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回 妙語如環人情同弱柳此心匪石境地遜浮鷗

春明外史 張恨水 第2頁,共2頁

你瞧,這種話,她也言之成理,我們能反對她嗎?「何太太道:」這是因為她書讀得太多了,所以見解得到。我們書讀得少,就比她不上了。「史科蓮道:」雖然如此,她這人有些地方,性情也太孤僻些。在這種社會上,太孤僻了,是沒法生存的。「

何太太道:「可不是。最奇怪的她有些地方,很不近人情。這種時代,大家總是愁著找不到相當的人物,不能有美滿的婚姻,她是找到了相當人物,有美滿的婚姻,又偏偏要抱獨身主義,我覺得這事實在有些不對。」史科蓮道:「這件事我又和她同情了。美滿的婚姻,雖然是人的幸事,但是誰能保證可以美滿到底。若是抱獨身主義,反正是我自己一個人,就沒有問題了。」何太太道:「若是為了這種顧慮,就不結婚,豈不是因噎廢食?你要知道婚姻這事,不過一男一女,兩人有一個往美滿路上走,就是一半成功。對手方更遷就一點。就有七八成希望了,還有什麼不成功?」史科蓮笑道:「據何太太這樣一說,這簡直是不成問題一件事。」何太太笑道:「可不是不成問題的事,誰說是成問題事呢?說到這裡,我有一個很好的譬喻,從前有一對錶兄妹,感情很好。這表兄就是一個書呆子,不知道什麼叫作愛情。」

史科蓮笑道:「何太太這一向子,喜歡在家裡看鼓兒詞。大概這又是新從鼓兒詞上得來的材料。」何太太道:「你別管我是哪裡得來的,你讓我說完了再說。這表兄原先是在家裡讀書,後來就到姑母家裡讀書,無意之中,就和他表妹認識起來。久而久之,這書呆子就想討那表妹。他的姑父知道了,笑說老實人也會有這種意思,我是料想不到。因看見院子裡,一叢竹子邊,開了一叢桃花,就出了一個對子給他對。那對子是‘竹傍桃花,君子也貪紅杏女’。」史科蓮笑道:「這君子是指竹,紅杏女是指桃花,很雙關了。」何太太道:「我也是這樣說。但是我也和密斯李談過,她可說是很淺薄,你說奇怪不奇怪?」史科蓮道:「別管她了,你且說那個書呆子怎樣對呢?」何太太道:「那個書呆子書讀得不少,可是沒有這種偏才,想不起來,想了一會子,始終沒有想出。到了晚上,他一想,這個對子,是姑父試他才學的,如若對不出來,就休想娶那表妹。因此睡覺也睡不著,只在書房外,院子裡走來走去。這院子裡正有一棵楊柳樹,一輪剛回的月亮,照在樹頭上,那月光可從柳樹裡穿了過來,那種清光,映著綠色,非常好看,他靈機一動,忽然想了起來,馬上跑到上房去捶姑父的房門,說道:」我對著了,我對著了‘!姑父正在好睡,讓他吵醒過來。連忙開了門,問是什麼事。「史科蓮笑道:」你這也形容得太過了。

有對子到明日對出來也不遲,為什麼連夜趕了去對?「何太太道:」這有什麼不明白?男子對於求婚的事,都是這樣著急的。當時那人的姑父一問,他說是對子對得了,姑父也不由得好笑起來。就問他怎樣對法。書呆子就指著天上的月亮說:「月窺楊柳,嫦娥似愛綠衣郎。‘他姑父聽了這七個字,知道他也雙關著對的。便笑著點了點頭說:」倒不大勉強,總算你交了捲了。’到了第二日,這姑父要探一探女兒的意思如何,就把這副對子,說給女兒聽。那女兒說:「出面很好,對的不響亮‘。」

史科蓮笑道:「這事吹了,書呆子算白忙一會子了。」何太太道:「一點兒也不吹。

那位姑娘提起筆來,把窺字改了穿字,似字改了原字。就文意一看,這還有什麼話,於是乎就把女兒許了這個書呆子了。由這段故事看起來,我覺得有了美滿的婚姻,千萬不可錯過。不要遠說。就好譬這一棵柳樹,若是長在馬棚外,臭溝邊,那就沒什麼意思。現在生長在一片大水邊,又有板橋水亭來配,就象圖畫一般。若是晚上再添上一輪月亮,那真好看了。若是說這一顆柳樹,不愛美滿,一定要把它移到馬棚外,或者臭溝邊下,那豈是人情?所以你剛才說的話,我極端反對。「史科蓮笑道:」何太太說了一段鼓兒詞,原來是駁我的話。但是一個人怎樣能用柳樹來比。

我覺得你這話有些不合邏輯。「何太太笑道:」你這完全是個學界中人了。說話還要說什麼邏輯。你要早一年和我說這句話,那算白說,我一點也不懂。後來常聽到劍塵說什麼邏輯邏輯,我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照邏輯說,我這話也未嘗不通。

