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真個覺得累了,一歪身躺下,便睡了一大覺。醒來時,只見書桌子上,放著兩樣裝璜美麗的錦匣,拿過來看時,一匣子是西湖藕粉,一匣子是杭州白菊花。
匣子旁邊,放著一張史科蓮的名片。那名片上寫著「杏園先生,尊恙請多珍重。送來微儀兩樣,極為可笑,聊表敬意而已。」字是用鋼筆寫的,大概就是出去以後,買了就叫人送來,掏了隨身的自來水筆,寫了這幾個字。聽差恰好進來,楊杏園便問東西是誰送來的。聽差道:「你睡著了的時候,史小姐又來了,她走到前院,把東西交給我,又去了。我見您睡著了,只虛留了一聲,沒怎麼樣留她。」楊杏園知史科蓮困難,受了她這兩樣東西,老大過意不去。但是東西已留下,也無可如何了。
到了次日,自己急於想病好,便在早上九點鐘到陳永年醫院去診治。正好看病的人多,只好在候診室裡坐著。不料坐不到五分鐘,史科蓮也來了。楊杏園很詫異,便上前問道:「密斯史,怎麼你也來了?」史科蓮道:「我們那兒到這裡很近。家祖母也想到這裡來醫治,讓我先來打聽住院的規矩。楊先生今天可好些?」楊杏園道:「還是這樣。還沒有看,究竟不知道是大病潛伏在身上不是?」史科蓮道:「若是病症不輕,我很主張楊先生住院。有醫生和看護婦照應,總比住在別人家裡好得多。
就是我因為路近……也可……以多來探望幾回。「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低微極了,斷斷續續,幾乎聽不出來。楊杏園道:」是不是住院,我自己也沒有把握,只好聽大夫吩咐罷。「說到這裡,診病室裡出來一個治眼疾的,院役就叫楊杏園進診病室裡去診病。一推開門,圍著一個花布六折屏風,那陳永年大夫,穿了一身白布衣服,坐在屏風邊,圓圓的臉兒,沿上嘴唇蓄著一小撮短鬍子,架著大框眼鏡。見了楊杏園進來,只略微點了點頭,用手指著面前一張方凳,讓人坐下。桌上本放著一張掛號單子,他一面看那單子,一面拿桌上的聽脈器,將兩個橡皮管的塞子,向耳朵裡一塞。楊杏園知道要聽聽胸脯面前的,便將衣眼的鈕釦解開了。他拿了那個聽脈氣的頭子,在胸口,乳旁,兩助,各按了一按。摘下聽脈器,拿了一個小測溫器,便交給楊杏園口裡(口卸)著。大概也不過兩三分鐘,取出測溫器,舉起來就著陽光看了一看。於是抽了鋼筆,便將桌上銅尺鎮壓的紙單,抽了一張,連英文帶漢字,橫列著開了四五行,就對楊杏園道:」這不要緊,吃兩瓶藥水就好了。「楊杏園道:」這是肺病嗎?「大夫偏頭略想了一想,說道:」大概不是。「說話時,已經按了鈴,叫了院役進來,把配的單子交給他,隨對他道:」傳十二號。「楊杏園看這樣子,只六七分鐘的工夫,病已看完了,只得走出來。一齣門,卻是一個治爛腿的進去了。楊杏園國問院役道:」你們這兒,幾位大夫?「院役道:」就是我們院長一個人。「楊杏園道:」內科外科小兒科花柳科全是你們院長一個人包辦嗎?「院役笑道:」是的,忙也就是早上這一會兒。「楊杏園道:」你們早上能掛多少號?「
