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回 藥石難醫積勞心上病淵泉有自夙慧佛邊緣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樑子誠站了起來,連忙讓坐,說道:「好極好極,平常請不到的,大家在一處談談。」

於是就叫茶房遞菜牌子給楊杏園。楊杏園搖手道:「請不必客氣,這幾天不大舒服,平常只吃一點湯飯和稀飯,葷菜也不愛沾,西餐更罷了。」吳碧波讓他坐下,笑道:「我是半主半客,我作主,請你吃一份布瞭如何?」楊杏園道:「我怕那種怪甜味。

來一份檸檬冰淇淋罷。「何劍塵道:」什麼?西餐不能吃,倒能吃冰淇淋?「楊杏園笑道:」涼東西我是一概怕沾,就是不嫌這個。「吳碧波道:」這裡的冰淇淋,大概是熟水做的,吃了不得事,就讓他來一份罷。「樑子誠道:」就是不吃飯,也可以吃些點心。「楊杏園道:」我向來是不會客氣,倒不論生熟朋友,在吃上我不肯吃虧。「樑子談笑道:」既然如此,我就不敢勉強了。「在這一陣周旋,樑子誠已讓茶房把沙丁魚端去,這倒減輕了一層負擔。他們吃大菜,楊杏園陪著慢慢吃冰淇淋。樑子誠道:」楊先生身上有貴恙吧?「楊杏園道:」是的。可也說不出來是什麼病,就是覺得心頭象火燒一般。一個人好好的會發生煩惱,在表面上看,是一點病也沒有。「樑子誠道:」請大夫瞧了沒有?「楊杏園笑道:」那未免太嬌嫩了,這一點小病,何必去診治。「何劍塵道:」不然。小病不治,大病之由。況且你這病,好象潛伏在心裡,你還是請大夫瞧一瞧的好。就是病不要緊,檢查檢查身體,也是好的。「樑子誠道:」不知道楊先生是相信中醫還是相信西醫?「楊杏園道:」中醫的藥是不假,就是治法不對。我以為西醫是根據科學治病,總比較穩當一點。「

