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杏園笑道:「不是我說句刻薄話,自從北京有了南班子以後,對於南北人情風俗,他0倒是溝通不少。」吳碧波道:「何以見得?就在這蟹殼黃燒餅上,能看出若干嗎?」
楊杏園笑道:「可不是!現在有許多北方人,吃了蟹殼黃之後,覺得酥薄香美,遠在北方燒餅硬厚糊淡之上,於是也常常派人到衚衕裡買蟹殼黃吃,這豈不是一證?
其他如拆爛汙揩油種種名詞,也是由衚衕裡傳出的。南班子能溝通南北人情風俗,於是大可見了。「何劍塵道:」幸而我們都是南邊人,若有北方人在此,南方人究竟以此事為榮呢,還以此事為辱呢?「楊杏園道:」這南方兩個字,在北京說出來,太廣闊了。他們對於各省的人分法,只有幾:其一,東三省的人,都叫奉天人,三特區的人,叫口外人,山東叫老杆或叫山東兒,山西叫老西兒,陝西甘肅人,都不大理會。此外無論是那一省,都叫南邊人,連河南江北都歸入南邊之列。這其間有一省有不漂亮的事,其餘各省,遠如雲貴,近如豫皖,都要沾光,未免說不過去。
所以人家說南邊人怎樣,我是不在意。「何劍塵道:」這樣分法,固然是不對,但是南方人也未嘗不承認。你看那江蘇人挑擔子賣南菜的,他是遇到大江以南的人的住宅,都要去撞一撞,他就是大南方主義。「吳碧波道:」我也知道他們那裡有南貨,全是稻香村販來的。就靠他那一口蘇腔,引起人家同鄉之念來賣錢罷了。「何劍塵道:」說你們不肯信,有一個賣南菜,發了幾萬銀子財哩?「吳碧波、楊杏園都不肯信。何劍塵道:」怎麼沒有?而且這個人的生意,還在做呢。這個人叫王阿六,是上海人,一個大字也不識。他不知道怎樣到北京來了,無以為生,就挑了一擔南貨,到南邊人家去賣。他走的人家,和別人不同。別人挑了南貨是到大宅門裡去賣,他挑了南貨,卻到南方姑娘小房子裡去瞎闖。無論人家買不買,他總說了一頓閒話再走。因此這些老鴇和龜奴,他認識的實在不少,熟悉了,生意自然也不壞。
後來他翻然改計,不幹這生意,卻花了一大筆運動費,在津滬海輪上,弄了一名茶房當著。靠著他在北京南班子里人眼熟,就常替他們向上海帶東西。北京的南班子,和上海的長三堂子多是有關係的,東西帶來帶去,無非是班子堂子之間。日子一久,上海長三堂子,他又認識人不少了。這一來,南北跑的姑娘,沒有人不知道王阿六,來往坐船,也非等王阿六這條船不可。甚至有些老鴇子不能親送姑娘,簡直就送王阿六多少錢,請他包接包送。連北京到天津這一段火車,王阿六都代為照應。因為這樣子,他另請一個人替他茶房的職務,自己卻北京上海兩頭跑,帶販煙土私貨,帶為姑娘解款項珍寶。總而言之一句話,京滬之間,窯子裡的事,他無所不辦,無往不弄錢。「楊杏園道:」我彷彿聽見有個姓王的茶房,在北京蓋了兩幢房子,就是他嗎?「何劍塵道:」對了,就是他。蓋的兩幢房子,也是離不了吃窯子,全是賃給窯子裡的人住。據人說,他手上大概有兩萬多了。作一個茶房,能掙到兩三萬,我們衣冠楚楚之士,得不了他十分之一,說起來,豈不令人愧煞。「楊杏園道:」茶房掙兩三萬,你就覺得多嗎?我聽說,閔克玉家裡有一個聽差,傢俬快到十萬了,那不讓我們聽了,要恨無地縫可鑽嗎?「吳碧波道:」你兩個人說的,還不算奇。我倒知道一個最妙的財主。不知道你二位,有銀行界的朋友沒有?若是有,應該知道銀行界裡有一個甄廚子。「