院役道:「總掛四五十號。」說這話時,史科蓮已迎上前來,問道:「楊先生就看完了嗎?真快。」楊杏園笑著點點頭,因道:「你看這廊下長椅上,還坐著十三四位呢,他要不趕快一點看,兩個鐘頭內,怎樣看得完?怪不得治外科另外要手續費,因為看一個外科要看好幾個內科,實在是耽誤時間。」史科蓮道:「這院長很有名,這醫院也很有名,何以這樣馬虎?」楊杏園道:「因為有名,他才生意好。生意好,就來不及仔細了。」史科蓮道:「看醫院外面,很大一個門面,倒不料裡面就是一個大夫唱獨腳戲。楊先生打算怎樣?」楊杏園道:「我的朋友,都說這裡好,所以我老遠的跑來。這位陳大夫,本事是有,不過只憑四五分鐘的工夫,就說能診斷出我的病來,我不大相信,吃了這藥下去再說罷。」楊杏園說話時,看見走廊盡頭,還有一張長椅,一挨身就坐下去了。史科蓮道:「楊先生,看你這樣子,很累,藥還沒有拿吧?我給你拿去,好不好?」楊杏園覺得坐一下也好,便拿了錢讓她到配藥處去取藥。她把藥取來,一直等到楊杏園上了車,將藥瓶子交到他手裡,然後自己僱車回家去。
到了家,一直就回到祖母屋子裡去。一看史老太太,還是睡著的,就不作聲。
就是剛才看見楊杏園的事,本來要完全告訴她,也就一字不提。順抽了一本書,也坐在床面前看。她在學校裡拿回來的書,本都擺在一張小條桌上。另外有一個小匣子,就盛著自己一些來往的書信,以及賬單之類。這時剛伸手到桌上去拿,只見書都擺列得參差不齊,好象有人動了。再看那個匣子,蓋子並沒有合攏,露出一條縫,在那縫裡,正好露出一截信封。自己的東西,向來是收得好好的,何以會這個樣子呢?抽開蓋來,只見裡面,檔案亂七八糟,原來分類整理的,這全都變動了。這用不著清,一定他們曾來搜查檔案。想到這裡,不由自己冷笑一聲:「我一點錯處沒有,哪怕你們查。就是有錯處,我早也收起來了,還會讓你查著嗎?是誰來查了,祖母一定知道的,等她醒了,她一定會說,先且不要問她。」因此也就安然放心,沒有擱在心上。
不料史老太太病就由此加重,睡了老是昏迷不醒。史科蓮一急,更不能掛記旁的事了。但是從這天起,餘家人見了她,都帶一種冷笑的樣子,越來越兇,竟會當面說起俏皮話來。有一次,又是到茶水灶上去沖水,走三姨太太房後過。三姨太太隔了窗子,看得明白,她提高嗓子說道:「而今是改良的年頭,女孩子什麼不知道,先就談自由戀愛。見了人鬼頭鬼腦,好像二十四分老實。一背轉身,和男朋友酒館進旅館出,有誰知道。女孩要到外面去讀書,都是假,要結交男朋友倒是真。」史科蓮聽三姨太太這種話音,分明是罵自己。好在自己早已知她們有這種閒言閒語的,卻也不睬她。那三姨太太又道:「來來往往,那也罷了,為什麼還要把這種事寫在信上,不怕糟塌筆墨嗎?」史科蓮聽到這裡,心裡一動。剛才搜檢我的信件匣子,就是她嗎?但是我自信沒有什麼虧心事,也沒有什麼檔案,可以做她們的話柄,她這句話,從何而來。無奈自己不能問她,也只得罷了。上了一壺水回房來,重新把木匣開啟,將信件查了一查,想起來了,內中有兩封楊杏園寫來的信,已經不見,一定是他們拿去了。這信上都是冠冕堂皇的話,並不涉於曖昧事情,這有什麼可以說的。若要捉我的錯處,除非說我不該和男子通訊,其餘的話,我是不怕的。檢著信件,靠住桌子,發了一會子呆。只見史老太太躺在床上,還是雙目緊閉,昏昏的睡覺。兩個顴骨,高高的挺起,越發見得兩腮瘦削。在顴骨下面,微微的有一層慘淡的紅暈,那正是溫度增高,燒得那種樣子。人睡在被裡,一呼一吸,兩脯震動得那蓋的被也微微有些震動。就只這一點,看去病人無恙。不然,老人家直挺挺的睡著,真不堪設想了。史科蓮一想,自己因為有一個祖母,所以不得不寄人籬下。自己總想奮鬥一番,找點事業,來供養老人家。現在一點成績沒有,倒惹了一身是非,而且老人家也是風中之燭。想到此,眼睛一陣熱,淚珠兒突然落下來。