樑子誠道:「若是楊先生相信西醫,我倒可以介紹一個人。這人既然懂中醫,又在日本醫科大學畢業,用西藥治中國人的病,極是對症。他叫陳永年,自己私立了一個醫院。」吳碧波道:「不必介紹了,他自己有個很好的朋友,是位西醫,何必再去求別人呢。」楊杏園道:「你不是說劉大夫嗎?他也說了,對於我這病很疑惑,怕要成肺病。主張我靜養。我不相信他這話,倒要另請一個人診察診察呢。」何劍塵道:「既然如此,你就到這位陳大夫那裡去看看得了,若果是肺病,只要吐些痰,讓大夫去化驗化驗,總看得出來一點。」楊杏園一皺眉道:「我情願害別的什麼重病,睡個十天半月,我卻不願意害癆病,不死不活,拖著很長的日子,而且害這種病,總是自己不衛生所致。」何劍塵道:「那倒不盡然,凡是憂思過度,或積勞過度的人,也容易害這種病。」楊杏園道:「果然如此,我就難免了。」樑子誠笑道:「楊先生若是為了第一個問題,怕要生病,我倒有一個法子,可以來治。這叫做心病還要心藥醫。」吳碧波笑道:「你以為他是害相思病嗎?」樑子誠正用刀在那裡切盤子裡的烤野鴨,手上連忙將刀舉起來。擺了幾擺,笑道:「不是不是。」說這話時,臉都紅了。楊杏園笑道:「不要緊的,我們在一處,不開玩笑,心裡是不會舒服的。我果然如梁先生所說,心裡好象有一種什麼事放不下去,每每一個人會發起牢騷來。」樑子誠道:「我說句冒失話,這是失意的青年人,同有的毛病。若要治這個病,又有四個極腐敗的字,乃是清心寡慾。這欲字並不一定指著淫慾之慾,一切嗜好,都可以包括在內。一個人要做到清心寡慾,那是不容易的事。但是第一步,就要看佛書。兄弟於佛學倒也有些研究……」他說到這裡,吳碧波卻把腳在桌底下輕輕的敲楊杏園的腿,臉上略略有點笑容。楊杏園以為他是生朋友,還是很注意的聽。樑子誠不明就裡,見楊杏園聽了入神的樣子,卻笑說道:「楊先生不嫌這是迷信嗎?」楊杏園道:「佛學也是世界上一種偉大的哲學,並不是說研究佛學的,就是婆婆媽媽似的,要逢廟燒香,見佛磕頭。不過看了佛家的書,減除嗜慾,發現人的本性。」樑子誠被他道著癢處,將刀叉一放手一拍桌子道:「這非深於佛學的人,不能斬釘截鐵,說出這一針見血的話。我會到許多談佛的人,他們都談得不對勁。以為佛學,不修今生,就是修來生。若果如此,學佛倒成了運動差事,恭維哪位大人物,就想那位大人物給他事了。不瞞你先生說,自從衙門不能發薪。家裡又發生許多岔事,比前幾年高車駟馬,肥魚大肉的日子,真是相差天壤。但是我因為平常看了幾本佛書,心事自然淡了許多,倒不怎樣難受。就是一層,對於家庭有骨肉之情,拋不開他,既拋不開,還得幹事。學佛是學佛……」吳碧波笑道:「以下幾句,我替你說了罷,要錢是要錢,作官是作官,吃大菜是吃大菜。」楊杏園道:「你不懂佛學,所以這樣說。其實佛叫人出家作和尚,未嘗不知強人所難。這也不對是取法乎上,斯得乎中。但願人安分守己,知道一切是空的,不強取豪奪,也就很好了。」樑子誠越聽越對勁,用三個指頭拍著桌子,不住的點頭。何劍塵拿了一把乾淨的刀子,平著伸了過來,輕輕的敲了楊杏園兩下手背笑道:「你從哪裡學得這一套?」楊杏園道:「你就藐視我不能看佛書嗎?早兩年我就看過一部《金剛經》。

不過因為沒有註解,只粗粗的懂得一些大意,覺得有些道理。這些時候,朋友送了好幾部詳註的經書給我,我一看之下,恍然大悟。原來這書上的問答,正和《孟子》一般,越辯駁越奇妙,越奇妙理也越明瞭.「樑子誠道:」那《金剛經》,本來有大乘有小乘,是佛家預備雅俗共賞的書。若是《蓮花經》,《楞嚴經》,還有那《大乘起信論》,……「吳碧波皺著眉道:」得了,我們誰也不能去作和尚,管他九斤八斤。我們還是談我們生意經罷。我們的款子,一切都預備好了,明天就可送到府上。只是公事日期,望您催著提前一點。乾乾脆脆,我就是這幾句話。因為天一黑,何先生就要回報館去的。「樑子誠笑道:」你這小孩子,總是這樣頑皮。我們做不了好人,說說好話也不成嗎?「吳碧波道:」不能做好人,光說好話,那更是要不得。還是我這人壞嘴也壞,胡鬧一起好些。「樑子誠本來佛學談得很起勁,無奈吳碧波極力的在裡面搗亂,沒有法子說下去,只好休手。

西餐吃完,樑子誠會了賬,大家散開,吳何二人,便陪著楊杏園在園裡大道上散步。楊杏園笑道:「碧波,你今天又沒喝酒,怎麼瘋瘋癲癲的?」吳碧波道:「你是說我不該和那位親戚開玩笑嗎?你不知道,他有兩件事,不可以和人談。一件是衙門裡的窮狀,一件是佛學。若是一提,三天三晚,都不能歇。偏是你都招上了,我不裝瘋攔住怎麼辦呢?」何劍塵道:「既不是失戀的病,為什麼你心裡老感著不痛快?」楊杏園道:「我也莫名其妙,也許是積勞所致。」吳碧波道:「這位梁先生介紹你去請一位陳大夫瞧瞧,你何妨試試。」楊杏園道:「若是要住院呢?……」