說話時,茶几上一大包蟹殼黃已經吃完,只剩一個椒鹽的。楊杏園是坐著,吳碧波是站著,不約而同的,兩個人都伸手來拿這個燒餅。楊杏園坐得近,就先拿到了。因笑道:「我倒不知道有這樣一個名人,真是枉為新聞記者。你既知道,我很願聞其詳,這個燒餅,我就算是報酬罷。」說時就站了起來,把這個燒餅塞在吳碧波手上。吳碧波也就接著,笑道:「這要加點作料做一篇稿子,投到上海各報上去登,準可以弄個塊兒八毛的稿費,還不止一個燒餅吃著的價值呢。」說著,用兩個指頭鉗了燒餅吃著。楊杏園讓他將燒餅吃完,笑道:「不管酬金多少,你既然無法退還,當然要給我們新聞了。」吳碧波笑道:「實在我說得高興,你就不行賄賂,我也是要說的,你又何必多送一個燒餅給我吃呢!我這就告訴你罷。這個甄廚子,他向來是在大華銀行包廚的。行裡有上百行員,都是由他開上等伙食。他們可放著正餐飯不吃,每人又湊出十塊錢,另辦伙食吃。他們總裁的伙食,每席是十二塊錢。
總裁一高興,也許不要現成的,另外開了選單子去辦。你想,要辦的不必辦,卻又來辦菜可以掙錢,這樣雙倍的進款,豈有不發財之理。而銀行裡的錢,都是現款,什麼時候要,什麼時候有,甚至於菜還沒辦,錢還可以先支。此外有些闊人,慕甄廚子之名,家裡辦酒,以得甄廚子辦的為有面子。「楊杏園道:」你先是鄭而重之的說,這甄廚子有趣,現在說了一大串,一點也不趣。「吳碧波道:」先要不趣的,才有趣的,你慢慢聽呀。這甄廚子是不好聽,但是你見他本人,卻看不出來。上年有個林總裁,就任還沒有多久,一天,自己行裡辦公已畢,剛出門口,只見一輛光亮的大汽車,又快又穩,一點聲音沒有,便停在大門口。汽車門開了,走出一個大胖子,穿了一件哈喇呢袍子,罩著玄呢嗶嘰馬褂,胸面前鈕釦上,掛著一串金錶鏈。
頭上戴著厚呢帽子,臉上架著玳瑁邊大框眼鏡,手上拿了一根很精的司的克。「吳碧波說時,在壁上取下一根笛子,當一根手杖拿著,走出客廳門去,一擺一擺的走進來。楊杏園笑道:」這為什麼?這就是那闊人走路嗎?「吳碧波且不答覆這個問題,依然搖搖擺擺的走著,笑道:」林總裁一見他這種情形,以為是什麼闊主顧到了,不免全副的精神望著他。那大胖子頂頭碰到了林總裁,先要躲閃來不及,只得取下帽子,對他微微一鞠躬。林總裁正想回禮時,恰好他的聽差,站在身邊,因搶上前一步,輕輕的說道:「這是甄廚子。‘林總裁聽了這話,立時把笑容收起,板著面孔,只望了他一望。到了次日,林總裁到行裡來了,就和李副總裁說:」這還了得,我們行裡的廚子,都要坐汽車跑來跑去,我們這應該坐什麼車子呢?’這位李副總裁,名聲不如林總裁,傢俬比他就大的多,很見過一些奢華的場面。因道:‘那有什麼法子呢?他有錢,他自然可以坐汽車。’林總裁道:「雖然這樣說,他究竟是我們行裡一個廚子。外面人看見他這樣舉止闊綽,豈不要疑心我們奢侈無度嗎?‘副總裁覺得他這話有理,就不好怎樣再駁他,只笑一笑。這話被甄廚子聽見了,嚇得有半個月不敢坐汽車。這些行員,知道他得罪了總裁,故意和他找岔。甄廚子怕火上加油,把事真弄僵了,因此對於各項伙食,一例加厚,就是極普通的飯,間個三餐兩餐的,就有紅燒魚翅或烤肥鴨。有一次我去找朋友,還擾了他一餐哩。」
何劍塵道:「我聽說銀行界裡的人,喜歡在觀音寺吃福興居。捧甄廚子倒沒有聽見過。」吳碧波道:「也不見大家喜歡吃福興居。不過有一批小行員,專在那裡聚會,聚會之後,貪一個逛窯子聽戲都方便。好比傳說教育部的人喜歡到穆桂英家去,其實也只有一小班人。」楊杏園道:「我也彷彿聽見說,有一家穆桂英牛肉莊,可不知道在什麼地方。」吳碧波道:「怎麼著,穆桂英這個地方,你都沒有去過?