就在這個時候,房門一推,餘瑞香伸進半截身子來。輕輕的問道:「姥姥睡了嗎?」史科蓮道:「老人家的病,怕是不好,睡了老是不知道醒。」餘瑞香就輕輕進來,說道:「表妹,老太太在病裡頭,遇事你忍耐一點。她們說什麼話,你只當沒有聽見。」史科蓮道:「你這話從何而起?」餘瑞香道:「你又何必瞞我呢?剛才我就在三姨太太屋子裡,看見你過去,她才嚷起來。我知道你對於她說的話,心裡是極不痛快。」史科蓮道:「我到府上來,實在是因為奶奶的關係,不然,我何必那樣不知恥的來打攪呢?既然三姨太太不高興,今天我就和奶奶一塊兒搬到醫院裡去住。」餘瑞香拉著她的手道:「你瞧瞧你,這樣子你倒好像是和我拌嘴似的。
我來說是好心,不要錯會了我的意思。「史科蓮道:」表姐說的是實話,我說的也是實話。你想三姨太太說的那種言語,我聽了還不打緊,若是她老人家聽見,那還了得嗎?不如搬出去,省得老人家心裡多加一層不痛快。「餘瑞香望著床上便說道:」呆子,人是這個樣子了,還搬得嗎?「說到這裡,又微笑了一笑,低聲說道:」你這個人作事,也不仔細,究竟露出一點馬腳來。「史科蓮聽說,臉就是一紅,便板住面孔道:」說話是說話,玩笑是玩笑。你說,我有什麼馬腳露出來?「餘瑞香道:」你總是這樣不服氣。「因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封信來。史科蓮一看,正是楊杏園給她的。便冷笑道:」這就算是露了馬腳了嗎?不見得吧?「餘瑞香道:」男女來往通訊,那本也算不得一回什麼事。但是你這信上,無緣無故寫幾句詩在上面作什麼?「史科蓮道:」並沒有題什麼詩句呀,你這話從何而起?「餘瑞香笑道:」你這就不對了。為什麼對我也不說實話哩?「於是掏出信來,將信的反面給史科蓮看道:」這不是,是什麼?「史科蓮一看,乃是寫洋文的橫格紙,上面寫了兩行字是」當時我醉美人家,美人顏色嬌如花。今日……「。又有一行字是」今夕何夕,遇此良人「。反過一面,正是楊杏園寫來的一封信。這才想起來了,不錯,前些時候楊杏園的來信,是有一張洋文紙的。但是,當時看這面的信完了,就完了事,匆匆的仍摺疊著捅進信囊裡去,決不料信紙那邊,還題有什麼詩句。要說這詩是另一個人寫的,可沒有這種道理,因為這字的筆跡,和楊杏園的字是一模一樣,絲毫不差。但是楊杏園為人端重不端重,那算另一問題,自己並沒有和楊杏園在哪裡醉過一回。況且他對於本人的正式婚事,還避之惟恐不及,哪會用這種輕描淡寫的句子前來挑撥。因此一想,未免呆住了。餘瑞香見她呆呆的,倒以為她是不好意思,話也就不好繼續的向下說。便笑道:」男子漢寫信,總是儘量的發揮,沒有一點含蓄的,這也不能怪你。「史科蓮道:」老實對你說,他寫的這幾行字,不是你今日提起,我一輩子也不會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我簡直猜不透,非寫一封信去問他不可。「餘瑞香道:」你是真不知道嗎?那倒不必去問人家,問起來反會感到不便。我想朋友來往得熟了,在書信上開一兩句玩笑,這也是有的,不算什麼稀奇。「
史科蓮道:「表姐,連你對我都不相信,這旁人就更難說了。」餘瑞香道:「得啦,這一樁事把他掏過去算了,老提他作什麼?我看姥姥的病,越沉重了,應該換一個大夫來看看才好。」史科蓮皺了眉道:「我現在一點主意沒有了。先是請中醫看,中醫看了不好,改為西醫,西醫還是看不好,依舊得改中醫。這樣掉來掉去,沒有病,也會吃藥吃出病來。我看現在就是用西醫醫治到底吧!」餘瑞香道:「我們是隔了一層的人了,不敢硬作主。既然你的意思是如此,那就決定這樣辦罷。」