就好譬我們兩人罷,在這水邊上喝一碗茶,還要選擇一個好地方。可見無論什麼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願找一個很穩妥很美觀的所在。為什麼對於婚姻問題,就不要穩妥和美觀的呢?「史科蓮道:」你這話也很有理,但是各人的環境不同,也不可一概而論。「何太太笑道:」我要說句很冒昧的話,就照史小姐的環境而論,對於婚姻問題,應該怎麼樣辦呢?「

史科蓮不料她三言兩語的,單刀直入,就提到了自己身上,紅著臉,沉吟了半響,說不出一句話,只是望著水裡的荷花出神。何太太道:「我們見面雖不多,但是性情很相投。我今天說一句實話,我看見史小姐一個人孤孤單單,很是和你同情。

但是我猜想著,史小姐對於將來的事,一定有把握。我很願意知道一點,或者在辦得到的範圍內,可以幫一點忙。「史科蓮被她一逼,倒逼出話來了,因嘆了一口氣道:」咳!我還有什麼把握,過一天算一天罷了。但是我也不去發愁,作到那裡是那裡,老早的發愁,也是無用。「何太太笑道:」你所說的,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是問你將來的話怎麼辦?「史科蓮道:」我也是說將來的話呀。「何太太笑道:」我說的這個將來,有些不同別人的將來。「史科連笑道:」將來就是將來,哪裡還有什麼同不同?「何太太笑道:」你是裝傻罷了,還有什麼不懂得。我和你實說罷,我今天請你來逛北海,我是有意思的,要在你面前作說客呢。我有言在先,答應不答應,都不要緊,可不許惱。「史科蓮聽她這樣說,臉越發的紅了,搭訕著抽了大襟上的手絹,只是去擦臉。何太太道:」這是終身大事,你還害臊嗎?「史科蓮將臉色一沉道:」何太太有什麼儘管說,我決不惱的,但是我的志向已經立定了,你說也是白說。「何太太道:」你的志向立定了嗎?我倒要請教,是怎樣的定法?「

史科蓮道:「我願意求學。」何太太噗哧一笑道:「說了半天,還是鬧得牛頭不對馬嘴。你求學儘管求學,和婚姻問題有什麼關係?」史科蓮道:「怎麼沒有關係?」

說完了這句話,她依然是沒有話說,把一隻胳膊撐住了桌子,手上拿了手絹託著頭,還是瞧著水裡的荷花出神。何太太看她那樣子,抿嘴一笑,因道:「史小姐,我這就說了,這話也不是由我發起,是李先生的舅老太爺方老先生提的。他到北京而後,就到我那裡去了兩回,要我和你說這一件事。我覺得這裡面週轉太多,不好提得,可是前兩天李先生直接寫了一封信來,是給劍塵和我兩個人的,要我兩個人分途辦理。我想那一方面,大概是沒有問題的,總得先問一問你這一方面的意思,才好說。」

史科蓮道:「誰是這一方面?誰是那一方面?我不懂。」何太太道:「你是這一方面。剛才我們在水中間,遇著對面船上的那位楊先生,就是那方面。這話你可聽明白了?」史科蓮以為自己一反問,何太太總不好再向深處說的,不料她毫不客氣,竟自老老實實的說了出來。因道:「這是無稽之談,你怎樣相信起來呢?」何太太道:「怎樣是無稽之談?」史科蓮道:「我雖和這位楊先生認識,但是交情很淺,決談不到這一件事上去。況且楊先生和密斯李的關係,又是朋友都知道的,怎樣會把這種話,牽涉到我頭上來。」何太太道:「因為這個原故,就是無稽之談嗎?第一層,這事原不是你們自己主動,是一班熱心朋友,要玉成這件事。第二層,我和你都已說了,李先生她自己避開婚姻問題。她因為自己沒有這種希望,不願將這美滿的姻緣,送與別人,所以她親自出面來作介紹人,希望你承當。她這事,有種種好處,第一,那位楊先生情天可補,不算失望。第二,史小姐也就有個人和你合作,不象現在孤苦伶什了。第三,李先生自己,也就很痛快了。」史科蓮道:「說起此話,密斯李這人十分聰明,這件事可糊塗得厲害,自己要避免的事情,要人家去上前,那是什麼意思呢?我姓史的就沒有價值,是該給人補缺的。」何太太道:「史小姐,你可別說這話,你要說這話,埋沒了人家一番好心。咱們平一平心說,象楊先生這種人,和史小姐不能平等嗎?」史科蓮道:「我雖十分不懂事,何至於說楊先生不如我。」何太太道:「這個人性情不好嗎?」史科蓮笑道:「怎說起這種話來?況且楊先生少年老成,我很佩服的。」何太太道:「再不然,他有什麼事,你不滿意他?」史科蓮道:「你越說越遠了。他和我不過是個平常朋友,井水不犯河水,我為什麼對他不滿?」何太太道:「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末你就沒有反婚的理由了。」史科蓮道:「怎麼沒有?」何太太道:「若是有,你就說出來聽聽。

