。「朱韻桐笑道:」何先生總喜歡開玩笑。「何劍塵道:」不是開玩笑。這是戀愛的過程,應該有的。「吳碧波彎腰看了一看桌上的菜,笑道:」不錯,我們坐下來吃罷。「於是說笑著,把一餐飯吃過了。吳碧波道:」我們來是有用意的,要給李女士餞行哩。「何太太道:」我正發愁哩,昨日她搬到旅館裡,和她舅舅同住去了,現在還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呢。「正議論時,外面聽差送了一封信來。何劍塵接過一看,是寫給夫人的信,認得那筆跡,是李冬青的字,便道:」李小姐來信了,什麼事呢?「何太太連忙接了過去,拆開一看,不由」哎呀「一聲。何劍塵道:」什麼事,她病發了嗎?「何太太道:」她走了。你看奇怪不奇怪?「吳碧波道:」哪裡去,回南去了嗎?「何太太道:」你們瞧這一封信,她劈頭一句,就是’吾去矣‘三個字,不是走了嗎?「大家聽了這話,心裡都有一陣驚慌。何太太知道大家急於要看那信,便把信攤在桌上,大家同看。那通道:慕蓮吾姊愛鑑:吾去矣。吾人相交雖暫,相知尚深。今敢為最後一言,我非忘情之人,亦非矯情之人,乃多情之人也。惟其多情,則無往而不受情感之支配。既受情感之支配,顧甚愛惜其羽毛,又不肯隨波逐流,以了其患難餘生。因是我之一生,無日不徘徊於進世入世乏路。不但朋友難解,我亦無以自解也。生平以為能解我此事者惟杏園兄,有彼為我伴,則入世與避世,猶能於最後之五分鐘,決定取捨之道。今則伴我者去,將終身徘徊於歧路矣,能不悲哉!我既在歧路,則一切慶賀聚散之場合,皆宜力避,以免所見所聞,徒傷我心,而滋多事。故此次回南,所有友好,一律不為通知,以免祖餞之觴,臨歧之淚,又增無謂之傷心。且以青之身世,與夫今生不幸之遇合,友好相憐,無不為悲惋。若目睹我一弱女子,形容憔悴,行李蕭條,襟懷滿淚,千里孤征,當未有不腸斷者。我又何必多事,因自己之淒涼,而增人之不樂耶?是則我寧失於禮,不失於情也。
何劍塵道:「說得是多麼沉痛。就是舍其事而論其文,也讓人不堪卒讀了。我真不知道她不辭而別,原來還有這一番深意。」吳碧波等且不理,只向下看。那通道:人世富貴國緣,自知與我無份,今復遭此次奇變,愈增感慨。淒涼舊事,本為池底之灰。惆悵前途,永作井中之水。自後化鶴歸來,閉門懺悔,養母而外,不作他事。天涯朋友,明知未免念我,但青百念都非,與人往還,亦不過添人愴惻。故知己之交,亦恕我將來之少通音問矣。數年筆硯之交,一朝永別,實為悽然。好在吾姊力求上進,又益之以好家庭,前途必佳。青亦不必多念,姊亦無須思我也。賦詩一律,另紙書呈,以見我志。此書可傳觀友好,以當告別,恕不一一走辭矣。百尺竿頭,諸維珍重。
李冬青臨別贈言大家將信看了,又將那詩唸了。何太太和朱韻桐都不懂詩的,何劍塵便將詩拿在手裡,一邊念著,一邊解釋給他們聽,都嘆惜的了不得。這兩對夫妻,四雙眼睛,彼此相望。何劍塵笑道:「在我們這種月圓花好的隊裡,她這一隻孤雁,也難怪她不堪了。不過這一首詩,倒可作為一種紀念,留起來罷。」於是他果然將那張詩箋裱好,放在鏡框子裡,懸在壁上,給楊杏園一生,添了一種紀念。那詩是:人亡花落兩悽然,草草登場只二年。
身弱料難清孽債,途窮方始悟枯禪。
乾坤終有同體日,天海原無不了緣。
話柄從今收拾盡,江湖隱去債誰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