說到這裡,三姨太太卻和餘瑞香的父親餘梅城來了。餘瑞香的繼母餘太太也跟在後面。史科蓮向來是不很大和他們見面的,這次回到餘家之後,因餘梅城常來看岳母的病,倒是多見了兩回。餘梅城覺得她祖母一死,更是可憐,卻也很親愛的說了兩次話。這時史科蓮迎上前去,叫了一聲姑丈,卻不料餘梅城的態度,大為變更,板著臉要理不理的樣子,只鼻子裡哼了一聲。也不問史科蓮,老人家的病如何,卻是自己走到床邊,伸手撫著史老太太的額角。回過臉來對二位夫人搖了一搖頭道:「這樣子,老人家不中用了。支出一筆款子來預備後事罷。瑞香,你在這屋子裡多坐一會,不要大離開。有什麼變動,就來告訴我。‘他說這話,臉卻不朝著史科蓮,三姨太太卻對餘瑞香笑道:」只管在這兒坐,可別亂翻人家東西。有些東西,人家是要保守秘密的。「說著,便和餘梅城一路走了。餘太太是無所謂,看是來敷衍面子的,並不作聲,跟著來跟著去。史科蓮明知道這話是暗射她的,無可奈何,只得忍受著。若在往日,拼了和他們翻臉,也要說幾句。無奈祖母的病,十分沉重,一心只望老人家化兇為吉,對於這種謠言,也只好由他。餘瑞香和她同坐了兩個鐘頭,先說些閒話,慢慢的又談到那封信的問題。後來餘瑞香道:」我是聽見梅雙修說,李冬青要給你作媒,這話是真嗎?若是真的,我倒贊成。「史科蓮道:」我心裡已經碎了,你還有心和我開玩笑。「餘瑞香道:」我不是和你開玩笑,我是實心眼兒的話。那位楊杏園先生,我倒也見過,似乎是個忠厚少年。他的生活能力,也還可以,不至於發生問題。姥姥這大年紀了,你還能倚靠她一輩子不成?設若她有個三長兩短,你的前途,也有個歸宿。要不然,我也不說這句話,姥姥的病,到了極點了,你不能不早點打算盤。今天廚子上街買菜,回來說……「說到這裡,望著史科蓮,又微微一笑。史科蓮忽然想明白了。是了,今天早上到醫院裡去看楊杏園,曾送他上車,一定被廚子撞上。怪不得今日一回家,門房裡就在自己身後有一陣嘻笑之聲。今天他們對我的輿論格外不好,大概就是為這事引起來的了。便正色道:」不錯,我今天是到醫院裡去看望過姓楊的,我自信是正當的行為。「餘瑞香笑道:」你這人真是多心。我是一番好意,才這樣把直話告訴你,你倒以為我是說你不正當嗎?「史科蓮道:」我並不是說你,我也不是說哪一個。但是這種行為,我是知道為社會所不能諒解的,那也只好由他了。「餘瑞香笑道:」你的心裡正難受,不要再提這個了。坐在這裡,也怪悶的,我們來下一盤象棋,混混時間。「說著叫了老媽子取了棋子棋盤,就擺在床面前一張茶几上。史科蓮道:」我心裡亂極了,哪裡還能安下心去下棋。「餘瑞香道:」原是以為心裡亂,才要你來下棋,好混時間。「
史科蓮也是覺得無聊,只好由著她。但是下不到四五著棋,史科蓮已經就把土象破了一半。餘瑞香下了一個沉底炮去將軍,史科蓮只知道撐起士來,卻不走士路,把士撐到象眼裡。餘瑞香道:「你是怎樣走的?士走起直路來了。」史科蓮兩個手指頭,夾著一個棋子,卻不住的抖戰。勉強笑道:「我實在心慌得厲害,沒有法子下了」。說著,就把棋子一推,兩隻手伏在棋盤上,頭又枕著兩隻胳膊,好象是要睡。
餘瑞香見她這樣,知道她心裡已是難過萬分,便不下棋了。將手推了一推她道:「不許只是想心事了。吃飯罷,我去叫把我的飯開到這裡來,我們兩個人吃。」史科蓮正怕見餘家人,她說在屋子裡吃飯,正合其意。這一天,兩個人吃飯在一屋裡,談話也在一屋裡。十個月以來,姊妹們的感情生疏已極,這樣一來,又似乎恢復原狀了。
這天過去,病人依然是昏睡,沒有大變動。到了次日清晨,便是陰雲暗暗,不曾有日光放出。這已是七月下旬,西風吹將起來,陰天格外涼快。風吹在院子裡樹上,樹葉子吹得沙沙作響。史科蓮一肚皮心事,一早就醒了。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褂,便在院子裡背靠著樹,兩手互相抱住,抬頭看那樹葉子翻動,卻發了呆。伺候餘瑞香姊妹的胡媽,正來問病,見史科蓮一清早就靠著樹發愣,也覺得她心裡一定異常難過,不免也動了側隱之心。便道:「史小姐,您老太太病了,您應該保重一點。