若是你的理由充足,我就不再說。可是有一層,你不要再牽扯到李先生頭上去,因為她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能談婚姻問題。「史科蓮道:」這就是我唯一的理由,不說這一層,我還說什麼呢?「何太太道:」好!我說了半天,算得了一個結果,你的意思,是替李先生為難。現在我就寫信給李先生,請她抽出十天半個月的工夫,親自到北京來一趟,給你當面解除一切誤會,你看這個辦法怎樣?我本來早有這個意思,請她自己來說。但是怕你在這一層之外,還有別的意見。現在既然說明了,就只這一點,我可以請她來了。至於她能得好結果不能得好結果,那看她的手腕怎樣,我們這班乾著急的朋友,就不必多事了。「史科蓮道:」千里迢迢,叫人跑了來,那是何苦?「何太太道:」那末,不用得她來,你也可以依允嗎?「史科蓮不由笑了起來,說道:」你說話者是斷章取義,我不和你說了。「說著將身子一扭。

何太太見她有些不好意思,就覺得話不是怎樣十分難說。跟著她的視線看去,見她正望著西邊荷花中間,一片白水,兩個小白野鴨,在水面上飄著。何太太道:「你看看這兩個小野鴨子,來來去去,總是成雙。一個人還要不如一個鳥嗎?」史科蓮依舊望著水裡,卻沒有說什麼。何太太道:「這種婚姻問題,是自己一生幸福的關係,要怎樣就怎樣,老老實實的辦去,用不著一絲一毫客氣。誰要客氣,誰就是自己吃虧。我常聽見劍塵說,人生得一知已,可以死而無憾。若是遇著一個知己,男未婚,女未嫁,若不結合起來,那真是個傻子。」史科蓮還是不言語,斟了一杯茶,迴轉身去捧著,斜望對面的景山,慢慢的喝著。何太太笑道:「兩方我都是朋友,我很希望這事辦成功,從明天起,我要努一努力,我也不要你們什麼報酬,只別在我面前說謊,那就得了。」史科蓮喝完了茶,扭轉身來,將茶杯放在桌上。恰好和何太太四目相射,她就不由得一笑,因道:「我看你一個人嘰嘰咕咕說到什麼時候為止?這真有味,好象一個傻子一樣」。何太太笑道:「哼!就算我是傻子得了。但是我心口如一,有話可不放在心裡不說。」史科蓮點了一點頭笑道:「好罷,我就算心口不如一罷。」何太太道:「什麼時候有工夫,我打算請史小姐到我家裡去吃便飯,史小姐肯賞這一個面子嗎?」史科蓮道:「請我吃飯,我是到的。但是不必專請我,最好是我哪天到府上去,撞上早飯,就吃早飯,撞上晚飯,就吃晚飯。」

何太太笑道:「撞上我們吃窩窩頭,也就讓我們拿窩窩頭請客嗎?那究竟不好。依我的意思,是要約定一個日子,好預備點菜,我也不請外人,就找幾個極熟的人……」

史科蓮道:「謝謝!謝謝!我是最怕正式赴席的。」何太太道:「一點也沒有吃到我的,怎麼就來了許多謝字?」史科蓮笑道:「這就叫禮多人不怪了。」何太太探她的口風,她竟是不肯去,也就不再向下說。便談了一些別的事,談到後來,一輪紅日,落在水西邊樹叢頭上,水光反射著瓊島上的塔頂,金光燦燦,史科蓮指看景山頭上,過去一群烏鴉,因對何太太道:「時候不早,我要回學校去了。」何太太道:「在這裡是閒坐,回去也是閒坐,有什麼早晚。」史科蓮道:「這時候回去,已經趕不上吃晚飯。再要晚些,廚子走了,要吃什麼也弄不上來了。」何太太道:「就在這裡弄點東西吃吃罷。」史科蓮道:「你不必客氣,府上到這兒路遠,也可早回去。」何太太抿嘴笑道:「不要緊的,我家裡有人來接呢。論到這一層,這又覺得結了婚的女子,有一點好處了。你瞧,他走來了。」

史科蓮跟著何太太指著的一隻手,向對面望了去,只見那遊船碼頭上,果然是何劍塵緩步而來,不一會工夫,走到面前,史科蓮起來讓坐。何劍塵道:「請坐請坐,好久不見了。今天會著是難得的,我要清史小姐在這裡吃晚飯。史小姐沒什麼事嗎?」史科蓮道:「我剛才和何太太提到,正要回去呢,趁著天色還沒有黑,我要先告辭了。」說著這話,史科蓮站起身來,牽了牽衣襟,就有要走的樣子。何劍塵笑道:「這倒是我來的不好了。來了,就催著史小姐要走。」史科蓮道:「我本來要走的,不信請你問何太太。」何太太道:「你不是怕回頭一個人回家去,嫌孤單嗎?回頭我兩個人一塊兒送你回去,你看好不好?」史科蓮道:「那何必呢?這時候我先走,省得二位送,不更好嗎?」她於是將頭微微彎著,對何劍塵道:「再會。」何太太連忙走上前,牽著她的手,笑道:「怎樣?真要走。」史科蓮道:「改日再談罷。」於是二人牽著手,沿著海岸,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