那你在北京二十年三十年,算白待了。「楊杏園道:」聽這個招牌的名字,好象居停是異性,而且很漂亮。「何劍塵也笑道:」漂亮極了,現在雖然有幾家新開的商店,用女店員來招待,究竟是小家碧玉出身的多。不能象穆小姐那樣弱不勝衣,幽嫻貞靜。「楊杏園笑道:」你不用往下說,我全明白了。她那家館子所以膾炙人口,原因就在於此,未必菜好吃。「吳碧波道:」那可有些冤枉了,她那裡的菜,都是家傳秘訣,穆小姐按著食譜,分別弄出來。「楊杏園道:」這穆小姐認得字嗎?「
何劍塵道:「怎樣不認得字,還當小學教員呢。」楊杏園笑道:「此教育部部員所以光顧之由來乎?也可以說是肥水不落外人田了。這樣說來,那館子裡,一定陳設得很雅緻的。」何劍塵道:「可不是!就是一層,地方小一點。」吳碧波在屋子裡踱來踱去的說道:「山不在高,有仙則名,水不在深,有龍則靈,館子不在大,有女主人則成。」楊杏園道:「我看二位,也是捧她的,何妨請我到那裡去吃一餐。」
何劍塵笑道:「我想你的目的,未必在於吃,恐怕是要看一看這位穆柯寨的女大王吧?」楊杏園道:「我不敢說是風雅。但是好奇心,是人人都有的。我聽到說有這樣一個以異性為主幹的館子,我就想看看,到底是怎樣一個情形?」吳碧波笑著對何劍塵道:「他既這般高興,我們何妨陪他去吃一餐。」何劍塵道:「好罷,馬上就去。」
楊杏園真也是好奇心重,說走就走。當時三個人坐了車一直就到穆桂英家來。
下了車,楊杏園一抬頭,只見是一個小小的窄門面,窗門洞開。門內一列土灶菜案子,油味煤氣熏天。七八個人在那裡搓面切菜,原來是一家純粹的北方小館子。楊杏園把一腔欽慕風雅的念頭,早已減了一半。走進屋子去,首先便見幾個夥計中間,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太太,那位老太太,人不過三尺多高,倒有五尺來肥的腰圍。
額頭前面,荒著大半邊頭髮,後面打疙瘩似的,挽了一個髻。她雖上了年紀,卻還是面大如盆,腮上兩塊肉,向上一擁,把一雙單皮眼,擠成了一條縫。耳朵邊下,又印著一搭黃疤。她身上穿一件深藍布褂子,兩隻衫袖,卷得高高的,露出兩隻胳膊,有碗來粗細,一隻手拿手巾在頭上擦汗,一隻手拿著鐵勺。卻不住的向頭上揩汗。他們進去,正走她身後經過。她卻迴轉臉來笑著歡迎道:「您來啦。」大家點了頭,就進去了。走進去,是一個大敞座,人都坐滿了。夥計一見是三位主顧,不願讓他走了,便道:「三位請上樓罷,樓上有雅座。」三人也是既來之,則安之,便一同登樓。上得樓來,原來是個灰房頂,倒也開闊涼爽。屋頂靠後有兩個小屋子,一排列著,大概那就是雅座了。那裡面都有人說話,已經也坐滿了人,就不必進去。