為什麼這一早響,就出來站住。院子裡又颳風又下雨,您不怕招涼嗎?「史科蓮道:」哪裡下了雨?「胡媽道:」您不瞧瞧地上?「史科蓮低頭一看,果然,院子裡面的磚塊,和花盆上的葉子,都已溼了。這裡並排的兩棵樹,樹蔭底下,卻依舊是乾的。乾溼顯然,這裡倒成了一個白圈圈。不覺失聲道:」下雨了,我倒一點也不知道。「於是走到村外抬頭一看,那半空中的雨,細得象菸絲一般。風一吹,無千無萬的小點,攢成一團,向人身上撲來,格外有一種涼氣。史科蓮一人自言自語的道:」斜風細雨,好淒涼的天氣。「胡媽聽說道:」你說天氣涼,為什麼還穿了一件褂子,站在院子裡招涼哩?涼了可真不好,進來吧?「史科蓮也覺手涼如鐵,便帶胡媽一路進去看史老太太。胡媽卻通她換了一件褂子,另外還加上一件坎肩。史科蓮笑道:」誰也不理會我會害病,要你這樣掛心。這就冷了,在大雨裡頭拉車的,那不是人嗎?「胡媽還沒有答話,史老太太在床上就說了。說道:」我不冷,倒是想點茶喝。「史科蓮聽說,連忙伏到床沿上,連叫了幾聲奶奶。史老太太披著蒼白的頭髮,微微睜開一線目光,哼了兩聲。史科蓮道:」你老人家覺得心裡舒服些嗎?「
史老太太在被裡伸出一隻枯蠟似的手,讓她握著,微微的點了一點頭,慢慢的拖著聲音道:「好一點了,我要茶喝。」胡媽聽她這話,早已斟了一杯溫熱的茶,在床邊等著。於是史科蓮托住了她的頭,將茶送到她嘴邊下。史老太太將嘴抿著茶杯,一直喝了大半杯茶,才睡下去。史科蓮問要吃什麼不要,她又說衝一點藕粉罷。史科蓮見祖母的病已有轉機,心中十分歡喜,高高興興的伺候。上午大夫沒有來,也不曾去催,以為藥水還有,大夫緩一個鐘頭來,也不要緊的。不料到了這天下午,史老太太依然是昏迷不醒。呼吸也慢慢的感到不靈,只是喘氣。兩點鐘的時候,大夫來了,坐在床邊拿著聽脈器聽了一會,那態度異常的冷靜。將測溫器放在史老太太嘴裡停了一會,抽出來一看,依然還是不作聲。史科蓮貼著床柱,靜靜的站著,就禁不住問道:「先生,病不要緊嗎?」大夫已經站起身來,有要走的樣子,便道:「沉重多了。上了年紀的人,血氣衰了,這也是自然的歸宿。」說著一面向外走。
史科蓮跟著出來問道:「不要給點藥水喝嗎?」大夫就停住了腳,說道:「本可以注射一針。但是老太太的病太沉重了,不注射也罷。」史科蓮聽了他這話,加倍的呆了,站在走廊下,一步移不動,眼淚如拋珠一般,由臉上直向下滾。也不知幾時,餘瑞香走到了她身後,抄住她的胳膊,說道:「你站在這兒哭做什麼呢?你還是到屋子裡去看啦。」史科蓮哽咽著道:「據這大夫說,人是無用的了。我想還求求姑父,再找一箇中醫來瞧瞧看。明知道是不中用的了,儘儘心罷。」餘瑞香見她這樣,也是眼圈兒紅紅的。說道:「這個你放心。老人家事到臨危,無論如何,醫藥錢是不會省的。我這就去說,馬上請中醫,你回房去罷。」史科蓮聽了,掏出手絹,勉強擦乾眼淚,就悄悄的進了房。走到床面前,看看祖母還是昏迷的樣子,那嗓子裡的痰聲,格外響得厲害了。餘家三位太太,知道老人家是不行,也來看了兩次。並吩咐兩個老媽子,常川在屋子裡看守。餘佛香這一向子,是寄宿在西山一家親戚的別墅裡,得了電話,知道外祖母病重也回來了。史科蓮雖然十分悲哀,幸而各事都有人料理。過了一會,果然請一位中醫來了。中醫按了一按脈,也沒有開方就走了。