吳碧波道:「我可以替你兩天工作。」何劍塵道:「病也不是那麼沉重,不至要住院。果然要住院,我們自然責無旁貸,替你工作。」楊杏園笑道:「若我死了呢?」

何劍塵道:「當然由我們替你辦善後。可是你要去治病,或者早去或者晚會,不要中午去。那個時候,正是這位大夫出診的時間哩。」說話時,將社稷壇紅牆外的樹林大道,已經繞行了一週。依著吳碧波還要到水榭後面,山坡上走走。楊杏園說了一聲「哎喲」,扶著走廊的欄杆柱子,一挨身就坐下。兩隻手捏著拳頭,不住的拯腿。何劍塵道:「你這是怎麼了,真個有病嗎?」楊杏園道:「精神有點疲倦似的,我要回去了。」吳碧波道:「你不要把病放在心裡,越是這樣,病就越要光顧了。

走,我們還走走。「楊杏園也不作聲,微擺了一擺頭。站起身來,揹著兩隻手,隨著走廊,就哼了出來。吳何二人隨到門口,各自坐車回家。

這時,天色已然昏黑,街燈全亮了。楊杏園回得家來,見富氏兄弟把桌子移到院子中間,就在月亮底下吃飯。楊杏園道:「今晚的月亮又不大亮,怎麼不把簷下的電燈扭著來?」富家駒道:「一扭了電燈,就有許多綠蟲子飛來,滿處亂爬,討厭極了。」楊杏園說著話,人就向裡走,富家駒連忙喊道:「我們這還沒有吃哩,楊先生怎不吃飯?」楊杏園道:「我不想吃飯,有稀飯倒可以來一點。」富家駿道:「您真是有病吧?我看您有好幾天不能吃飯了。」楊杏園道:「大概因天氣熱的原故。」說著,自己便走進自己屋子來,扭著電燈,見桌上茶杯涼著兩滿杯菊花茶,地板上又放一盤綠絲衛生蚊香。心裡就想著,主人翁如此待我其忠且敬,樣樣妥貼。

人生只要有這樣的地方可住,也就可以安然過日子,何必一定要組織家庭呢。脫下長衫,於是就在一張藤椅上躺下。心裡彷彿難過,可是又不怎樣厲害,只得靜靜的,眼望桌上鐵絲盤裡,雜亂無章的疊著許多稿子的信件,都得一一看過。報館稿子,一點也沒預備,還有兩篇自己要動手撰述的文稿,也還沒有一個字。翻過手背上的手錶一看,已有九點鐘。這都是明天一早就要發出的稿件,現在還不動手,等待何時呢?一挺身站了起來,不覺長嘆了一口氣道:「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未乾。」坐到書桌邊來,喝了一杯菊花茶。往日是不大喝涼茶的,今天心裡焦灼難過,喝下去,倒象很是舒服。索性把那一杯也接上喝了。心裡涼了一陣,似乎精神一爽,於是把鐵絲盤裡的信稿,一件一件的料理,工作起來,就不覺得時間匆匆的過去。

忽然聽差捧著大半個西瓜,又是一碟截片的雪藕,一路送了進去。楊杏園問道:「你們少爺,剛吃飯,又吃涼東西嗎?」聽差道:「這都快十二點了,還是剛吃飯嗎?你是作事都作忘了。」楊杏園道:「哎呀,這樣久了,我倒要休息一會子。」