只有這屋頂平臺上,擺了四張桌子,倒有一張桌子是空的。三人坐下,何劍塵笑道:「你看這兒怎樣?不亞於真光開明的屋頂花園吧?」吳碧波也笑道:「你瞧見穆桂英沒有?小鳥依人,多麼美麗呀!」楊杏園笑道:「不就是那位老太太嗎?你們也夠冤我的了。女居停這一個啞謎,算我打破了。我再來嚐嚐這裡的菜怎樣?」何劍塵道:「這裡的炒麵片有名,我們一個人來半斤。此外便是燉牛肉,炒疙瘩,炒牛肉絲,酸辣湯。還有一個拌粉皮,不必要了,留作他們作敬菜。」夥計站在一邊,也笑起來。說道:「這位先生,真是老主顧,全知道了。」吳碧波道:「不,你們這裡還有一樣,我喜歡的,就是醬牛肉。」夥計笑道:「是,切一盤尖子來下酒,很不錯。」何劍塵道:「我們就是這樣吃,你去辦罷。」楊杏園道:「舊式館子裡敬菜的習氣,實在不好。有一次在鮮魚口吃烤鴨,夥計敬了一碗鴨雜樣,我們另外給五毛錢小賬,他還不以為多。」何劍塵道:「此非論於穆桂英。穆桂英敬菜是真敬,不算錢的。」楊杏園笑道:「照這樣說,也許這是以廣招徠之一道。人都是貪小便宜的,只要有點小便宜,花了大錢去趕,也是願意的。譬如中央公園的門票,不過一二十子,只要一開放,準有人花五六十個字的車錢來白逛的,這不是一個例子嗎?」大家一面閒談,一面候菜。不料一候不來,再候不來,一直候過去一個鐘頭,夥計才端了一壺酒,一盤醬牛肉來。大家將酒喝完,將牛肉吃光,又繼續的等著,還不見動靜。楊杏園笑道:「這樣的等法,恐怕不上館子還不見得餓,一上了館子,就一輩子也不會飽。」夥計聽了,在一邊笑道:「您四五點鐘來就好了。這個時候,可是正上座哩。」何劍塵輕輕的說道:「你瞧,樓上樓下,這些個主顧,全憑女大王一雙巧手去辦,怎樣不要等?」楊杏園道:「北京人吃館於,真是有毅力,只要看中那家館子,等座兒也行,等菜也行,非達到目的不可。而且只要中意,館子還不論大小。這在南方,無論什麼地方,都是不能有的。」三人又說了半個鐘頭的話,這才等到酒菜齊上。雖然吃得還有」白味,究竟等得過久,也就樂不敵苦了。
楊杏園吃飽,便問道:「該誰會東,我可要走了。」吳碧波道:「你望有事,你就請罷。」楊杏園不耐煩再坐,真個走了。吳碧波道:「杏園為人,現在變了,事業心很重,不象從前那樣逍遙自在了。」何劍塵道:「他哪是事業心重,他是因情場屢次失敗,有些灰心了。」吳碧波笑道:「失敗乃成功之母,也許將來結果十分圓滿呢。」何劍塵道:「你這叫胡說了。別的事,失敗了可以再來,情場失敗了再來,是沒有意思的。譬如一面鏡子,把它來打破了,你雖想盡了法子,將它粘在一處,然而總留下一道裂痕了。」何劍塵又笑道:「我聽說你有一位膩友,熱度很高,大概將來是一面又平又滑,又圓又亮的鏡子了。」吳碧波道:「你有什麼根據造我這種謠言?」何劍塵道:「大概不至於假,我在電影院碰見過兩回哩。」吳碧波笑道:「你大概是認錯了人吧?」說到這裡,你就說些閒話,把話扯了開去。何劍塵也是高興,要話裡套話,把他的話套出來。於是會了飯賬,要吳碧波到家裡去坐坐。吳碧波不知是計,而且有請褒揚的事要接洽。果然到何劍塵家裡去。