史科蓮更覺無望,想起十餘年來,一老一少,飄泊天涯,相依為命,不料到了現在,竟要分手。索性屋子裡也不坐了,端了一張小方凳坐在走廊下,兩手抱住膝蓋,看著院子裡樹葉發愣,盡情的流眼淚。眼淚淌下來,並不去擦,由面孔上向下流,把兩隻膝蓋上的衣服溼了一大片。這個時候,天氣已經昏黑了。滿院子都是濛濛的細雨煙,被風一吹,直刮上走廊來。人身上也不覺有雨撲了來,但是有一陣一陣寒氣襲人罷了。院子裡樹葉上細雨積得多了,也半天的工夫,滴一點雨點到地下來。這種雨點聲,最是讓人聽了心裡難受。史科蓮坐在走廊下哭了一陣,不知道屋子裡的病人怎樣,又擦乾眼淚進來。到了晚上,史老太太醒了過來便問幾點鐘了。史科蓮道:「奶奶,九點鐘了。你老人家……」說到這裡哽咽住了。史老太太喘著氣,舉著枯蠟也似的手,對床面前站的餘佛香姊妹招了一招。二人便都擠上前,伏著床沿上,叫了一聲姥姥。史老太太道:「好孩……子,我我……不成了……看你死去的母親面子,照應這妹妹一點罷。」她姊妹倆聽了,也禁不住流下淚來,各執著老人家一隻手,說了「您放心」三字,就說不出來。餘佛香掉過身來對胡媽道:「趕快請老爺來,外老太太不好了。」一聲說完,這屋子裡已哭成一片,一會兒餘家人都來了,大家圍著床,史科蓮倒擠不上前。她抱著史老太太睡覺的一箇舊枕頭,倒在旁邊一張小藤榻上,只是亂滾。哭也哭不出聲,將臉偎旁著枕頭,用手撫摸著枕頭,口裡不住的叫道:「奶奶呀,我的奶奶呀,可憐的奶奶呀!我只剩一個人了,怎樣得了呢?」大家看她哭得這樣慘慟,就有止住了哭來勸她的。史科蓮哪裡禁得住,只是嚎一陣,流淚一陣,她足哭了兩個鐘頭,一時心裡發慌,竟是暈了過去。大家便抬著她在隔壁屋子去睡下。
史科蓮醒了過來,已經有一點多鐘了。睜開眼一看,並沒有和奶奶睡在一個屋子裡,不知如何睡到這裡來了,也不知奶奶的病怎樣了。在枕頭上猶豫了一會,這才想起祖母已經去世,自己是哭暈過去了的。一陣心酸,又流下淚來。這屋子裡是向來史老太太抽旱菸袋和人講閒話的地方,臨窗一張躺椅,就是她常坐在那上面的,現在只有椅子,卻不見人,越發是酸上心來。屋子裡並沒有多人。只有兩個老媽子,共圍著一個大柳條籃子,在那裡折金紙錠兒。柳條籃上,卻針插著一根佛香。她們一聲不言語,只是折了金紙錠兒,就往籃子裡扔。這個時候,雨已變大了,風吹著一陣一陣的雨點灑在樹葉上,嘩啦嘩啦作響,讓人聽了,心裡更加悽慘。史科蓮哼了兩聲,便坐了起來,扶著床柱,就想要走。老媽子看見,便道:「史小姐,你躺躺罷,你哭得暈過去了,這就好了嗎?」史科蓮道:「不要緊的。」於是扶著壁子走,一步一步走到間壁屋子裡來。史老太太睡床,已下了帳子,用一床被將她蓋了,臉上另蓋著一塊紅手巾。床面前,擺了一張茶几。茶几上一對燭臺,插上兩校高大的白蠟。有一個小磁香爐,斜插著一束信香,一口大瓦盆燒滿著紙錢灰,將屋子裡釀成一種奇異的氣味。史科蓮一眼看見老太太那個綠色的眼鏡盒子,還掛在壁上,便伏到老太太床腳頭,又放聲哭了起來。她就是這樣停了又哭,哭了又停,足鬧了兩天兩夜。餘家因為官場中人,雖然是個外老太太,也不能不照俗例辦喪事。一直到送三之後,史科蓮才不是那樣混哭。然而嗓子啞了,眼睛也腫了,人更是瘦得黃黃的,一點血色沒有。混一下子,便是頭七。過了頭七,餘家便不能讓棺材停在家裡,次日就出殯,將靈柩停在道泉寺。餘家並無多人送殯,只派餘佛香姊妹,共坐一輛汽車前來。靈柩在廟裡安妥當了,史科蓮又是一頭大哭,哭得人又暈過去。餘瑞香看得她傷感過甚,已經有了病,便自行作主,送她到美國醫院去醫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