身子向後一仰,只見一把銅勺子,插在西瓜裡。聽差道:「我知道您是不大吃水果的。可是您說心裡發燒,吃一點這個不壞。」楊杏園看了這涼東西,也覺得很好似的,扶起那白銅勺子只在瓜裡一攬,就攪起一大塊瓤來就吃。吃在嘴裡,不覺怎樣,可是吃到心裡去,非常痛快。放下勺子,於是又接上吃了幾片藕。有意無意之間,不覺把一碟白糖藕片都吃完了。西瓜究竟不能多吃,就讓聽差拿了走。這時心窩裡覺得有一絲涼氣,直透嗓子眼,人自然是涼快的。於是繼續的趕稿子。稿子趕完了,就著臉盆裡的涼水,擦了一把臉,一看手錶,還只有一點鐘。料著富氏兄弟或者乘涼還沒有睡,正要踱到前院來找他們說話,忽然肚子裡骨都一聲響,肚子微微有點痛。心裡想,不要是西瓜吃壞了吧?正自猶豫著,肚子就痛得一陣緊似一陣。於是拿了手紙,繞出這裡的走廊,到後院廁所裡去大解。果然是涼的吃壞了,大瀉特瀉起來。事畢走回屋子,兩隻大腿麻木得不知痛癢,走起來,腳板彷彿也沒有踏著地。

扶著窗臺,走進屋去,洗了一把手,便想找點預備的暑藥吃,偏是肚子裡又鬧起來。

一刻兒工夫,來來去去,倒跑了七八回。

夏天夜短,一宿沒睡,就看見窗外的天,由淡淡幾個星光裡,變成魚肚色。由魚肚色變成大亮。一片金黃色的日光,就由樹葉子裡,射到另一邊牆上。富家駿屋子的窗戶,正對後院,聽見楊杏園一宿跑來跑去,知道他鬧肚子,一清早醒了,推開窗戶,見他揹著手,在院子裡徘徊。說道:「楊先生昨晚上吃了一個虧。」楊杏園一回頭,臉瘦削了不少,兩隻眼睛框,凹下去很深,他笑道:「這都是那半個西瓜,一碟糖藕的毛病。」富家駿道:「西瓜是新破的,不會有什麼毛病。就是那藕,是用冷水洗過的,怕不大好。」楊杏園沒說什麼,皺了皺眉毛又轉向後院去了。他回來之後,精神已是十二分疲倦,扶到床上,便睡了。恰好有些南風,天氣還涼爽,一直就睡到下午一點。醒過來肚子還是不能舒服,預料今天萬難工作,只得把所有的事,一齊讓聽差打電話告了假。

他本來是有病的,這一來,越是身體支援不住。富學仁早得了子侄們訊息,便特意來看他。他這屋子窗格上,新換了綠色鐵紗,房門外又掛著一幅綠紗簾子,映著院子外的樹蔭,屋子裡陰沉沉地。富學仁走進屋子來,見他側著身子睡在床上,蓋了一床白絨毯。床面前放了一張茶几,上放一把茶壺,斟了一杯極濃的茶,在那涼著。他枕頭邊斜放一卷木本《妙法蓮華經》。這邊竹案上,花瓶裡,插了一枝半凋萎的玉簪花。又是一個黑色古鼎。燃了兩枝線香。不由得笑道:「病態太重了。」

這句話卻把楊杏園驚醒了。一翻身起來,見是富學仁,笑道:「學仁兄怎樣知道我病了,特意來探病的嗎?感謝感謝。」富學仁見他一笑,露出一排白牙,正是顯得瘠瘦,說道:「杏園兄,你這病不能一味蠻抵抗了,應該瞧瞧去。」楊杏園笑道:「鬧肚子不過一天半天的事,不久就會好的。」富學仁道:「我不是說鬧肚子,我是說前幾天那精神疲倦的毛病。」楊杏園道:「我正要去看病,不想又鬧起肚子來。

我是先想吃點藥,去除肚子裡的雜病。「富學仁道:」那倒不用請大夫,我家傳有個清暑秘方,好人都可吃。尤其是伏天吐瀉以後,可以吃這個清清肺腑。回頭我就叫他們給你到同仁堂先抓一劑試試。楊杏園雖不贊成中醫,料到這種平常藥,可以當茶喝,用不著拿科學的眼光去看它,便點了點頭。富學仁見他如此說,就坐在他作事的位上,開了那方子,交給他看了看。上面除了二三樣特別的藥而外,其餘也不過竹葉甘草之類,於是大膽吩咐聽差照單去抓藥。富學仁道:「不知道杏園兄看佛經是好玩呢,還是研究佛學?近來我看你是常看這東西呢。」說著,指著他枕頭邊的《蓮花經》。楊杏園道:「原是好玩,現在有些研究的意味了。」富學仁道:「既然如此,我有些東西奉送,你得了必然十分滿意。我是與佛學無緣,留在家裡,也是廢物。」楊杏園道:「好極,我猜必定是些很好的經書。」富學仁道:「我現在且不說明,讓我送來了的時候,你再看罷。」便問他還想吃什麼不想?楊杏園道:「只因為嘴饞,才病上加病,這應該俄兩天了。」富學仁道:「你靜養靜養罷,我不和你談話了。」說畢便自走了。

這天下午,他果然送了許多東西來。楊杏園看時,有一尊一尺高的烏銅佛像,一掛佛珠,又一副竹板篆刻的對聯,乃是集句,一聯是「一花一世界」,一聯是「三藐三菩提」。另外一軸絹邊的小中堂,開啟一看,卻是畫的達摩面壁圖。楊杏園非常歡喜,馬上就叫聽差掛將起來。那個時候聽差把那劑藥抓來,已經給他熬上了。楊杏園喝下去之後,覺得舒服些,便拿了一卷《楞嚴經》,躺在藤椅上看,人一疲倦,安然入夢。醒來,電燈又亮了。富家駿在窗外聽見屋子裡響動,便問道:「楊先生好些了嗎?我叫他們熬了一罐荷葉粥等你吃呢。」楊杏園道:「好些了。

也許是你府上那個清暑秘方有些靈驗,心裡居然舒服些。「富家駿說著話,就踱進來了。說道:」既然如此,就多吃兩劑罷,明天照舊再抓去。「楊杏園聽了,倒也不置可否。富家駿一見佛像高掛,笑道:」了不得!楊先生已經是沉迷佛學了,現在家叔又送了這些東西來,越發是火上加油。我很反對。我們又不是七老八十歲,為什麼要這樣消極。前途很大,我們應當奮鬥,造成一番世界。為什麼抱這種虛無寂滅的主義,把自己好身手毀了。「楊杏園手上正拿著一本經,望了他一望,又微笑一笑。富家駿道:」楊先生笑什麼,你以為我不配談佛學嗎?「楊杏園道:」不是不配,不過你們年青的人,正是象一朵鮮豔的香花一般,開得十分茂盛,招蜂引蝶,惟恐不鬧熱。我們是憂患餘生,把一切事情,看得極空虛,終久是等於零。用你的主觀,來批評我學佛,那完全是隔靴搔癢。「富家駿微笑道:」無論怎樣說,我總覺得和尚是世界上一種贅物,大可不要。「楊杏園笑道:」我又沒有作和尚,你怎能因為反對有和尚,就反對我學佛學?「富家駿因為他是師兼友的人,不便極力和他辯駁,而且他是病剛有起色,也不願意和他多說話,只得微笑一陣。後又道:」楊先生這病,其實是虛火。既然那種清暑秘方吃得很對勁,明天就可以繼續的吃。「

楊杏園道:「反正當茶喝,我也贊成。」

富家兄弟,對楊杏園的感情,本來極好,聽了這個話,知道楊杏園是不反對。

到了次日,因為上街之便,就親自到大柵欄同仁堂去抓藥。這個時候,沿著櫃檯外面,一個挨一個,由東到西,整整站了一排買藥的人。富家駿見無隙可乘,只得站在一邊稍等。揹著手看那櫃檯裡的鋪夥來來往往,只是忙著開藥架上的抽屜,卻是有趣。忽然眼面前有一個人影子一動,已經有一個買藥的走了。富家駿正要上前去補那個空,忽然有個女子和他一樣,不先不後,也要前去補那個空,各出於無意,幾乎撞了一下。這一下於,彼此都注意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